第3010章永不復還之晨(八十五)

吃完晚飯后，貝迪維爾躺在閣樓的小木床上發呆。

帕帕洛夫不在了。一旁是帕帕洛夫的床，比貝迪維爾的小床大一號的床，是老爸專門給帕帕洛夫造的。可是這床突然出現在這里，貝迪維爾問爸媽為什么它會在這里，爸媽都沒法回答上。他老爸還開玩笑地說這是為了貝迪維爾日后長高了再用的床。

怎么可能。他們真的完全不記得帕帕洛夫了？

狼人少年想起之前沖他哥哥罵的那句話。他希望白熊人少年永遠消失，不要再出現在他的生活里。難道說那個愿望真的實現了？這到底是什么原理，只是許個愿就能讓一個人消失，徹底改變世界運作的方式？

總覺得有點可怕。他把身子蜷縮在被子里，把頭埋進枕頭里，試著不去多想。

然后，致命的靜寂包圍了他。那是茫茫雪野上，在山腰旁建造的的一個村落。雖然，山體一側擋住了大部分風雪，卻依然有風雪從正面吹襲而來。這里一年四季都有風聲在呼嘯，夏季稍微好一點，冬季則是天昏地暗，仿佛世界末日。

雖然已經多次檢查過、并在常年累月的使用中驗證了它的穩固性，但這屋子依然在風雪中不斷搖曳，在長夜里發出嘎吱嘎吱的細響，仿佛隨時會倒塌。客廳的火爐之中還有柴火在噼啪燃燒，也許是這風雪呼嘯之夜唯一的雜音了。也只有那將熄柴火傳來的余熱，可以讓這寒冷的夜里不那么讓人難熬。

在這雪原寒冷的、百無聊賴的夜里，他們一族的人都睡得很早。這時候貝迪維爾的爸媽自然都在他們的房間熟睡了，除了屋外的風雪呼嘯和屋內的柴火之聲，整間屋子里沒有任何其他聲響。

狼人少年有點想過去爸媽的房間里，和爸媽一起睡。但他（覺得自己）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怕被爸媽笑話，只好作罷。

屋子里倒算不上漆黑一片，因為有冰雪的光芒從屋外映入，多少照亮了這個房間。窗外的天空甚至還能隱約看見極光，穿透那風雪傳入屋中。

在這并不算得上黑暗的屋子里，他并非害怕這長夜。他只是......感到了寂寞。

沒錯。在這靜寂之中，莫名地，卻又避無可避地，有一股寂寞的感覺在無盡延伸。它伴隨著屋外風雪的聲音逐漸包圍了貝迪維爾，如同一只巨大的手掌般攫住他幼小的身體，在肆意揉弄。

為什么，會感到如此寂寞？

貝迪維爾本來就是家中獨子。在帕帕洛夫來這個家之前，他不也是照樣地度過這種長夜，忍受這這份寂寞嗎？那時候他還能安睡，并沒有感覺到有什么不妥啊？

然后他突然明白了，是那鼾聲。帕帕洛夫睡覺時的輕微鼾聲。

白熊人到了這個家以后，就和貝迪維爾同住一個小房間。貝迪維爾的兄弟每天熟睡以后，都會發出那充滿節律、甚至有點煩人的鼾聲。

狼人少年從前曾對這鼾聲怨聲載道，甚至向他老爸投訴過，希望能讓帕帕洛夫到另一個房間里去睡覺。可惜他老爸不肯聽狼人少年的投訴，而且家里這個小木屋也沒有多余的房間可以收容帕帕洛夫。老爸威脅道，如果忍受不了哥哥的鼾聲，貝迪維爾可以去睡馬廄。

他很生氣。讓帕帕洛夫那種外人睡在他的房間里，他卻要去睡馬廄，那是什么道理？然而他的老爸并沒有動容。老爸偏愛的果然是那頭笨熊。

于是，狼人少年忍氣吞聲地和這個＂哥哥＂同住一個兒童房，每天必須忍受那家伙的鼾聲。帕帕洛夫自然也因此而道歉過，無數次。但道歉歸道歉，鼾聲依然不止。

然后，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狼人少年就把那個鼾聲當做是理所當然。習慣真的是一種很可怕的東西。當人習慣了一件物事以后，那物事突然消失，人反而不習慣。

他發現自己居然想念起帕帕洛夫那個煩人的鼾聲。

＂噢，帕帕洛夫......＂狼人少年從床上爬起來，看著一旁空空蕩蕩的大床。他哥哥的床。

他爬到那張大床上躺下。既然帕帕洛夫不在了，這床由他來睡應該沒什么問題吧？床更大自然睡得更舒坦，不是嗎？

他把頭擱在帕帕洛夫睡過的枕頭上，用帕帕洛夫披過的被子裹住自己的身體。這一切對于他而言都太大了，其實并不怎么舒適，不過這一切之上有著他哥哥的氣味，很淡，但是確實存在的氣味。他甚至在枕頭邊發現一根雪白的短毛，明顯是帕帕洛夫留下的。很奇怪爸媽居然對這一切熟視無睹，甚至不覺得有異常。

昏昏沉沉之中，他做了一個夢。他感覺已經消失的帕帕洛夫從身后抱住了他，告訴他不要害怕，哥哥就在這里。可惜當他回過頭想告訴帕帕洛夫什么的時候，白熊人已經像空氣一樣消失了。他一下驚醒，從床上蹦起來，時間已經是大半夜了。

一個虛無縹緲的影子在床前看著他。睡得迷迷糊糊的他還以為自己在做夢，沒有意識到那個影子可能是妖魔鬼怪之類的，更沒有感到害怕。對方在看著他，他也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在發呆。

＂讓他消失。這就是你的愿望嗎？＂那個幽影問道，方法從一開始就知道貝迪維爾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狼人少年低聲答道：＂那時候只是在賭氣啦......＂

＂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是收不回來的。＂那半透明的幽影又道：＂而且你很特別。你是在祝福中誕生之人，剛出生就窺見過宇宙的真理。你是超越者之中的超越者，你有改變世界的力量。＂

＂.....我是？＂

＂你父親肯定不會告訴你這個事實。

但是剛出生就是個死嬰的你，卻靠著自己的力量改變了宇宙的法則，強行讓自己活了下來。

起死回生是宇宙之中最大的禁忌，是超自然中的超自然。你的存在就是在違背自然定律，你是一個系統誤差（bug）。

然而，既然你的存在到如今仍然被這個自然界所允許，接下來你所做的一切就都是被允許的。

你永遠不知道你體內蘊藏著多么巨大的力量。你是[卡瑪的井底]，是一個無底洞，貝迪維爾。＂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狼人少年皺著眉：＂這和帕帕洛夫消失有關嗎？＂

＂當然有關。＂虛影說：＂因為你擁有這份力量，超越者貝迪維爾。是你許愿讓他從你的生活之中永遠消失的，于是他就永遠消失了，和他相關的人都不會記得他曾經存在過。你的愿望已經成真，你有感到高興嗎？＂

狼人少年沉默了。

＂還是說，你不樂意了？＂那個虛影又問。

幼小的少年又沉默了一會兒：＂我想要帕帕洛夫回來。＂

＂為什么？＂

＂因為......就這樣憑空把一個人變消失，不是對的？＂少年答道：＂我討厭帕帕洛夫。但我不想他死啊。＂

＂消失只是消失。只是他所在的時空和你不再有交集而已，他沒死。＂

＂但他依然消失了啊。＂狼人少年回答得很樸素，他不懂得什么時空什么交集，他只是個孩子。他不愿意看到原本存在的人突然消失。哪怕那原本是他的愿望。

＂是嗎。真的只是這個原因嗎。＂對方卻在質問道。

＂難道不是......？＂

＂如果你只是因為覺得這樣做不對，希望他不要消失，他這時候應該已經回來了。＂那個虛影道：＂但他沒有回來。你嘴上說是因為這樣做不對，希望他回來，但這不是你真正的想法。

這事沒有對錯，這只是你的一個想法而已。而你的想法甚至有可能改變世界。

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想對他干什么，你想他成為什么？

你是真心希望他消失，還是希望他能再次出現在你的生活里？把話說清楚。＂

＂我......呃......＂貝迪維爾說不出話了。

那個虛影似乎有點不耐煩了，它變得越發暗淡，透明度越來越高：＂我會再回來的。＂

＂等等！＂狼人少年打算攔住那個虛影：＂別走啊！請告訴我怎么辦！沒有你在的話＂

＂這事和我無關。即使沒有我在，如果你真心想要見到他，就一定能見到的。你到現在還沒有見到他，是因為你還沒有想好該怎么辦而已。＂虛影的聲音越來越小：＂但你最好趕快決定。平行世界之間的聯系并不會一直維持下去。隨著時間的推移，你們所在的世界就會越離越遠。明天日落之前......如果你沒有再見到他，恐怕就永遠見不到了吧。＂

那個虛影悄然無聲地徹底消失，正如同它悄然無聲地到來那樣。

狼人少年睜開眼，緩緩地從床上爬起來。剛才的一切只是場夢。而窗外已經有一道光芒灑入，是清晨了。

他睡在帕帕洛夫的床上，但是他的＂哥哥＂，那個笨拙的白熊人少年，仍然不見蹤影。

＂帕帕洛夫......＂他低聲呢喃道。他不知道該怎么辦，他討厭他哥哥到了極致，但他又開始有點想念那家伙了。

今天日落之前，要想辦法讓帕帕洛夫回來。貝迪維爾隱約記得夢里聽見的那個信息，哪怕不一定是真的，他也只能當真。如果日落之前沒能再遇見帕帕洛夫，那家伙恐怕就永遠回不來了。

但是，他到底該怎么辦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