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2章樂園之影(六)

聽見教皇這樣說，伊萊恩不禁露出為難的表情。他想故意掩飾都掩飾不來，有點騎虎難下。

＂就、就這樣把這么重要的[圣石]給我，真、真的沒有問題？＂伊萊恩于是問。

＂事實上，[圣石]還有很多，但能夠正確引導出圣石的力量之人卻不多。＂尤金四世道：＂總之先試試吧。我相信你有這個資質，而且你內心的純潔也能把圣石的力量引導到正確的方向去。＂

總之先試試。試試也沒有壞處。教皇難道真是個魯莽行事的人？又或者說，這只是在測試伊萊恩的器量？

伊萊恩把圣石緊握在手中。說實在的，他很緊張。

要是圣石根本沒有反應怎么辦。要是圣石召喚出來的靈體是一副丑陋扭曲的模樣，讓教皇失望了，又該怎么辦？

＂用不著多想。就想著你想要實現的愿望就好了。＂教皇在一旁催眠式的反復提示道：＂你想實現什么愿望？你想得到什么，追求什么，達成什么？把你心底最真切的愿望默念出來，圣石就會回應你的呼喚吧。＂

這簡直和圓桌系統一模一樣。伊萊恩沒有在阿瓦隆凈土中體驗過真正的圓桌系統，但康士坦丁跟他私下提到過。

愿望......嗎。

提到愿望，即使不用刻意去想，伊萊恩腦子之中揮之不去的就是一個人的身影。

不，原本應該至少有兩個人。但是雷歐......雷歐那邊比較緊急......現在伊萊恩最急切想去拯救的就是雷歐波特。

（雷歐......）

他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的全是獅人少年當初的音容笑貌。他被困在這個九百年后的異世界里十年了，卻沒有一刻沒有不在想著那孩子。

他想到的卻全是那些讓他遺憾之事。

那頓雷歐專門為他做的，他卻沒有吃到的早餐。

那孩子離開的時候他甚至沒有好好道別。

他再看到雷歐的時候，從那孩子臉上看出的憔悴。

伊萊恩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善良溫柔的人，也許連純潔都沾不上邊吧。

（雷歐......）

剛才在[樂園]之中看到的雷歐波特的幻影，不僅沒有舒解伊萊恩的想念之情，反而讓他更添愁緒了。

在一個陌生的世界里做著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演著不愿演戲，撒著不愿撒的謊。做著一個不是自己的自己。

一直在忍受，忍受，忍受，只是為了那孩子。但他已經快要忍受不下去了，頭腦都即將變得瘋狂了。

誰來，讓這一切停下來啊！

讓它劃上句號啊！

伊萊恩的思緒越發混亂。不知道是他在胡思亂想導致走火入魔，還是圣石在影響著他。不管是哪一個，最初就被困在看不見的冰棺之中，幾乎要窒息的伊萊恩，心智早就到了接近崩潰的地步。

原本只是想要找到容身之所而已。

是從什么時候起，一切變得那么困難、那么復雜的？

天地之大，卻總找不到屬于他的容身之所。好不容易找到，卻總是在指間溜走。

難道說，這就是命運嗎？

可是。

一個稀薄的身影，從他身后輕擁著他。

幾乎沒法察覺到，它卻確實存在。

＂把肩膀上的重擔放下來吧。＂少年的聲音在伊萊恩的腦海中悠然回響。

＂什么都不需要擔心。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那個聲音說：＂不管你身在何時何地，我都與你同在。＂

聽到那聲音的同時，伊萊恩長久以來的窒息感突然如冰雪般消弭。哪怕那只是幻聽也好，哪怕只是被騙了也好，他想要的也許就是這樣的承諾吧。

＂雷歐............＂伊萊恩流下兩行熱淚，原本綠色的圣石在他手心也轉變成別的光芒。

有什么東西出現在他身旁。

＂哦喔！＂教皇發出一陣驚訝的贊嘆聲。

伊萊恩還沒有睜開眼，因為眼淚迷了他的視線。但他從尤金四世的驚嘆聲中可知，應該有什么東西出現了。他成功利用[圣石]召喚出了所謂的＂天使＂。

他緩緩睜開雙眼，轉頭向那發著光芒的方向望去，想知道自己到底召喚出來了什么。他看見的卻讓他大吃一驚。

一頭金色的獅子，渾身發著雷電般的金白色光芒，在那里也默默地凝視著伊萊恩。

簡直......就和雷歐波特一樣。

所以，這果然是他的愿望被具象化了。

＂雷歐......！＂眼淚已經缺堤，伊萊恩已經不顧在教皇面前的儀態，也沒有空暇去演戲，他不顧一切地撲向那頭白金雄獅，緊擁著它啕嚎大哭。

白金雄獅有和真正的獅子相仿的體型大小，甚至連體溫都相差無幾。不，不對。這個溫度是那一天，伊萊恩擁雷歐在懷里時，感受到的溫度。

它身上發散著比普通的雷電光芒還要明亮，帶著白色光輝的白金色閃光，還發出電流的微弱霹靂聲，但伊萊恩擁抱著白金雄獅的時候卻沒感覺到被電流擊中。這個特異的電光恐怕只是光子產生的過剩光，和不死鳥身上的沒有熱度的火光一個原理，只不過現在換成了電光而已。不管怎樣，這是伊萊恩用[圣石]創造出來的靈體，屬于他的靈體，自然不會去傷害他吧。

至于這個是圣靈還是邪靈，還是介乎于二者之間的某種東西，就誰都沒法說清楚了。

看到伊萊恩擁抱住白金雄獅的一幕，教皇肯定很愕然吧。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知道也罷。

雖然只是一個幻影，是伊萊恩的愿望的具象化，但他確實見到了他想見之物。

只是[思念]變成了[形體]。

雖然明白這并不是雷歐波特本人，但想念之情并不會因此而改變。

被伊萊恩擁抱的同時，白金雄獅也充滿敵意地看著教皇，大概知道教皇有可能加害于伊萊恩。但雄獅的怒視在教皇的眼中卻似乎變了個味道，尤金四世看到的只是白金雄獅雄偉的模樣。

＂多么圣潔，多么雄偉。＂教皇贊嘆道：＂你果然和我想象中一樣，有著遠超于凡人的器量和純潔。和你定下契約的天使大人不是什么丑陋邪惡的外形，真是太好了。＂

伊萊恩沒有回答。他想象中的雷歐自然不可能丑陋邪惡。

和愿望本身的正確性沒有什么關系，世界上那些貪圖權力財富的人，他們的愿望自然會以扭曲黑暗的模樣呈現，不管多么虔誠的教徒也無法避免。而且，教會的人里到底又有多少還是真正純潔的教徒？這個少數派之中還肯與教皇聯手的人，自然就更少了。

和教皇聯手的人大抵都不是什么好人，他們利用圣石召喚出來的靈體自然也不會好到什么地方去。只是這樣的道理。

......但如果把大量圣石偷出來，交到亞瑟他們手中去呢？

伊萊恩心里一閃而過這個念頭，可是他知道這事極難實現。圣石這么重要的資源，自然是被教會嚴密地看管著，不可能落入伊萊恩的手中吧。即使能偷到，怎么帶著偷得的圣石不被察覺地逃出，交到亞瑟王一行人手中，也是個極具挑戰性的事情。逃出去的話伊萊恩的偽裝也徹底沒了，他當然不可能這樣做。要逃也至少得先打聽到格林薇兒王后（圣女貞德）的情報再說。

伊萊恩納悶著，那只白金獅子則用臉蹭著伊萊恩，一副和白胖子親近的模樣。

自來熟？這獅子就和雷歐波特一樣，見到伊萊恩的時候就喜歡粘著伊萊恩了。雖然和真正的獅人少年長得不完全相似（如果在這個世界里喚出和雷歐一樣的獸人，恐怕會嚇到這個世界的人吧），但它的脾性確實是模仿了雷歐波特。

越是這樣想，伊萊恩才越是發現自己是如此的

孤獨。

他又用力擁緊了白金雄獅。幸好獅子的靈體，被伊萊恩這樣的大個子用力抱都不會覺得疼，反而把獅掌放在伊萊恩頭上安慰他。但這種程度的安慰，無法真正解開伊萊恩心里的死結吧。

不。在這里止步不前，也無補于事。

白胖子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收拾心情轉過來對教皇道：＂失、失禮了。因為他太像我以前的朋，朋友，不自覺就......＂

＂你以前的朋友是一只獅子？＂

＂......只是，氣質像獅、獅子一樣的人。＂伊萊恩繞著彎答道。

＂如果獅心王理查一世不是兩三百年前的人，我還以為你說的是他呢。＂尤金四世半開玩笑地說道：＂氣質能如這名天使大人般雄偉，又配得上[獅子]稱號之人，這個時代里沒有吧。＂

這個時代里確實沒有。伊萊恩心想。即使有，也不是來自這個時代的人。

＂我、我該怎么做？＂伊萊恩又問：＂教皇大人給我圣石......該不會白、白給吧？＂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在教會里露面，讓教宗騎士團知道你和這樣圣潔的天使大人定下過契約就行。＂尤金四世卻說：＂僅僅是這樣，就可以給予部隊極大的鼓舞。＂

＂真的？僅、僅僅是這樣，就......？＂

＂他們需要的從來就不是武力上的增強，而是精神層面上的。＂教皇說。

說白了，教宗騎士團召喚出來的＂天使＂大概都長得很......丑。因為太多丑陋的＂天使＂了，就連教會的人也沒有底氣把它們稱作天使，所以才會想找到正面的例子，讓教宗騎士們重拾信心吧。

僅僅是打算把伊萊恩的白金雄獅當作花瓶......是這個意思嗎。白胖子額角冒出一滴冷汗。但這樣總比要他帶著白金雄獅上陣戰斗的好，天知道伊萊恩會不會有一天碰上亞瑟一行人。那時候到底是假裝戰斗在逃跑，還是直接投靠對面，真不好把握。假裝戰斗的戲大概很難演好吧。

＂不過，如果你想要幫忙的話，倒是有一件事可幫上忙。＂教皇話鋒一轉，又道：＂就當是天使大人第一次出陣的宣傳，讓他幫忙驅除死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