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女子從樹影里走出來,對著唐果行禮:“奴婢見過唐佳淑儀。”
鈕鈷祿氏,一個沒有封號的嬪。奇怪的存在,別的嬪皆有封號,就她沒有。她與此事有什么關系?
“起吧。”思索一忽兒,唐果回過神來,見那鈕鈷祿氏還保持請安狀態,說道:“淑儀,這個奴才雖然是莽撞了些,但…血緣天性,還請淑儀原宥一二。”鈕鈷祿氏說道。
“她與你是什么關系?”唐果問。
“呃…不瞞淑儀,這唐眉是新分到奴婢這兒的一個小宮女,年幼無知,性子倒是極爽直天真的。奴婢因她還小,小孩兒性子,又是初來乍到,命了眾人不要苛責她。不想倒嬌縱了她,沖撞了淑儀。您大人大量,饒過她這一回吧。”鈕鈷祿氏笑著說道。
呵呵…真會說話…都以為我是白癡?!
“孫九,去查查這個唐眉的教導嬤嬤是誰?這樣連基本禮數都不懂的,也能送到主子身邊,倒要主子包容、哄著…難道是宮女已經奇缺到這種地步了嗎?還是…有什么私弊在里頭?”唐果慢悠悠的說著,看那鈕鈷祿氏臉上的顏色轉圈的變,心里也有點惡趣味了:叫你們拿我當病貓!哼!我養了兩只老虎呢!
月下觀變臉,真有…趣呀!
“淑儀且慢!”鈕鈷祿氏急忙叫道,看得出在迅速組織語言,“是奴婢的不是了。奴婢身邊一直沒這樣活潑的人兒…再就是…”她似乎找到了突破口,聲音恢復了平穩:“再就是,奴婢看這個孩子重情重義的,對異母的哥哥手足情深。知道哥哥出事了,便著急忙慌的想主意,想不通幫哥哥一把。今兒她來見淑儀,也是為了這事。一時忘情失口,淑儀,就看在她哥哥唐連升的面子上,您…”
“唐連升的面子看不到宮里。”唐果淡淡的道,轉身要走。
雖然她不善心機,但是在權力中心熏陶了一年多,洞察力還是有的。隱隱覺得今晚是個布置好的陷阱,怕就怕,不管自己怎么走都得掉下去。
“唐連升判了死刑!淑儀一點兒姐弟骨肉情分都不念嗎?你若不管,他就真要砍頭了!”鈕鈷祿氏也急了,大聲道。
“那與你有什么關系?看你的態度似乎很關心這件事…既與刑罰之事有關,那么…這就是國政。后——宮不得干政,你逾矩了!我會命人記錄此事,宮規有相應的處罰規定,你自己回去執行吧。”
唐果大驚之后,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冷冷的說了幾句,不等鈕鈷祿氏說話,抬腿便走。
迎面不遠正站著賈氏和黛玉,以及一干隨從。看來剛才都在那兒旁的了。
那賈氏上前一步,笑道:“淑儀切莫生氣。淑儀為人最是有情有義的,對我這表妹,您認來的侄女尚且悉心照顧,和那位林大人聽說也是手足情深的,怎么會沒有骨肉之情呢?鈕鈷祿氏是急糊涂了…她說的話誰會放在心上?淑儀心里這會兒不知道怎么擔憂呢?奴婢就不打擾您了,奴婢告退。”說著帶了人施施然走了。
唐果無暇去想她話中的諷刺和挑撥,對黛玉道:“玉兒,我們回去吧。”
黛玉應了,過來拉住唐果的手,跟著往回走。
唐果心中微微一暖,看來這大侄女似乎沒被挑撥成功…
回到梨花院落,打發大侄女去休息,看黛玉似有話說,唐果笑道:“怎么了?玉兒有什么話要說?”
“小姑姑…今兒…要是咱們不出去,就不會有這么多的事兒了。說來都是玉兒不好…”大侄女的眼圈又有點紅了。
“就這個事?玉兒多心了…人家設計好了的…今兒不出去,還有明兒呢…除非咱們總不離開這一片兒。”唐果安慰道。
“玉兒知道的,小姑姑若不是陪玉兒去放河燈,便不會走出那么遠…小姑姑,事情很麻煩嗎?”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還沒想明白…不過,只要我自己不做虧心事,別的都不用理。玉兒放心吧。天也晚了,玉兒得按時睡覺了。”
“小姑姑…賢嬪娘娘…要玉兒和她多走動…”大侄女斷斷續續的道。
“那玉兒愿不愿意?”
“…不愿意…”
“呵呵…那不就結了。你的病需要靜養,雖然天兒沒有那么熱了,秋老虎也得防著,玉兒好好養著吧。”唐果笑道。
大侄女也笑了,跟唐果行了禮,去收拾睡覺了。
這里唐果自己洗漱了,躺在床上想今晚的事。
最奇怪的是鈕鈷祿氏,一個奴婢的異母哥哥被判斬弄,為什么她那么緊張?看她的樣子,是想竭力說服我管這件事…她和唐家有什么關系嗎?不大可能啊…
那么…她和唐連升的案子有關?怎么會呢?
她關心的人和那案子有關?
唐連升的案子是什么呢?砍頭…羊斬刑,就是說罪大惡極無可恕了?不然好象是斬監侯或者絞監侯…秋后行刑的…
不過現在的確是秋天了,似乎是八月份行刑…
唐富前些天要遞信給我,應該就是這事了…那么,事情是最近發生的…
唐眉已經進宮了,就是說,小選時沒有被她兄長連累。六月末新宮女上崗,那么…事情應該發生在七月里…
唐眉的樣子反而是不著急,有點兒看笑話的意思…鈕鈷祿氏是那樣…
那么…會不會是鈕鈷祿氏關心的人也在案中被判了斬刑?
即便如此,鈕鈷祿家族也用不著這么拐彎抹角的來找我啊…
旗人犯法,不是和漢人同罪異罰,輕得多么?除非…唐連升是從犯,那么些人是主犯。
即使這樣,還可以贖死、換刑的…這些我在皇帝的書房里,也略看了書…實在沒有理由那鈕鈷祿氏比唐眉還急迫…
等等!皇帝!
七夕…
皇帝問我知不知道登聞鼓為什么會被敲響…難道?!
唐果悚然而驚。
七月里發生——判斬刑——今天七月十五…
敲響登聞鼓的大事!國事家事天下事…
恐怕王公大臣們爭論這么些天,就是為了這個…
也就是說,皇帝最終…將被告判死刑…
這…如果是這樣,那么鈕鈷祿氏家族也許真的沒招了…
所以想要走曲線…從皇帝身邊兒的人下手…居然找到我這兒?
也是…唐連升么…自然要拉我下水…
可是,是什么樣的罪行…
不是謀反、誤國這樣的軍國大事,不然鈕鈷祿氏早不能出來溜達了…
那么是奇冤異慘?還是大貪大惡?
大貪…可能性不大…如果和貪腐之事有關…出了個判斬刑的重犯,唐家不會不受牽連,唐眉沒理由看熱鬧…而且…出了這樣的重犯哥哥…她居然還在做宮女…先不管這個!
奇冤?異慘?大惡?
哼!不管是哪一種,那唐連升做下了判死刑的罪孽,死了活該!給人家抵命!
不計后果的來敲登聞鼓告御狀,那得多大的冤屈?不逼到絕路人家會嗎?
這些壞人…早死早好!
唐家的打算,鈕鈷祿氏的謀,賈氏的謀劃…似乎相互關聯…也許,還有我不知道的陷阱正在挖…或者挖好了等我跳…
也許,還有我想不到的人在一邊伺機而動…不知道為什么,我有這樣的感覺…
…人類的想法比鬼還可怕…
人心鬼域…人行鬼事…原來是真的。
呵呵…這樣形容…真是侮辱了鬼…
人與人之間的爭斗構陷…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面對…
別人什么陰謀我不管,我只守好自己的良心,就這樣!
想明白前因后果,也不管猜得對不對,確定個行為準則,唐果心事一丟,睡了。
第二日,早上孫九報告說,唐眉已送至慎刑司,先打了一頓板子,押起來了。有關人員正在查她別的事。唐果點點頭,算是知道了。
白天無事,唐果上晚班。
見了皇帝,皇帝不忙著工作,反而笑著問唐果:“聽說果兒昨日發威了?”倒有些自豪的味道。
呵呵…估計你也知道了…那么多人都在的…
“回陛下的話…奴婢是按宮規辦事,可沒有知己發脾氣。”這點得說明白!我可沒濫用職權!
“哈哈哈…”皇帝大笑,道:“這個朕自然知道,果兒做得好!”
笑了一陣,皇帝問道:“果兒對昨晚的事可有什么想法?”
唐果想了想,也不隱瞞,把昨晚上自己的分析推理過程一一說給皇帝聽。末了,把自己確立的應對準則也說給了皇帝。
皇帝仔細的聽著,看著唐果的眼神軟得像晴朗夏夜里的微風,又帶著無邊的憐愛、欣賞、喜悅以及那么多種難以言喻的感情。
可惜——
唐果專注于推理敘述,沒看著。
唐果說完了,問皇帝:“陛下,奴婢分析的對不對啊?嗯…陛下只告訴奴婢對、不對或者對多少就好了,奴婢可沒有打聽國家大事的意思。”
皇帝微笑道:“差不多全對。”忍不住伸手把唐果的卷毛辮子從肩頭拿到身后,皇帝又道:“果兒還是不習慣梳別的發式呢。”
咋轉到這兒了?
“回陛下的話,奴婢還是覺得梳辮子簡單。梳成那樣的發型,奴婢覺得脖子都動彈不了了…嘿嘿…要是實在不行,奴婢就梳成那樣好了。”
唉!宮里的發型…實在不習慣…還得有人給梳頭發,弄得好象生活不能自理…當高官…
唐果正煩惱,聽皇帝說道:“有什么不行的?淑儀女官本就與她們不同的。以前也沒人做過淑儀女官,果兒是第一個,你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看唐果松口氣的樣子,皇帝失笑,“輕松了?呵呵…朕和你說說那案子的事吧。”(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