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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4章 陸沉的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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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得知消息的那一夜起,陸沉就變了。

  那種變化很細微,連林晚一開始都沒察覺。她只發現,家里那臺大屏幕,已經好些天沒再亮過;他從前窩在沙發里打游戲的那個位置,如今換成了一摞厚厚的書,和一臺支在茶幾上、屏幕一直亮著的平板。

  那平板幾乎二十四小時亮著,里面循環播放的,全是他從前想都不會去想的內容。他甚至給自己定了個規矩,手機里那些談項目、看行情的推送,統統退訂。他說,這段日子,他只想當一個學生,別的都先放一放。

  陸沉開始焦慮了。

  這種焦慮,和他從前面對的任何麻煩都不一樣。從前不管遇到多大的窟窿——租客跑路、樓盤糾紛、集團里有人給他下絆子——他都能坐下來,拿出一張紙,把問題一條一條拆開,再一條一條算清楚,總有解法。

  可這一次,他坐在書房里,對著一桌子的書,第一次覺得,自己那套百試百靈的本事,派不上半點用場。

  他甚至把這當成了一個項目來攻堅。他在筆記本上列了一張時間表,孕期每個月該補什么、該做什么檢查、該準備哪幾樣東西,標得清清楚楚,比他當年給寫字樓排招租計劃還要細致。

  可列著列著,他就發現,這張表上,有一欄怎么也填不上——那就是,怎樣做一個好爸爸。這一欄,沒有標準答案,沒有參考案例,誰也給不了他一份能照著執行的模板。

  他怕自己不是一個好爸爸。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而韌的刺,扎在他心底最深的地方,拔不出來。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的底——他是個在孤兒院長大的孩子,成長過程里,從來沒有過一個“爸爸”。他沒見過爸爸是什么樣子,沒聽過一個父親該怎么跟孩子說話,更沒有被一個男人牽著手,教過他怎樣長大。

  他連參照都沒有。

  別人家的孩子,是看著父親的背影長大的。父親怎樣修一輛自行車,怎樣在飯桌上給母親夾一筷子菜,怎樣在孩子受了委屈時,把他一把摟進懷里。這些再尋常不過的片段,陸沉的童年里,一片空白。

  他還記得,孤兒院附近有一所小學,放學的時候,校門口擠滿了接孩子的大人。有的父親把孩子扛在肩膀上,有的手里舉著一根糖葫蘆,有的一見面,就把孩子那雙凍紅的小手,揣進自己兜里捂著。

  他那時候常常一個人站在鐵門邊,看著那些被父親牽走的孩子。他不明白,為什么別人都有那樣一雙手,而他沒有。他甚至偷偷學過那些父親彎腰的樣子,對著空氣,虛虛地抱了一下。

  那點沒人教、也沒人給的空缺,像一道淺淺的疤,藏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平時看不見,可一到要當父親的此刻,就隱隱地發疼。

  他不止一次在深夜里想,自己這樣子,真配當一個父親嗎?

  他怕的,不是孩子會哭會鬧,不是半夜要起來喂奶,也不是花錢。這些他都不怕,但凡錢能解決的,他從來不怕。

  他怕的是另一種東西。他怕自己那張慣常冷冰冰的臉,會嚇到那個小小的孩子;怕自己不會說軟話,會在孩子渴望擁抱的時候,下意識地后退一步;更怕自己一個不留神,就把童年里受過的那些冷,不知不覺地,又還給了下一代。

  他在孤兒院里,見過太多被傷害過的孩子,長大后,又變成了傷害別人的人。那份惡性循環,他打心眼里害怕。他怕自己也逃不出去。

  所以他才要拼命地學。他想,既然沒有人教過他,那他就自己把這一課,從頭到尾補回來。他要讓那個孩子知道,什么是被人穩穩地接住,什么是不管你哭還是笑,都有人在。

  于是,他做了他最熟悉的那件事——他開始瘋狂地“補課”。

  他讓人去書店,把市面上能買到的育兒書,幾乎都搬回了家。滿滿一書架,從孕期營養到新生兒護理,從早教啟蒙到兒童心理,一本一本地摞起來,比他當年準備任何一場收購案都要鄭重。

  他白天處理完手頭那點事,晚上就窩在書房里,一頁一頁地啃。那些書里密密麻麻的字,他看得比任何一份合同都仔細,遇到拿不準的地方,還會拿筆在旁邊記上一行小字。

  林晚有一次半夜醒來,發現身邊空了。她披衣起身,順著燈光走到書房門口,看見陸沉正戴著眼鏡,對著一本厚厚的書眉頭緊鎖,手邊攤著筆記本,寫得滿滿當當。

  她靠在門框上,看了他很久,心里又酸又軟。

  他不光看書。平板里,存滿了他下載下來的育兒視頻。怎么給新生兒拍嗝,怎么正確地抱孩子,怎么沖奶粉,怎么分辨嬰兒的哭聲是餓了、是困了、還是哪里不舒服。他一個人在客廳里,抱著一個布偶,對著視頻一遍一遍地練抱姿,練到胳膊發酸。

  那個布偶是他特意買回來的,跟真新生兒差不多大。他笨手笨腳地學著視頻里的動作,一手托住布偶的脖子,一手托著它的屁股,把它整個斜斜地抱進懷里。一開始,那個布偶在他懷里歪來倒去,怎么都抱不穩,他緊張得滿頭是汗,像懷里捧著的是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

  他對著鏡子,一遍遍調整角度,直到那個布偶在他懷里,安安穩穩地靠成一個舒服的弧度,他才肯罷休。練完了,他還不放心,又把布偶輕輕放進嬰兒床,學著拍嗝,學著掖被角,一個人在空蕩蕩的房間里,忙活到深夜。

  他甚至去報了一個育兒課。

  那是個周末的上午,林晚推開門,差點沒認出自己的丈夫。教室里坐的全是年輕的準媽媽和新手媽媽,唯獨陸沉一個,一身筆挺的襯衫,端端正正地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捧著筆記本,像個最認真的學生。

  授課的護士講到換尿布的手法,別的爸爸要么低頭玩手機,要么一臉敷衍。只有陸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講臺,手里的筆飛快地記著,遇到沒聽清的,還會舉手,客客氣氣地問:“老師,剛才那一步,能不能再演示一遍?”

  那個語氣,和他在會議室里跟人談幾十億項目時,沒什么兩樣。

  下了課,別的夫妻挽著手去吃飯,他卻留下來,追著老師問了足足二十分鐘,把懷里揣的那幾個疑問,一條不落地問了個透。

  周磊知道這事之后,在電話那頭笑得直不起腰:“沉哥,你?你去上育兒課?”

  “笑什么。”陸沉面不改色。

  “不是,你這人,當年那副天塌下來都不眨眼的樣子,我還以為你這輩子,除了收租就不會為別的事上心了。”周磊笑得直喘氣,“結果現在,為了個還沒出生的小家伙,蹲在教室里記筆記?”

  陸沉沉默了兩秒,認真地說:“周磊,有些東西,是比收租更大的事。你以后有了孩子,就懂了。”

  周磊那頭的笑聲,慢慢地停了。他跟陸沉從底層一起拼過來,從沒聽他用這樣的語氣說過話。他愣了愣,忽然嘿嘿一笑:“行,沉哥,那我等著喝你家孩子的滿月酒。”

  掛了電話,陸沉看著平板里存好的育兒視頻,又點開了下一集。

  回到家,他還嫌不夠。那間從前堆雜物的客房,被他列進了日程表。他要把它改造成一間嬰兒房。

  他親自畫了圖紙,刷什么顏色的墻,擺什么木色的小床,窗簾選哪種透光不透影的,地毯要踩上去軟到什么程度,風鈴掛在哪個角度,風一吹會響成什么樣子。他一樣一樣地定,比設計自己的寫字樓還要較真。

  他甚至嫌工人做得不夠細,索性自己蹲在地上,一塊一塊地試鋪地毯,量小床的間距,反復調整到他滿意為止。

  那天傍晚,陸正宏和蘇婉清提著燉好的湯上了門。

  蘇婉清一進門就拉著林晚問長問短,眉眼間全是掩不住的歡喜。陸正宏卻一反常態,話少了許多,背著手,在屋子里踱來踱去,最后停在那間半成品的嬰兒房門口,站了很久。

  陸沉正蹲在地上調小床的螺絲,抬頭看見父親,淡淡問了一句:“爸,進來看看。”

  陸正宏走進屋,那雙一向端著、寫滿了商場氣度的眼睛,此刻卻有些無處安放。他伸出手,笨拙地摸了摸那張小床的欄桿,又碰了碰墻上剛刷好的暖黃色,半晌,才低低地說了一句:“這個顏色好。”

  陸沉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他知道父親在想什么。這父子倆,一個是年輕時忙于事業、把大兒子弄丟了許多年的父親,一個是從小沒被父親抱過的兒子。他們之間,隔著整整二十多年的空缺,誰也不知道該怎么先伸手。

  “小沉。”陸正宏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發澀,“當爸爸這件事,我…可能也沒什么資格教你。當年,是我沒把你看住。”

  陸沉放下螺絲刀,站起身。他看著這個頭發已經花白的男人,沒有像從前那樣客客氣氣地避開這個話題。他只是平靜地說:“都過去了。”

  “過不去。”陸正宏卻搖了搖頭,眼眶有些紅,“我這一輩子,做成了那么多生意,卻偏偏把自己的大兒子,弄丟了二十多年。現在我老了,就想看著你把日子過好,看著這個孩子平平安安地長大,別再走你走過的那些彎路。”

  陸沉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把父親面前那把小椅子,輕輕拉開了一點:“爸,坐。”

  那是他第一次,主動給父親拉開一把椅子。陸正宏愣了愣,慢慢地坐了下去。兩個男人,就坐在那間還飄著油漆味的嬰兒房里,誰也沒再說話,可那點橫亙了許多年的東西,似乎在暖黃的燈光里,悄悄地、軟了下來。

  林晚挺著還不顯懷的肚子,站在門口看他蹲在那兒忙活,終于忍不住走過去,輕輕拉了拉他的胳膊:“陸沉,你不用這么緊張。”

  陸沉抬起頭,額頭上還沾著一點灰。他看著她,那張向來冷靜自持的臉上,頭一次露出一種近乎無措的神情。他低聲說:“我怕我做不好。”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林晚蹲下身,和他平視,伸手替他拂掉額上的灰。

  陸沉卻搖了搖頭,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惶然:“我什么都沒做。我連自己是怎么長大的,都還沒弄明白,現在就要去教另一個人怎么長大。”

  林晚看著他,忽然就紅了眼眶。她知道,他這副樣子,不是矯情,是真的怕。一個從來沒有被人好好對待過的孩子,長大后,最怕的就是自己有一天,會不小心重蹈覆轍,把那份不周全,又給到下一代身上。

  她伸手,握住他沾滿灰塵的手,一字一句地說:“你愿意學,就已經很好了。很多爸爸,連學都不愿意學。”

  陸沉愣住了。

  他這輩子,聽過太多人夸他。夸他年輕有為,夸他眼光毒辣,夸他白手起家創下這一份家業。那些話,他聽著,心里都沒什么波瀾。

  可林晚這句話,像一只溫熱的手,輕輕按在了他那根一直繃著的弦上。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熱。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簽過億級合同、如今沾滿了墻灰的手,許久,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那天從嬰兒房出來,林晚挽著他的胳膊,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就那樣站在走廊里,聽著窗外遠遠傳來的車聲。

  陸沉忽然覺得,自己這大半年,像是換了一個人。從前那個只認房子、只認數字的陸沉,正一點一點地,把心里那扇關了二十多年的門,慢慢打開。門后是什么,他還沒完全看清,可他知道,門后等著他的,是一個他從前連想都不敢想的家。

  那天之后,他沒有再像之前那樣,把自己逼得那么緊了。

  蘇婉清看著兒子這副樣子,私下里拉著林晚的手,眼圈紅紅的。她說,她這一輩子,最大的虧欠,就是這個從小不在身邊的大兒子。如今看著他這樣小心翼翼地盼著自己的孩子,她心里又是歡喜,又是說不出的疼。

  林晚笑著安慰她,說陸沉現在這樣,就很好。一個人肯為了另一個人,把自己從頭學起,這本身,就是最深的愛了。

  他還是會看書,還是會看視頻,嬰兒房還是在一點一點地成形。可他不再熬夜到凌晨,不再為一個抱姿練到胳膊發抖。林晚那句話,像是給他松了綁——原來,他不需要做一個完美的爸爸,他只需要做一個“愿意學”的爸爸,就已經夠了。

  夜里,兩個人并肩躺在床上。窗外的燈火透過紗簾,灑進來一片柔和的光。

  陸沉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晚晚,你說,收租這事兒,是不是天底下最好做的生意?”

  林晚被他問得一愣:“怎么忽然想起說這個?”

  “錢到了日子就劃過來,房子擺在那兒,不會鬧脾氣,不會半夜哭,也不會因為你一句說錯了話,就記恨你一輩子。”他望著天花板,緩緩地說,“我從前以為,只要手里的房子夠多,這世上就沒有我解決不了的事。”

  “可現在我才知道,不是的。”他轉過頭,看著身邊的妻子,“有些事,錢幫不上忙。它買不來一個孩子想要的那種被人惦記的感覺,也買不來我從小到大,最缺的那種東西。”

  “那種東西,只能用心。”他說,“一點一點地學,一天一天地陪,急不得,也省不得。”

  林晚靜靜地聽著,伸手,鉆進他的掌心,和他十指相扣。

  “你知道嗎。”她輕聲說,“我一個人長大的那些年,最怕的不是窮,是不知道‘被人放在心上’是什么滋味。現在我懷了孩子,看著你這個樣子,我一點都不怕了。”

  “怕什么?”陸沉問。

  “怕我們的孩子,會像我們小時候一樣,沒人疼。”她說,“可現在我知道,不會了。因為他有一個,哪怕什么都不會,也愿意蹲在地上,一塊一塊給他試地毯的爸爸。”

  陸沉握著她的手,沒有說話。

  他在黑暗里,靜靜地看著天花板,心里那根繃了許多年的弦,終于一點一點地,松弛下來。

  他想起自己八歲那年,被送回孤兒院的那個下午。那時候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學不會怎樣去愛一個人了。他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以為不靠近,就不會受傷。

  可現在,他即將有一個孩子。那個孩子會握著他的手指,會咿咿呀呀地喊他,會在他懷里,安安穩穩地睡著。

  他想,他得好好學。

  為了那個還沒出世的小家伙,也為了那個小時候從來沒有被人好好愛過的自己。

  他甚至開始想,等孩子會說話了,第一句教他喊什么。他不要那些虛頭巴腦的,他就想讓他先學會說“不怕”。因為他知道,一個從小就知道“身后有人”的孩子,這一輩子,走到哪兒都不會慌。

  嬰兒房的墻,被刷成了柔和的暖黃色。那是他在無數個色卡里,挑了又挑,最后定下的顏色。他說,這個顏色,像傍晚書店里那盞燈的光。

  他想讓那個孩子,從一睜眼起,看見的就是暖的。

  就像他這半生,一直想要、卻始終沒能早點擁有的那樣。

  夜深了,林晚的呼吸漸漸均勻。陸沉卻還醒著。他側過身,借著窗外的微光,看著妻子安睡的側臉,又把掌心,輕輕覆在了她還平平的小腹上。

  那里頭,有一個正在悄悄長大的小生命。而他,已經準備好,用余生去當那個,愿意為他蹲下來、一塊一塊試地毯的爸爸了。

  這一次,他沒有再慌。他只是覺得,心里頭那片從前只算得清數字的地方,如今被一種溫熱的、沉甸甸的東西,填得滿滿當當。

  他低頭,在林晚還沒怎么顯懷的小腹上,極輕地落下一個吻。那里的生命,正循著自己的節奏,一天天長大。

  他忽然很想告訴那個還沒見過面的小家伙:你別急,慢慢長。你爸爸雖然笨,可他會一點點學,學著抱你,學著喂你,學著在你哭的時候,把你穩穩地接進懷里。

  他要讓他的孩子,從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起,就活在一種他自己從未擁有過的篤定里——知道自己是被盼著的,被愛著的,被人放在心尖上的。

  那東西,錢買不來,房子也換不來。它只需要你肯學,肯陪,肯把一個小小的人,放進自己心里最重要的那個位置。

  窗外,天已經蒙蒙亮了。他沒有察覺自己坐了整整一夜。他只知道,從今往后,他這個當爸爸的,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很多。可他不怕慢。

  他這一輩子,做什么都求快,收租要快,變現要快,連愛一個人,都比別人要清醒、要克制。唯獨這件事,他愿意慢。慢一點,再慢一點,把那個還沒見面的孩子,一寸一寸地,養進自己往后的日子里。

  陸沉想,這大概就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難、卻也最值得的一筆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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