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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1章 陸正宏的病

家族做空者_第081章陸正宏的病影書  :yingsx第081章陸正宏的病第081章陸正宏的病←→:

  那天下午,陸沉正在星河中心收這個季度的租,三姐陸明曦的電話忽然打了過來。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急,壓得很低,帶著一種他很少在三姐身上聽到的慌。

  小沉,爸在醫院,你快過來。

  陸沉握著手機的手頓了一下。他問清楚了是哪家醫院,把手里的事交給物業經理,自己開了車就往那邊趕。一路上,他把車速壓得很穩,臉上看不出什么,只有握著方向盤的指節,微微泛了白。

  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他開過那座他送過無數次外賣的立交橋,橋下還是那樣車水馬龍,行人匆匆,沒有誰知道這座城市里,有一個人的父親,正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心臟出了毛病。

  他想起這兩年,他和這個父親,相處得其實不算熱絡。逢年過節吃頓飯,客客氣氣,客氣得反倒生分。陸正宏想彌補他,總想給他塞東西,房子、車、股份,他大多婉拒了。不是賭氣,是他真的不稀罕。他這雙手,從一無所有到今天,是自己一雙一雙套近乎、一筆一筆算出來的,他信自己掙的,不信別人給的。

  可他沒料到,這層客氣,會被父親的一場病,這樣輕易地撞開。原來血濃于水這四個字,平日里摸不著,等到了病床前,它就成了攥在他心口的那只手,不重,卻怎么也松不開。

  他這輩子,進醫院的次數不少。孤兒院的時候,哪個孩子發燒磕碰,都是張院長領著往醫院跑;他自己送外賣那年淋了大雨,燒到三十九度,也是一個人扛著去掛的水。可那些時候,他都是自己躺在病床上的那一個。這一回,是別人躺在里面,而他頭一回,站在了病床外頭等。

  這種滋味,他不太熟。

  到了病房外,走廊里站著大姐陸明玥、二姐陸明瑤,還有剛從公司趕過來的三姐。蘇婉清坐在長椅上,眼眶紅紅的,見他來了,一把抓住他的手,嘴唇哆嗦著,半天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醫生說,是心臟,要做手術。

  那只手很涼,抖得厲害。陸沉低頭看了一眼,母親那雙手,從前總是保養得宜,此刻卻因為這兩天的急火,指節都泛了青。他拍了拍她的手背,沒有說什么安慰的話,只是把她扶到長椅上坐好。

  陸沉嗯了一聲,沒有多問。他走到病房門口,隔著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走廊里很安靜,消毒水的氣味一陣陣飄過來。他這輩子最熟的就是這種氣味,孤兒院哪次有孩子生病,那股味道就跟著來了。他站在門口,忽然覺得,命運這東西,繞了一大圈,又把他繞回了這個他最熟悉的味道里。只不過這一次,躺在里面的,是他的父親。

  陸正宏躺在病床上,身上接著監護的線,鼻子里插著氧,原本總是梳得一絲不茍的頭發,此刻亂糟糟地攤在枕頭上。那個在他記憶里永遠挺直了腰板、說一不二的男人,此刻像是一下子矮了下去,瘦了下去,連呼吸都顯得很費力。

  陸沉在門口站了很久,沒有進去。

  不是不想進,是他不知道進去之后該說什么。他和這個父親,相認滿打滿算也才兩年多。這兩年里,他們說過的話,加起來可能還沒有他跟那只貓說的多。他習慣了用錢解決問題,習慣了一個人把所有事扛下來,可面對一顆正在跳的、屬于他親生父親的心臟,他忽然發現,自己那一套,一點用都沒有。

  錢能買到最好的病房,最好的醫生,最好的藥,可錢買不來那顆血管重新通暢的心臟。他第一次這樣清晰地意識到,原來這世上,真的有一些事,是他算不透、也買不來的。

  醫生出來的時候,全家人都圍了上去。

  醫生說,是冠心病,血管堵得厲害,好在發現得不算太晚,做個搭橋,成功率很高,但畢竟是心臟上的手術,誰也不敢把話說滿。蘇婉清聽到成功率很高四個字,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抓著醫生的手不停地說謝謝。

  大姐陸明玥穩得住,拉著醫生問手術的細節、術后的護理,一條條記在手機上。二姐陸明瑤躲在人后,肩膀一抽一抽的。三姐陸明曦是做投資的人,最擅長算概率,可這一回,她算來算去,怎么也算不出那個讓她安心的數字。

  手術定在三天后。

  那三天里,陸沉每天都去醫院。

  他話不多,就是坐在病房角落那張椅子上。蘇婉清要回家休息,他替;姐姐們要去公司開會,他替;護工要去吃飯,他也替。他就那么安安靜靜地坐著,有時候看看手機里的租約,有時候什么也不看,就望著病床上的父親。

  護士進來換藥,見他天天坐那兒,還以為他是護工,有一回順口讓他幫忙扶一把病人,他二話不說就上前搭了手。蘇婉清看不過去,讓他也找張床躺躺,他搖頭,說椅子就挺好。

  那三天,三個姐姐輪流來,卻發現最穩的那個,反倒是這個平時最不著家的弟弟。大姐要回公司坐鎮,走之前把家里這邊托付給他,竟一點也不擔心。三姐管著沉磊資產那么大一攤子,本來焦頭爛額,可只要一抬頭,看見角落里那個安安靜靜坐著的人影,心里就莫名地定了。

  她們從前總覺得這個弟弟冷,冷得像塊捂不熱的石頭。可這三天她們看明白了,他不是不關心,他是把關心,都活成了行動。他不說,可他天天來;他不哭,可他哪兒也不去。

  陸正宏起初還跟他客氣。

  “小沉,你不用天天來,公司的事…”

  “公司有姐,我沒事。”

  陸沉答得平平常常,頭也沒抬,手里還替他把床頭柜上那杯水,兌到了溫度正好。

  陸正宏看著兒子這副樣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有點苦,又有點釋然。

  “你這孩子,平時看著冷漠,關鍵時候還是你最靠譜。”

  陸沉把水杯往他手邊推了推,淡淡道:“應該的。”

  就這三個字,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陸正宏聽著,眼圈卻悄悄紅了。

  這個兒子,是他虧欠了二十多年的。當年抱錯的那場烏龍,讓他把別人的孩子捧在手心二十多年,卻讓親生骨肉,在孤兒院里,一天一天地長大。他這半輩子,在商場上算無遺策,回家卻算不清一筆最糊涂的賬。他原本以為,認回陸沉,這孩子心里是有恨的,是沖著這家業來的。可這兩天,他看出來了,陸沉坐在這兒,不是為了錢,就是單純地,坐在這兒。

  手術前一晚,蘇婉清燉了湯送來,守到很晚。陸沉把母親勸走,自己留了下來。夜里病房很靜,只有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陸正宏睡不著,陸沉也不說話,父子倆就那樣在黑暗里,一個躺著,一個坐著,誰也沒有先開口。可那份沉默,并不難堪,反倒有一種說不清的安穩。

  后半夜,陸正宏迷迷糊糊睡著了,眉頭卻還皺著,像是在夢里也放不下心。陸沉起身,替他把被角掖了又掖,又把那臺儀器的聲音,悄悄調小了一格。他做這些的時候,動作很輕,像怕驚醒什么。他自己也沒察覺,這個從不說軟話的男人,此刻臉上的線條,比任何時候都要柔。

  手術那天,手術室的門一關,外面的走廊里,一排人坐著。

  蘇婉清坐不住,一會兒站起來,一會兒又坐下。大姐握著母親的手,二姐在一旁抹眼淚,三姐強撐著,對著手機處理公司的事,可半天也沒翻過去一頁。陸沉照舊坐在最邊上,背靠著墻,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一動不動。

  周胖子也趕來了,拎著一袋子熱乎的早點,可誰也吃不下。他在陸沉旁邊坐下,想說點什么寬寬心,張了張嘴,最后也只是拍了拍陸沉的肩膀。這兩個一起從最底層摸爬滾打上來的人,在這種時候,一個拍肩,就勝過千言萬語。

  走廊盡頭有臺自動販賣機,嗡嗡地亮著燈。陸沉起身去接了兩杯熱水,一杯遞給母親,一杯自己握著。蘇婉清的手冰涼,接水的時候,杯沿在他掌心磕了一下。他這才發現,自己那只手,也是涼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長這么大,好像從來沒有這樣,為另一個人的命,這樣懸著心過。從前他天不怕地不怕,覺得大不了就是一條命,摔了爬起來就是。可今天他才知道,當這命不只屬于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人就會憑空生出軟肋來。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其實他什么都沒想,又像是想了很多。他想起自己八歲那年,在孤兒院的鐵門后面,隔著柵欄看別的孩子一個一個被接走;想起張院長每次摸著他的頭說,小沉最乖,最讓人省心;想起他一個人打零工、上大學、送外賣,風雨里來雨里去,從來沒有人在醫院的走廊里,這樣等過他。

  他發燒燒到三十九度那次,自己一個人掛號、排隊、掛水,鄰床的病人都有家屬陪著,端水喂藥,只有他,一只手舉著輸液瓶,另一只手啃著冷掉的面包。那時候他也不覺得苦,只覺得這就是命。可今天,坐在這條走廊里,看著一家人這樣守著一個病人,他忽然有點懂了,那種被人等著、被人惦記著的滋味,大概,就是他這二十多年,一直缺著的那一塊。

  他原以為,這種等,和他是沒有關系的。

  可今天,他坐在這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來一個人,是會為另一個心臟的跳動,這樣揪著心的。哪怕他們才相認不久,哪怕他嘴上一句軟話都不會說,可這血緣這東西,從來由不得他冷著心去算。

  手術做了整整六個小時。

  這六個小時,像六年那樣長。中間有護士出來過一次,取了個東西又進去了,蘇婉清猛地站起來,腿都是軟的。陸沉那一直垂著的眼皮,也在那一刻抬了起來,直到護士走遠,才又輕輕垂下。

  走廊里的燈白得刺眼,照得每個人的臉都發著青。有別的病人家屬在哭,有年輕的夫妻抱著孩子來回踱步。陸沉看著這些和他一樣、在一扇緊閉的門前等一個結果的人,忽然覺得,在生老病死面前,什么身家億萬,什么算無遺策,都一樣渺小。人這一輩子,掙得再多,到了這扇門前,能做的,也只有等。

  當那盞手術室外的紅燈終于滅掉,醫生摘下口罩,說出很成功三個字的時候,蘇婉清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大姐二姐抱在一起哭出了聲,三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抬手按了按眼角。

  陸沉靠在墻上,閉了閉眼。

  他沒有立刻回病房,而是轉身走進了走廊盡頭那扇通往樓梯間的門。樓梯間里空無一人,只有一扇高高的窗,透著外面灰白天光。他掏出手機,屏幕上躺著一條林晚半小時前發來的消息,問他今晚回不回書店吃飯。

  他這才想起,自己早上出門前只匆匆跟她說了一聲,爸住院了,沒敢細說。他靠在冰涼的墻上,回了三個字,別等我。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沒事,小手術。

  發完,他仰頭看著那扇高窗,站了很久。他不想讓她跟著擔心,可他自己心里那點慌,卻在這空蕩蕩的樓梯間里,一點一點地,泛了上來。他不是怕,他是怕得很安靜。這種怕,他沒法跟人說,也說不出口,只能把它壓在那張一動不動的臉底下,像壓著一塊燒紅的鐵。

  他沒有哭,也沒有笑,只是覺得胸口那塊從昨天下午就一直懸著的石頭,終于咚的一聲,落回了實處。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心跳,比他平時,快了不少。

  陸正宏被推出來的時候,還沒醒,臉色蠟黃,可呼吸平穩。

  那輛推床從他面前滑過,陸沉下意識地跟了兩步,被護士攔住,說病人要進觀察室。他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再次合上,才慢慢停下腳步。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這樣,半步不離地,跟著一個和自己流著同樣血的人。

  一家人圍著病床,一直守到后半夜。姐姐們被陸沉勸回去休息了,蘇婉清也被他硬塞進車里回家睡覺,病房里最后,又只剩下他們父子兩個。

  陸正宏是后半夜醒的。

  他睜開眼,第一眼就看見坐在床邊的陸沉。病房里只開了一盞小夜燈,昏黃的光落在兒子的側臉上,把他那一貫冷淡的輪廓,照得柔和了幾分。

  父子倆對視了一會兒。

  陸正宏張了張嘴,嗓子還很啞,問他怎么還沒走。

  陸沉給他把病床搖高了一點,又遞了杯溫水,用棉簽潤了潤他的嘴唇,說剛醒,別多說話。

  陸正宏卻像是有話要說,他喘了口氣,盯著天花板,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很鄭重。

  “小沉,爸想把公司的股份分你一半。”

  陸沉正低頭給他掖被角,聞言動作沒停,只是淡淡地答了一句。

  “不用,我對公司沒興趣。”

  陸正宏一愣。他原以為,這孩子就算不稀罕,至少也會問問,一半股份是個什么概念。可他沒有。

  “那你想要什么?”老人忍不住追問,渾濁的眼睛里,帶著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他這一輩子,總想補償這個孩子,他有的,就是錢,是這家業,他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捧到這孩子面前,讓他消一消這些年受的苦。

  陸沉抬起頭,看著病床上這個老人。

  小夜燈的光里,他第一次這樣認真地、不帶任何防備地,去看自己的父親。他看見老人鬢角新添的白發,看見眼角因為這場大病而深刻下去的紋路,看見那雙曾經在談判桌上殺伐果斷的眼睛,此刻正眼巴巴地望著他,像個做錯了事、等著被原諒的孩子。

  陸沉心里某個地方,輕輕地動了一下。

  他這兩年,不是沒人往他手里塞過錢、塞過股份。那些討好的、試探的、帶著各種目的的橄欖枝,他見過太多。可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那只伸過來的手,是一個父親,剛從鬼門關里走了一遭,想把自己這輩子最值錢的東西,都給那個他虧欠了二十多年的兒子。

  他把水杯放好,聲音很平,卻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格外清楚。

  “我什么都不想要。您身體健康,比什么都強。”

  病房里安靜了下來。

  小夜燈的火苗微微跳了一下。陸正宏望著天花板,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慢慢地,浮起一層水光。他別過頭,不想讓兒子看見,可那眼淚,還是順著眼角,無聲地滑進了鬢角的白發里。

  他終于明白了。

  這個兒子,真的不是為了錢回來的。

  他這兩年,冷眼旁觀著陸沉收租、理財、把日子過得像一潭不被任何風浪攪動的靜水,他心里其實是打鼓的。他怕這孩子是憋著一股勁,是回來討債的,是要把這個家、這家業,攪個天翻地覆的。可直到此刻,在這間飄著消毒水味的病房里,在他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這個深夜,他才真正讀懂了陸沉。

  這孩子不要公司,不要股份,不要他這一輩子引以為傲的那些數字。

  他要的,不過是一個父親,好好地活著。

  陸正宏這才想明白,自己過去兩年,一直在用他自己覺得最好的東西,去補償這個兒子。可他從頭到尾都弄錯了。這個兒子缺的,從來不是錢,而是這二十多年里,本該有人陪他熬過的那些夜、該有人為他揪過的那顆心。如今,換他來陪了,他一句怨言也沒有。

  這兩年,他手里的資產翻了又翻,名下的樓一棟一棟地添。他曾以為,把這些鋼筋水泥死死攥在手里,這輩子就穩了。可父親這一場病,像一把錘子,把他那套穩了半輩子的邏輯,敲出了一道縫。他頭一次承認,房子是穩的,可人是會走的;錢是能數的,可親人的命,是數不來的。他名下那么多套房,沒有一間,能換來父親那顆重新通暢的心臟。

  陸正宏伸出那只還掛著吊瓶的手,顫巍巍地,覆在了兒子放在床沿的手背上。他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一遍一遍地拍了拍。

  陸沉沒有躲開。

  他這一輩子,被人推開過太多次。八歲被送回孤兒院,少年時被戀人退婚,成年后被人圖錢算計。他以為自己早就練出了一副鐵石心腸,誰的手他都敢不接。可此刻,父親那只顫抖的、枯瘦的手覆上來,他卻一點也不想躲。

  他甚至,輕輕回握了一下。

  這一下很輕,輕得像他這個人一貫的風格。可陸正宏感覺到了。老人閉上眼,嘴角那點顫抖的弧度,慢慢平了下去,像是終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他就那樣任由父親握著,坐回那張椅子上,像過去三天里的每一個夜晚一樣,安安靜靜地,陪著。窗外的天,一點點地,亮了。新的一天開始了,他的父親,活下來了。這比他名下所有的房產加起來,都讓他覺得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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