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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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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山貨棧初成,年后便要通運。

  王揚趁著年前的空閑,將貨運線路上方方面面的人物請到品茗居,打聲招呼。

  一時間文武官吏濟濟一堂,其中像荊州禁防參軍周猛(省禁防署署長)、安成戍戍將何南青、宜都郡司馬楊福、南蠻校尉府麾下都督李濤等,都是王揚舊部。

  茶煙裊裊間,不論官品職銜,都以坐在主位上的這位貴公子馬首是瞻。

  正談時,外面喧聲驟起,雅閣之外,有人喝止。然后便是砰的一聲,大門被推開,一個身著銀灰色錦服,外披銀狐皮大氅的青年公子徑直而入。

  門外馬勇等四名衛士拔刀要攔,走廊里那公子身后的一眾扈從也各按兵刃,與馬勇等人對峙,不過并沒有隨那公子闖入,只是堵在門口,虎視眈眈。

  陳青珊立時站到王揚身側。

  何季與另外兩名侍立部曲拔刀下堂,橫在階前;

  座中楊福、周猛幾個武將也齊齊起身,瞪視來人。

  那人衣著華貴,神情疏朗,獨自闖入堂中,面對前后刀光與滿堂敵視,毫不在意,隨意尋了個位置坐下,將手中一柄白玉鞭往案上一擱,環顧四周,笑了笑,伸手往下一按:

  “稍安勿躁,坐,都坐。”

  李濤喝問道:

  “你是什么人?”

  那人不答,只望向主位:

  “閣下可是王揚?”

  周猛快步走到王揚身邊,低聲問:

  “軍司,要不要讓禁防署的人進來?”

  王揚擺擺手,神色沉靜,看向那人:

  “我是。”

  那人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卷書:

  “久仰王公子大名,聽說閣下是愛書之人,我這兒有卷書想出手,可惜天下人多,識貨者少,不知閣下感不感興趣?”

  何季看向王揚,王揚點頭。

  何季收刀,上前接過,檢查了一下后,轉呈王揚。

  王揚接過一看,書上不題書名,亦不著撰者。翻看正文,內有七篇,看了一會兒說道:

  “這是馮商續司馬遷書的《太史公》。《漢書·藝文志》錄其七篇,有目無文,今世罕見,難得。”

  那人眼眸一亮:

  “好眼力!不過班彪《別錄》記馮商受詔續《太史公》有十余篇,《藝文志》何以只著七篇?”

  行家呀......

  王揚抬頭看了那人一眼,然后目光重新落回書上:

  “班固《藝文志》于《春秋》二十三家后注‘省《太史公》四篇。’此即言馮商書。十余篇省去四篇,故余七篇。

  《藝文志》出于《七略》,凡《藝文志》中言‘省’字,皆省《七略》中重出者,并著‘重’字。唯此只言‘省’不言‘重’,只因省去原因非以《七略》內重出,而是以與班固前錄司馬遷《太史公書》一百三十篇重。(即今本《史記》)

  ‘續’有二義,一是著后續史事;二是續補所闕之文。馮商受詔續書,蓋兼此兩義,四篇為補闕,七篇為續史。《七略》所著司馬遷書一百三十篇,有十篇有目無書,此司馬遷之原書,無他家補篇。至班固《藝文志》所錄司馬遷書,乃是集司馬遷原書與他家續補,合并為一書,續補其中即包含馮商所續四篇。

  《藝文志》錄包含馮商所補四篇的司馬遷書在前,錄馮商《太史公》十一篇在后,于重復篇章省并,故只著馮書七篇,并云‘省《太史公》四篇’。”

  那人眼中光芒愈亮,擊掌叫道:

  “好見地!好見地!”

  王揚合上書卷:

  “這書我要了,開個價。”

  那人喜道:

  “此卷在我手中數年,見閱者不知凡幾。十成中有五成不能道其來歷,能道來歷之五成中有三成不能答我問。余下兩成作答雖詳,然皆卑之無甚高論。

  唯閣下別裁卓見,識出人外。

  好花當與識香者,明珠不投眼拙人。

  不瞞閣下說,若閣下不識此書,我要回書轉身便走,多少錢都不賣;但閣下既識得,我分文不取,只需閣下答我三問,我便將此書奉贈,如何?”

  王揚一笑:

  “請問。”

  那人看著王揚,目光帶著幾分玩味審視:

  “孔門四科——德行、言語、政事、文學。敢問閣下于四科之中,何者最長?何者最短?”

  四科的問題庾于陵之前問過,不過庾于陵是從學術思辨角度發問,而此人則是問王揚對自己的評價。

  看似簡單說感受即可,實則刁鉆藏陷阱。因為無論怎么答,都會落人話柄。

  你說自己德行最長,好嘛,這是自居厚德,直接架在火上烤;

  說德行最末?那不明擺著不修德嗎?

  文學第一,欸!這是文先于德!才有余而德不足啊!

  政事第一,自夸為政,你有何政績?

  言語第一更完了,巧言令色鮮矣仁,果然德在后面啊!

  總之無論怎么排,都免不了招黑。

  是以此問一出,武將們還不覺有什么,文官們都覺棘手。

  王揚啜了口茶,說道:

  “才各有宜,器各有用。

  參樞機,則政事見長;

  說縱橫,則言語為先;

  論學術,則文學當用;

  率風教,則德行為要。

  揚才器有限,遇事隨物而應,只各于其機論堪與不堪,何得定孰長孰短?”

  文官聞此答,各自稱妙。那人卻不放過,立即駁道:

  “子曰:‘柴也愚,參也魯,師也辟,由也喭。’人各有偏,何得無短長?”

  王揚應聲對道:

  “子曰:‘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我都沒有,何必有長短?”

  那人愣住一下,隨即展顏:

  “答得好!”

  眾皆喝彩!

  那人笑著靠在憑幾上:

  “久聞閣下有詩才,也不知真假。想向閣下買幾首詩,敢問詩價多少?

  貴了我便少要買;便宜我便多買。

  只要寫得合我意,千金也付;

  不合意也無妨,聊以自遣,伴我清夢耳——”

  堂中氣氛頓時一變,這回不光文官聽懂了,連武將也聽懂了!這不是明晃晃的挑釁嗎?關鍵還不是直接考你詩才,而是和上題一樣,刁鉆架你兩頭堵。本來張嘴問詩價就已無禮,你不管寫得好不好,價定高了,便是自傲以高身價;定低了,又是自貶才學,為人所輕。

  尤其這人刁鉆之外還甚有心機,你想用詩才打臉?沒門!縱你詩才再高,我開口說好了要買,你寫得再好也是個賣詩的,供我取樂而已!

  并且話說得看似疏狂,實則謹慎。不然萬一王揚定下千金之價,不管什么顏面輸贏的就是要讓他割肉怎么辦?千金就是六百多萬。他再豪真能以千金買王揚之詩?所以他加了個限定語——“只要寫得合我意”。不管你詩寫得多好,都可以不合意,擺明了就是玩你,讓你有詩才也沒用武之地!

  眾人都為王揚捏了把汗,有幾人直接呵斥這人無禮放肆。

  此人理都不理,只笑看王揚,一副吃定王揚的樣子。

  王揚面上沒有什么波瀾,只是問道:

  “這是第二問嗎?”

  那人微笑說:

  “不錯,我這二問就是問詩價,王公子給個價吧!”

  王揚略一思索,抬眸道:

  “取紙筆。”

  何季鋪紙,小珊研墨。

  那人以為王揚要以詩才爭勝,笑道:

  “公子不如先報價。”

  王揚提筆落墨,如行云出岫,酣暢之意,已與剛穿越時王宴上的“不合時宜”迥然不同,寫完放下筆道:

  “價在紙上。”

  何季拿著紙出示眾人,上面是一首詩:

  “半紙云煙不值錢,寫來只合佐高眠。

  若君一意千金換,先買人間四月天。”

  那人見此,頓時一呆。

  如果這人出的招是兩頭堵,那王揚直接無法選中!這詩妙就妙在凌波微步,想扣什么帽子都扣不上!你想說他自吹身價,對不起,人家開篇就說了‘半紙云煙不值錢’。你想黑他才賤,多買幾首,可人家又說了,‘先買人間四月天’。買不成四月天就不能買王揚之詩,四月天豈有價乎?則王揚詩筆之價,又似在四月天之上!

  偏生又不能定死,說難道你自認詩句比四月天還貴?因為四月天本無價格貴賤之說。則我詩亦非市賈可衡,金銀可量。這一下就跳出自答詩價的陷阱,躍在云層之上。此是不置一辯,而高下凡俗自判。

  更妙的是直接用此人言辭入詩,率意揮灑而意脈貫連,包括四月天的意象亦是從“高眠”中來——誰讓你裝比又是“千金付”又是“伴清夢”的?隨手用你的詞兒入詩打你臉,便如草木竹石,信手取之皆可為劍一樣,才情之高,叫人不得不服氣!既答了詩價,又回應了第一句“久聞閣下有詩才,也不知真假”,看的在場知文者掌聲雷動,大呼痛快!

  那人也跟著鼓掌,搖頭笑道:

  “四月天我是買不成,自不敢再問閣下詩價。”

  眾人見此人雖然刁鉆,但也算落落大方,對他敵意都去了不少。

  那人待眾人靜下來,揚聲道:

  “我這第三問最是簡單,只要公子一個答復。”

  他朝門外招了招手。

  門外一名扈從雙手捧著一卷畫軸入于堂中,向王揚躬身一禮。

  那人道:

  “這是有人托我給閣下送的信。閣下讀完,給個答復便是。”

  話音一落,那卷軸便向下展開,說是信,但整張素白幅面上只有兩個大字——

  白癡。

  眾人臉色都變。有人厲聲怒喝!有人拍案而起!衛士們則按刀待命,只待王揚一聲令下便要將人拿下。

  那人對周遭情形視而不見,始終含笑而坐,看著王揚。

  王揚神色不變,微微歪頭,帶著一絲困惑,不疾不徐問道:

  “此人寫信,如何只寫署名,不寫內容?”

  堂中先是一靜,隨即哄然大笑!

  那人也跟著眾人爽聲大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堂中笑定,那人喘了口氣說:

  “最后一個問題——”

  楊福立即道:

  “三問已過,書該留下了。”

  那人笑道:

  “書已經是王公子的了,我這最后一個問題是臨時想問的,王公子可答可不答。”

  王揚有些好奇:

  “閣下想問什么?”

  那人收了笑意,認真看向王揚:

  “在下家中有一小妹,慧心玉質,才貌雙絕,不知公子有意否?”

  堂中眾人先是一愣,隨即大笑。

  王揚亦笑:

  “以閣下之刁鉆,令妹想來不多相讓。我還是知難而退吧。”

  眾人笑得更歡。

  那人卻不罷休:

  “要不先見見?”

  王揚笑道:

  “不見了。免得又給我出三問。”

  堂中笑聲更濃!

  那人似是不死心,追問道:

  “真不見?”

  王揚笑而不語。

  那人嘆了口氣:

  “好吧,那我就帶她走了,告辭。”

  說完也不拖拉,起身就走,走到門口停住,在一片笑聲中轉身看向王揚,微笑說:

  “差點忘了介紹,在下姓謝,單名一個諼字,家中排行第一。舍妹也姓謝,家中排行第四。”

  說完徑直出門。

  堂中笑聲頓停。

  王揚笑容僵住。

  注:《梁書·謝朏傳》:“子諼,官至司徒右長史(三公府僚屬次長,排位在國子博士前,總長是左長史,瑯琊王氏王秀之常說“位至司徒左長史,可以知止足矣”),坐殺牛免官,卒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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