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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孽子

第436章孽子_冒姓瑯琊_穿越小說_螞蟻文學第436章孽子  第436章孽子←→:

  “世以為奇,實英雄之常。大王所向,自在世度之外。”

  “孤在世度之外,故能得卿命世大才!今日與卿揚帆擊水,出平天下,卿以為如何?”

  “前軍直壓江心,見旗則進,不得回顧!”

  “本王看他有點分不清大小了!那本王得教教他!你傳我令,即刻奪去他所有權柄,只留軍司虛銜!”

  “之顏,之顏你說過的!你說勝負尚在五五之間!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王爺!王爺!”

  巴東王猛地驚醒,一把抓住身邊長刀。

  “王爺!是臣!郭文遠!水和吃食尋到了!”

  郭文遠與三個騎衛半跪在荒草中,人人灰頭土臉,神色疲憊。

  巴東王怔了片刻,眼中驚慌漸漸散去,喉結滾動了一下,盯著郭文遠手中那個水囊。

  郭文遠趕緊遞上:

  “王爺,先喝口水——”

  巴東王奪過水囊,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喝完后精神好了一些,低聲問道:

  “有吃的嗎?”

  “有!”

  郭文遠捧上一塊從衣上割下來的布襟,里面盛著野菜似的東西:

  “臣等尋了半天,只尋到這些。這是——”

  巴東王餓急了,也不管是什么,抓起來就往嘴里塞,剛嚼了幾口便吐了出來,彎著腰干嘔不止。

  郭文遠急忙上前,又拍背又遞水。

  巴東王灌了兩口水,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

  “這什么玩意兒!有毒吧!”

  郭文遠苦笑道:

  “這是苦葴,又名酸漿草,鄉下叫小酸茅。味道雖然不是那么好,但能生吃,還能入藥......”

  巴東王連連擺手:

  “不行不行,我吃不了這個,分給大家吃吧。”

  三個騎衛早餓得前胸貼后背,聞言也不客氣,接過那捧酸漿草,很快瓜分一空,嚼得津津有味。

  郭文遠又呈上一小捧嫩莢:

  “王爺試試這個。這是地角兒苗子,又叫牛兒苗,鄉下沒糧的時候用這個能頂飯,嫩角可以直接吃,硬角得煮熟才行,煮出來還有甜味呢。但眼下不便生火,王爺將就用點。味道比苦葴好入口。”

  巴東王勉強吃了些,又就著山泉水咽了點山蘇葉,剩下的都留給郭文遠等人分食。看著幾人吃得胡亂,嘆了口氣道:

  “我但凡有一柄弓在,也不會淪落到吃葉子的地步......”

  郭文遠想再次提醒不能生火的事,但一想反正附近除了坐騎也沒活物,就隨王爺過過嘴癮吧......

  巴東王四下看了看,終于意識到不對:

  “誒?怎么就你們幾個?其他人呢?”

  郭文遠沒敢直說逃跑了,只是道:

  “臣等找食物時走散了,這荒郊野外的,一時尋不見......”

  巴東王沒有再問。

  他看著眼前四人,目光從他們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心中既酸澀又溫熱。忽然站起身來,目光堅定,神色雄毅,沉聲道:

  “患難識忠臣!你們都是本王的忠臣!等本王奪回大軍,重振旗鼓,你們四個,人人重賞!”

  三個騎衛皆跪謝!唯郭文遠站著不動。

  巴東王看著郭文遠:

  “你不信本王嗎?”

  郭文遠猶豫片刻,一撩衣擺,雙膝跪地,磕了個頭說:

  “臣有肺腑衷言欲上陳,但請王爺答應臣,無論臣說什么,王爺都不能動怒。否則臣萬死不敢說。”

  巴東王沉默片刻,嘆道:

  “以前總發怒是我不對,以后不會這樣了。今后你有什么話只管說,不必如此,我保證不動怒。”

  郭文遠吸了一口氣道:

  “臣以為,王爺不可去尋王軍司!

  昔日王爺奪長湖軍,乃因長湖軍無備,主將中才,王爺猝然而發,以名勢臨之,取之容易。

  然今時不同往日,我軍敗訊或已傳至,而王軍司權謀機變,又斷非長湖主將可比!

  王爺輕往奪軍,萬一不成,只怕——”

  巴東王壓著火氣,冷笑道:

  “怎么,王揚還真敢反不成?就算他真反,本王也留了制他的殺招!”

  郭文遠急切爭道:

  “臣不敢妄測軍司之心!

  只是王爺所留殺招若能制軍司,何至伐雍之軍,一去無消息!

  薛紹雖為監軍,但又豈是軍司對手?

  以軍司之才,不要說一個薛紹,就是十個,又奈軍司何?!”

  巴東王臉色鐵青,咬牙說:

  “就算王揚真反了,但眾將見本王親至,難道也跟著他一同反?”

  郭文遠痛聲道:

  “若王爺擊敗臺軍,挾大勝之威、全師之勢,重臨大軍,或尚有可為!

  但如今一敗涂地,單騎而往,人心難測呀!

  王沖天久隨王爺,是王爺一手拔擢,尚棄主而走,不曾回顧!

  王沖天如此,諸將之心,又如何能保!”

  荒草在秋風中簌簌作響,巴東王站在那里,手掌緊緊握住刀柄,許久,又緩緩松開,聲音沉澀:

  “那你說怎么辦?”

  郭文遠跪前一步:

  “如今之計,惟有投北朝。

  王爺雖暫敗,然皇族宗嗣,帝室之胄!

  北朝素來招納衣冠,見王來奔,必欣然而迎,待以殊禮。

  昔劉昶奔魏,亦得封王爵、尚公主。如今劉宋已亡,大齊方盛,彼得王爺,不獨增聲勢,亦可為南向之資,豈有不重之理?

  王爺此去,必得貴封!

  至于他日重臨荊州,再舉大業,亦非虛談!

  唯愿王熟思之!”

  郭文遠說完伏地不起!

  巴東王抬眼望向北方,視線被荒林遮擋,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遠天隱在林梢盡頭。

  他凝目半晌,緩緩搖頭道:

  “大丈夫終不能與胡虜為臣妾。”

  郭文遠抬頭急道:

  “王爺此言差矣!

  昔劉淵、石勒,皆以戎狄而據中原,其下不乏衣冠之士。

  王猛輔秦,號為功烈;

  張賓佐趙,勛名昭顯!

  彼輩豈盡愿為胡臣哉?

  時勢使然耳!

  今魏雖出朔漠,然有中國之地久矣!

  崔盧鄭王,悉居廊廟;

  中州舊族,列爵登朝!

  王爺何必——”

  巴東王抬斷郭文遠:

  “你不用說了。

  王猛他們都是北人,當北土淪喪,投胡事虜,雖然不怎么樣,也還勉強說得過去。

  但本王身是皇子,長在皇朝。若叛出投胡,既是家賊,也是國賊!

  本王可做孽子,但勢不做國家賊!!!”

  “王——”

  巴東王眉目一軒:

  “至于你舉那些例子,舉再多也沒用!

  別人的事跟本王有啥關系?

  忘本之徒,豈足本王效仿!

  人死鳥朝上!

  我蕭子響堂堂男兒,頂天立地,就算敗了死了,那也是末路好漢!

  其他人可以說我不成事,但聽說我事窮不投胡,怎么著不得說聲‘王爺大義?’

  我要是去舔鮮卑人的靴子,史書上得怎么記?

  將來九泉之下,我見到老蕭家列祖列宗,我就說我沒干過我爹,被干下來了,那我也不臉紅!

  見我爹下來我照樣繼續叫板!

  但要是跪了胡兒,我就真沒底氣跟我爹叫了,那我做鬼也不甘心啊!”

  “王爺——”

  “再說就算投北也沒那么容易。越境得穿過雍州,就咱們現在這處境,擺脫追兵都勉強,怎么過雍州?如今雍州刺史是蕭鸞之弟,東宮的人。咱們要是投胡路上被擒了,指不定被怎么恥笑呢!本王也是要面兒的人,怎么著也不能讓我那個兄長小覷了!”

  郭文遠不甘心道:

  “王爺當思勾踐臣吳而后復越——”

  巴東王聲色決絕:

  “如果你還認本王是王,那就不要再多言!

  這條路本王絕對不走!

  本王想好了,咱們還是回荊州!

  王揖、柳惔在荊州,哪有本王根子深?!

  咱們一路收攏散兵,到巴東郡去!

  巴東是本王的封國,本王最是熟悉!

  如能拉起一支兵馬,又或者王揚其實沒反,那咱們就重新干!倘若不成,那就從巴東入蜀。

  你覺得怎么樣?”

  郭文遠看著巴東王眼中神采大現,似恢復了往日的意氣!他動了動嘴唇,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低下頭,啞聲道:

  “臣聽王爺吩咐。”

  巴東王做出了決定,神色輕快:

  “行,讓馬再歇歇腳力,一會兒咱就走!”

  說完重新坐了下來,背靠土坎,閉目養神。

  郭文遠木然而立。

  少頃,他走到巴東王面前,輕聲道:

  “王爺,臣再去取些水來。”

  巴東王沒有睜眼:

  “去吧。”

  郭文遠轉身離去。

  郭文遠沒走出多遠,一個騎衛就湊上前:

  “王爺,郭參軍恐怕不太對啊!他說去取水,但沒帶水囊。并且山泉在東北面,他卻向西南去了。”

  “我知道。”

  巴東王睜開眼睛,目光平靜。

  騎衛一愣:

  “屬下這就去追!”

  巴東王叫住騎衛:

  “不必了,讓他去吧。

  他能一路跟本王到這里,臨走又不帶走水囊,已算是仁至義盡了。

  本王用不了他的策,他要走,本王不怪他。

  若是能將本王方才那些話帶出去,以后史書記著,也算為本王揚名了。”

  他說著看向三個騎衛:

  “你們也是。將來不管是走是降,本王都不怪你們。真到了危急時候,記住,別輕死!若有機會活下來,將本王那些話傳出去,使后世皆知本王心跡,則本王可以無恨矣。”

  三衛齊齊跪下,滿面決然:

  “誓死追隨王爺!”

  郭文遠注定要辜負巴東王的期望了。

  他知道以當下的情形,以他的身份,無論逃還是降,最后都是死路一條。唯有跟著巴東王到北朝才有機會。而當巴東王拒絕投北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經絕望了。

  他穿林踏草,走了不知多久,眼前忽然開闊,一條大江橫在夜色之中,月光慘淡,江聲浩浩。

  郭文遠望著滾滾江流,想到李敬軒先見之明,早早離去,不禁長嘆:

  “我不如李恭輿遠矣......”

  嘆畢,縱身而躍,水花濺起少許——

  江面上很快便恢復了平靜,只有月光還在冷冷照著......

  注:王沖天第一次出現是47、48章,那時沒點出他的名字,只是他自我介紹是騎衛長,到82章《瑯琊王對河東柳》始揭明:“騎衛長王沖天,捧弓立于其側。”是專門幫巴東王拿弓的。而他跑路也是導致本章中巴東王沒弓的原因之一。

  另外,中華書局1972年版點校本《南齊書·武十七王》記載原時間線:“明日,兇黨與臺軍戰,子響于堤上放弩,亡命王充天等蒙楯陵城,臺軍大敗。”

  此版本是根據宋百衲本作“王充天”,武英殿本和金陵書局本都是“王沖天”,《南史》汲古閣本亦作“沖天”。本書寫作沖天,未必合原史。朱季海先生寫《南齊書校議》說此人原名就是沖天,不過《南齊書》作者“俚改之”為充天。此為臆測之辭,殆亦失據。:mayiws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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