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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使于四方

冒姓瑯琊_第383章使于四方影書  :yingsx第383章使于四方第383章使于四方←→:

  落日飛鴻,黃昏壓城。

  延昌殿內,天子蕭賾正精神抖擻地站在案前揮毫,筆鋒大開大闔,墨跡如走龍蛇。

  新任黃門署小監事(太監管事,宦官中層)錢弱兒則愁眉苦臉地跪在一旁,手上捧著個紫檀方盒,看著不重,拿著也不重,但就是壓得他額角冒汗,心口發沉。

  (南朝宦官權位甚低,內侍要職多用外臣,太監負責低級事務,不少主事連品級都沒有,除少數受重用的特例外,一般中層換算成外官都不如縣令,如果縣令是士族,那就更天地懸殊了)

  “過來看看,認得幾個字?”

  天子擱筆,目光落在紙上那八個墨跡淋漓的大字上,嘴角微揚,眉峰舒展,看起來興致不錯的樣子,似乎已經掃除了自巴東王舉兵以來積聚的陰霾。

  錢弱兒不敢耽擱,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只匣子站起,躬身趨近御案,誠惶誠恐地望向天子御筆,努力辨認著:

  “吏.....方......”

  天子大笑:

  “什么吏方!你認字只認半邊啊!這叫‘使于’!使、于、四、方!”

  錢弱兒羞慚之下,腦中忽然靈光一閃,脫口道:

  “不辱君命!”

  “誒?你還知道這四個字?”天子有些驚奇。

  “小人不認識幾個字,只是常在省(臺省,中央部門)中伺候,聽士大夫說話聽得多了,胡亂記了幾句,也不知記得對不對......”

  “你記得對,不過朕下面這四個字,可不是‘不辱君命’。”

  錢弱兒困惑道:

  “那是——”

  “你知道‘使于四方,不辱君命’這句話是什么意思嗎?”

  “可能是......出使之后沒有辱......辱......就是......就是把陛下交待的事辦成了。”

  天子開懷笑道:

  “哈哈哈,辦成了,解得好,就是這個意思。大家都覺得能做到這句話的人很厲害,你覺得呢?”

  錢弱兒想給出個聰明的答案來討天子歡心,但他實在想不出什么妙語,也沒時間給他想,只好我口說我心:

  “小人也覺得厲害,陛下交待的事肯定不容易辦,更何況還是出使在外,又沒有陛下照應......”

  天子感慨道:

  “是啊,是不容易,不過也沒有那么厲害。”

  天子在“那么”兩字上加了略顯活潑的重音,看向錢弱兒:

  “你知道更厲害的是什么嗎?”

  錢弱兒呆呆搖頭。

  “更厲害的是,辦得比皇帝交待的,還要好!好上不知道多少倍!”

  錢弱兒若有所思:

  “陛下說的是王散騎?”

  天子怔了一下,隨即笑著點頭:

  “王散騎,王散騎......”

  這就是他選擇用這個小宦官,并且愿意和他多聊幾句的原因了。

  這人說笨不笨,不至于聽不懂話。還常有些小機靈,嘴上雖然稱不上伶俐,但會留心,能辦事,算是可造之材。

  可說聰明也沒有太聰明,或者說,聰明得很符合他的能力。

  在蕭賾看來,宮內閹豎,若既有才又有聰明,則英雄不論出身,可以為能臣。只有才而無聰明,也不錯,能盡才而為用。但若只有聰明而無才,或者聰明遠過其才,那就危險了——

  因為這樣的人空有狡黠機變,卻無實才支撐,往往擅于鉆營取巧,以奸猾謀位。一旦得位,才又不配,正事干不了,只知嫉賢妒能、構陷傾軋。既壞事又生禍,這比庸碌之輩當權更可怕。

  再加上這個小太監不夠油滑老練,機心有卻不深,又敢接話,所以和他說話可以放開一些,不必太遮掩。比如自己剛才這番話,要是被柳世隆聽到,也不用多,只“使于四方”這四個字,老柳恐怕很快就能猜到他心中所想。哪像這個小宦官......

  不過能想到王揖身上,也算有些慧心了......

  天子左右看看自己寫的這八個字,然后道:

  “撤了吧。”

  錢弱兒伺候御筆已有幾回了,一聽“撤了吧”三字,便知是要當場焚去的意思。

  他先輕手輕腳地把紫檀盒放到地上,然后躬身上前,雙手平端,輕輕揭起那張大白箋,折齊整后捧至殿角香爐處,將紙緩緩送入爐中。

  火線順著墨線疾走,八字在火光中同時亮起——

  使于四方,匹馬開疆!

  下一瞬,化作飛灰。

  蕭賾坐了下來,眼中帶著幾分調侃戲謔:

  “說說吧,是不是又發橫財了?”

  錢弱兒一聽此言,又愁眉苦臉起來,趕緊回來跪下,捧起紫檀盒道:

  “蕭貴人送的,小人都沒敢打開......”

  “打開打開。”

  蕭賾似乎很感興趣。

  盒蓋一啟,兩粒渾圓的白色大珠嵌在錦墊中。錢弱兒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見到這一幕也吸了口涼氣:

  “這么大!這是白雜珠啊!”

  蕭賾湊近看了看:

  “這不是雜珠,是正經的白琁珠。這么大的還真少見,應該是南海貨(南海舶來的外國珍珠)。你拿到歸善寺前的北市上賣,然后就可以充財主了!月丫頭手筆真是大呀......”

  錢弱兒又是喜懼,又是茫然:

  “小人可怎么辦啊......”

  “有寶貝收還不好?給你你就收著。”

  “那,那信——”

  “還是老樣子,你就說天子誰也不見,你只能在外殿,根本進不來。”

  錢弱兒就怕這個!當即以頭叩地,聲音又急又苦:

  “小人不敢再這么說了!蕭貴人眼里可不容沙子!小人就這么一直光拿錢不辦事,真把蕭貴人惹怒了,小人可怎么辦啊!!!”

  天子不在意道:

  “那是你自己的事兒。”

  錢弱兒見天子竟然完全沒有要給他撐腰的意思,只好忍痛道:

  “那......那小人把東西還給蕭貴——”

  天子斷然否決:

  “那不行。你既然收了第一次,只好一直收下去。”

  錢弱兒急得連連叩首:

  “陛下開恩啊!小人實在擔不起這干系......”

  天子慢悠悠截斷他的話:

  “凡事有因就有有果。拿了好處,自然要擔干系。哪能只占便宜不擔風險?你自己拿了錢,這干系和風險自然要你自己擔。你來求朕,沒道理呀!”

  錢弱兒身子一僵,猛地省過味來,雙手將紫檀盒高高捧起:

  “小人、小人愿將此珠獻給陛下!”

  天子眼皮都沒抬:

  “人家送你的,你給朕干什么?”

  “這珠子看起來是送小人的,可小人能得此物,全是仰仗陛下!”錢弱兒聲音發顫卻越說越順,“小人不是靠自己得的這些饋贈,而是靠著陛下運籌——”

  “朕可沒運籌。”

  “不是靠運籌!是靠,是靠著黃門署的職守!對!小人得這些東西不是靠自己,而是靠為陛下做事!所以這些禮贈理應是陛下的!更何況還是陛下教我用得來的饋贈送禮打點,我這才升的監事,所以更應該把這些東西獻給陛下!”

  天子“欣慰”一嘆:

  “哎呦,不容易啊,你總算是開竅了。”

  他伸手拈起一顆珠子端詳,口中道:

  “不是說都該給朕,只是理應有朕的一份不是嗎?這財啊,得學會分。你瞧瞧人家——”、

  天子不知想到了什么,自顧笑了笑,沒有具體往下說“瞧瞧人家”到底是瞧誰,看向錢弱兒,恨鐵不成鋼道:

  “你說你只顧往自己腰包里摟,誰愿意替你兜著啊?”

  天子將珠子放在一方空瓷硯上,珠子微微一旋,便穩在硯心淺凹處。

  “你看,朕拿了你這顆珠子,不就得給你出主意了么?”

  錢弱兒如蒙大赦:

  “求陛下指點!!!”

  “出去等著,一會兒叫你。”

  “可、可蕭貴人還在云龍門外等著回信,晚了怕來不及…”

  天子笑道:

  “來不及好啊。”

  但錢弱兒卻嚇得都快站不起來了,嘴唇哆嗦著,聲音已近哭腔:

  “陛下!這可使不得啊!小人覺著蕭貴人那口氣已憋到了頭了,若再這么晾著,怕是要用車輪碾小人的腦袋了!”

  “怕什么?出事了你就往宮里跑,她也不能用車追你(云龍門不許車進),只要跑進上閤,她只能干瞪眼。要報復也是明天的事兒。(上閤出入“禁中”的一個門,進了云龍門向北,過上閤就能進入宮禁,所以南朝政變奪宮常走云龍門,讀史凡涉及宮廷中“門”、“殿”之處皆為關節要點,無論戰時還是平時。看似雜亂紛繁名字和流水賬式的行止路線其實透露著重要信息,不明此無以明政局,亦無以明形勢,對這些沒概念沒關系,下章會明一部分)”

  錢弱兒知道天子在拿他逗樂,但他實在害怕啊!萬一他哪天不明不白嘎嘣一聲死了,誰管他這條賤命啊!

  他伏在地上不肯起來,只是哀求。

  天子見他這副魂飛魄散的模樣,又好氣又好笑,安撫了幾句,但他還是不敢,請求天子允許自己先出去和蕭寶月解釋一聲。

  天子失笑:

  “瞧你這膽兒,比雀兒還小。朕看你是人如其名。弱兒、弱兒,越叫越弱。以后改個名,別叫錢弱了,叫錢強吧......”

  注:①《南齊書·廢帝東昏侯紀》:“珍國、張稷懼禍,乃謀應蕭衍,以計告后閣舍人錢強。強許之,密令游蕩主崔叔智夜開云龍門,稷及珍國勒兵入殿,分軍又從西上閣入后宮,御刀豐勇之為內應。”

  ②《南齊書·蕭惠休傳》:“弟惠休,永明四年為廣州刺史,罷任,獻奉傾資。上敕中書舍人茹法亮曰:“可問蕭惠休。吾先使卿宣敕答其勿以私祿足充獻奉,今段殊覺其下情厚于前后人。問之,故當不復私邪?吾欲分受之也。”(這段很有意思,可以代入蕭惠休,想想他能怎么答)

  ③《景定建康志》引《宮苑記》:“宋武帝永初中立北市,在大夏門外,歸善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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