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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對局(下)

冒姓瑯琊_第251章對局(下)影書  :yingsx第251章對局(下)第251章對局(下)←→:

  這一次,柳惔沒有聽從王揚的話,目光堅定道:

  “兵法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今我軍登岸,背水一戰,人必殊死而斗,此韓信破趙之策!今亦可用!”

  王揚斷然否決:

  “不可用!

  韓信破趙,先以萬人背水結陣,此固陣在先;

  后佯敗誘敵,輕騎兩千,拔趙壁壘,此奇兵在后;

  漢兵人少,易被包抄,背水而營,后顧無憂,故能以地形補兵力之闕,保持陣幅寬大,與敵相當,此因勢在心。

  先有固陣為基,這是正。再有批亢搗虛,這是奇。正奇皆備,而后可以用勢。三者俱足,可置之死地而后生!

  馬謖不知此,有正無奇又不能察勢,故徒陷死地而不能生。敢問柳兄,此戰何者為正?何者為奇?又如何因勢?”

  “這”

  柳惔不能答。

  封一陵瞠目神凝。

  柳惔沉默半晌道:“我是不知兵,但之顏你既才略如此,為何不布兵與敵一戰?”

  王揚看向柳惔:“你知道用兵的要義是什么嗎?”

  柳惔想了想說:“自然是整軍備武,秣馬厲兵”

  王揚搖頭:

  “你說的這是用兵之前的事。理想狀態下,操訓士卒,講習戰陣,強弓勁弩,甲固刀鋒,選練天下精兵,得不世勁旅,以此而征,十全必克,此古今為將者所同望也。

  然事常有不諧,韓信破魏,麾下精兵多詣滎陽以距楚,自將余者數萬伐趙,故生‘驅市人而戰’之言;陳豨劫略趙、代,高祖以羽檄征天下兵,未有至者,唯邯鄲有兵,遂有‘豎子能為將乎’之問。

  正因戰備甲兵,不能每如人意,故需將領逞才。用兵之前,整軍飭武,必固本篤行,不能取巧。然用兵之中,需極盡取巧之能事!有巧要搶巧,巧不可失;無巧要生巧,巧在人為。

  川壑險阻,可張弓矢;高坡臨下,宜縱飛騎;此占地利之巧。霧靄迷蒙,可隱軍馬;乘風凜冽,宜縱火攻;此占天時之巧。敵驕我怯,可設詐降;卒怒將疑,宜激內變;此占人心之巧。兵法十分,五分皆取巧之道!

  今敵設伏于虎頭路口,已占盡巧利,灘頭不能急登兵,陸路又與汶陽郡區隔相背;除非早早搶在敵伏之前,派兵登岸,先駐高地。雖孤軍無援,但也可一戰。敵見我軍有備,也許會退,也許多聚兵卒圍攻。并且聲言是你犯界在先。勝負先不論,此乃漢界之外,荊州司馬護送使團的州兵都只能送到界山為止,你身為汶陽太守,沒有上命便妄自興兵越界,擅啟邊釁,到時蠻禍之發,歸于你一身,你如何交待?”

  封一陵在一旁聽得暗暗心驚,柳惔神色幾變,目光微垂,幾番權衡之后,抬眼看向王揚:

  “我不明白,你既知有伏兵,為什么不上告刺史府?即便你不愿告知巴東王,也可以知會永寧太守,從永寧郡調兵走陸路到虎頭,最是便宜好吧,或許你有你的理由,我答應過不問,可以。但茲事體大,又涉百余人生死,已非一郡所能周全,既然你我現在都沒有善策,那便必須尋求外助!”

  王揚聽音辨色,知柳惔意堅,便頹然嘆了口氣:

  “我之前說過,讓你只相信我一個人.”

  柳惔馬上說:“當然,所以我并沒有上報,只是現在事情已非我們——”

  王揚凝視著柳惔,緩緩道:

  “還有一句話我沒說,其實我,也只相信你一個人。

  荊州雖大,唯君可托矣。”

  柳惔驀地僵住,心中猛然一震。

  望著王揚的眼睛,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那眼底藏著的,竟是如此沉重的孤獨與信任。他忽然覺得有些愧疚,覺得自己執意要求外援的行為,辜負了王揚那沉甸甸的真心與托付。

  所謂君子可欺之以方,指的就是這種情況了。

  柳惔當即整衣肅容,對著王揚一揖:

  “惔一時思慮不周,幾負君托,慚愧之至!”

  王揚急忙答禮:

  “柳兄!你我之間,何須說這些?”

  柳惔愧甚:“你以赤誠相待,我卻險些因迂闊害事。之顏,抱歉,是我莽撞了”

  王揚“甚愧”:“柳兄快莫如此!如今敵暗我明,能得柳兄肝膽相照,實乃我之萬幸。”

  “之顏,我知你這么做必有緣故,只是只是之顏你文武雙全,學通古今,論才具,論智謀,都勝我數倍!一定能有兩全其美的辦法!”

  我又不是“戴高樂”(一戴高帽就樂)

  “沒有。”王揚直接道。

  柳惔堅持:“一定有!”

  王揚無語:“真沒有!”

  柳惔抓住王揚的手腕,眼中閃著執拗的光:“再想一想”

  王揚是有辦法,不過阿叔那一路是敵是友還分不清,為此冒險,殊為不智。

  “柳兄,之前我們已經討論得很明白了。所謂‘絕地無留’,虎頭乃絕地,戰必不利,沒有別的辦法可以想。”

  柳惔緩緩松開王揚手腕,沉聲道:

  “如果實在沒有辦法,那我便提前派兵登岸,就說是收到密報,有蠻人異動,我擔心使團安危,所以發兵護衛。朝廷怪罪下來,我一力承擔!”

  王揚:

  “你就算派了兵,就一定能打贏?”

  “總要一試!”

  “兵者死生之事,不是拿來試的!”

  “兵者禁暴救亂,護國而戰!我說的試便是戰!敵要伏我使團,此乃釁鼓而攻!我應桴而戰,有何不可?何況我已偵知其謀,是以有備算無備,如何不能一戰?!”

  “你知道敵人是誰嗎?”

  “南蠻。”

  “南蠻哪一部?”

  “哪一部有區別嗎?”

  “如果不是南蠻呢?”

  “怎么可能?能把兵布到這個位置上,除了南蠻還有誰?”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知己不知彼,一勝一負;不知己,又不知彼,每戰必殆!你新御汶陽,尚未到任,麾下能調動者多少,堪戰者有多少,器仗如何,甲胄如何,軍心如何你一概不知,可算知己?至于知彼就更談不上了。你連敵方是誰都不知道,貿然派兵,豈有勝算?便是勝了,你知道你這么做,可能引發什么結果嗎?”

  “你知道敵方是誰,你告訴我!”

  “就因為我知道,所以我不讓你這么做!”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說越快,互不相讓!封一陵站在一旁,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游移。看著兩人的模樣,喉結動了動,卻始終沒敢插話。

  柳惔聲音提高,神色慷慨:“我受任汶陽,牧守一方,豈能坐視我朝欽命使團,遭人屠戮!!”

  王揚直接伸出一根手指:“一句話,你到底救不救你弟了?”

  柳惔本來氣勢如虹,被王揚突然一句救不救弟弟了,將他好不容易聚起的氣勢削去一半,小聲地說了句“救”,然后又和王揚繼續掰扯起來,只是底氣遠沒有剛才那么足了。

  封一陵見兩人爭執不下,突然跨步上前,向柳惔抱拳道:“我有要事稟報二公子!”

  柳惔一怔:“什么事?”

  封一陵不語。

  柳惔反應過來,看向王揚道:“之顏,那”

  王揚無奈點點頭:“去吧去吧。”

  柳惔和封一陵剛要出門,便聽王揚叫道:“等等!”

  柳惔回頭,疑惑地看向王揚。

  “你家那個酒釀紅豆羹不錯,再給我來一碗。再來一杯葡萄汁葡萄漿。”

  柳惔愕然又啞然。

  王揚坦然且悠然。

  兩人對視片刻,同時笑了起來。

  柳惔剛才和王揚爭得口干舌燥,接過茶便喝。

  “封叔,到底是什么事?”

  “國公爺的信二公子還記得嗎?”

  “當然,我也是按父親的意思辦的,要救阿深,自然是要倚仗王揚,只是現在事有難決,不能貿然從他之計。”

  “國公爺還有四個字沒寫在信上。讓我在二公子和王公子意見相左、爭執不下時,再告訴公子。”

  “哪四個字?”

  “唯揚是從。”

  柳惔一口茶嗆了出來…

  柳惔回到屋內,沉悶坐下,盯著王揚看,也不說話。

  王揚斜倚在雕花窗欞旁,勺子輕攪紅羹,帶起縷縷甜香,悠悠道:“這羹做得不錯,讓我想起我以前吃過的一道小食,叫酒釀赤豆元宵要不,你也來一碗?”

  “就按你說的辦。”柳惔忽然開口。

  王揚停勺:“你說的羹還是”

  柳惔悻悻道:“羹就不聽你的了。我沒胃口。”

  王揚一笑:“那我敬你一杯葡萄漿!”

  柳惔看著王揚,無比認真:“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個君子之諾。”

  “諾什么?”

  “你要盡力為使團的人謀劃一條生路。”

  王揚舀羹吃了兩勺,說道:“其實使團的生路,從來都不需要我謀劃。”

  柳惔:???

  “什么意思?”

  王揚看著紅豆在羹里沉浮,抬起眼,目光穿過絲絲熱氣,與柳惔相接:

  “他們本來就有生路,如果可以的話,我會為他們指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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