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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章之六十二

我腦內的哲學選項_影書  :←→:

  蘇陽并不是個相信人性本善的人。如果她前世有現在的力量,估計世界毀滅也就分分鐘的事。

  雖然她自己沒有自覺,但夏布羅爾恐懼她不是沒道理的,蘇陽偶爾的言行會表現出滅世傾向,一個不小心說不定就大肆殺戮。只是正常人都不會這個樣子,所以夏布羅爾腦內沒有清晰的概念,又因為對家人的愛,模糊了他的感受。

  而夏布羅爾想要緊緊拽住蘇陽,也是他本能的選擇,并且很正確。不讓她脫離人之道,對這世上活著的生物來說才是安全的。

  有力量又不受掌控的家伙,做出什么都可能,這是最可怕的。

  賽特就是真切體感到這種可怕的對象之一。

  他看著那些亡者的掙扎,耳邊充斥著他們的哀嚎。原來真的有死了也不能解脫的事,他第一次知道。

  “您連暗元素都能掌控啊…還有什么是您不能做到的呢?”賽特的低喃混在了死者的慘叫中,不過還是被蘇陽捕捉到了。

  “我做不到的事有很多,比如讓死者復生,就是其中之一。你現在有好受點了嗎?”

  賽特苦笑了一下,這種具有沖擊感的場面,沖淡了些許失去家人的痛苦。

  黑色巨幕在他面前翻騰,“我不知道…母親…弟弟…妹妹…他們都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父親去世后,我以為自己不會再這么突然地失去家人,他們都好好地待在家里,不是惹是生非的人,然而…現在什么都沒了…”

  “一想到他們死之前是多么恐懼,被那么多人從家里拖出來,又是多么絕望…還被燒死…多痛啊…我恨這些人的無知與盲從,我…”

  “無知?盲從?”蘇陽歪頭,冷漠道:“這你就錯了,他們只是壞而已。因為缺乏知識、因為大家都這么說,所以就可以將無辜者燒死了?這就是壞。”

  “人性本惡,他們找到理由就會作惡,甚至沒有理由也會作惡,如此罷了。你家里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被這些人拿走瓜分了吧。”蘇陽嘲諷地笑了一下,她略帶懷念道:“我見過又無知又逆來順受又毫無主見的人,但唯有牽扯到人命時,那人絕不會做錯選擇。然而這種人最少見。”她兩輩子只見過那一個。

  “又蠢又壞的家伙,就算得到知識,也不過是個聰明的壞蛋。而你和你父親最大的錯,就是相信人性本善。以為真誠待人,樂于幫助,別人就會回饋給你善意?可笑,他們只會覺得你給的不夠多,你還能給更多。”

  賽特咬緊牙關,蘇陽的話讓他感到悔痛。他應該要接母親弟妹出來的,如果好好請求的話,蘇陽不會不同意的,花點錢雇傭人護送到自己身邊照顧…只是當初覺得路途遙遠艱險,不知道他們在路上會怎么樣,說不定就像他父親那樣被強盜殺了呢?

  他和他父親也確實天真,相信村人們平日里的笑容與承諾,相信他們對自家的保證,便安心在外打拼了。每次他們回村的時候,村人們都熱情和善地道一句“你們回來啦”,親切得像是一家人。

  父親死后,得到這種結果…“如果母親他們看到我殺了這么多人,不會高興的。就算殺了這些人,他們也回不來了…”賽特滯塞的感情,又一次洶涌奔來,淚不成聲,“我真的,好愚蠢。”

  蘇陽靜靜地聽著他在那邊宣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而死者們的痛苦卻看不到盡頭。

  賽特的哭聲緩緩弱了下去,只這一天,便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讓他此刻蜷縮在地上,站都站不起來。

  “大小姐…我想請求您,殺了我。”他的頭抵在泥土上,“我殺了這么多人,已經是個罪人了,應該受到懲罰。”而且他失去了活下去的動力。

  賽特和他的父親那么努力,就是為了家人能更好地生活。家人都沒了,還努力什么呢?

  “嗯?你是傻的嗎?在這種法律不健全的世界說殺人是罪。你知道有多少人殺了人還活得好好的嗎?”蘇陽殘酷地說道:“我說過,人性本惡,就算有強大約束力的時候,人還會忍不住作點小惡,哪怕自己不得利也高興,用言語、用某些行為傷害他人,最后逼得別人走投無路選擇自盡,然后又自以為無辜地說‘不是我殺的人’、‘他自己要去死的’、‘要怪就怪他內心這么脆弱’。何況這個世界最缺乏的,就是強大約束力,多的是直接的惡性執行者。”

  “當人們看到他人的不幸時,最優先的反應是慶幸。慶幸那個受害者不是自己。接著才是其他各種想法和各種行為。評判標準不過是人類自己制定出的‘道德’。”

  “說到底,所謂的‘惡’,也不過是人類在發展出文明后制定的某種定義。為了保護自己的文明,為了能繼續發展,為了世界不會混亂到弱小的自己活不下去,這才有了‘道德’、有了‘法律’。”

  蘇陽可怕的三觀灌溉進了賽特的腦海中,“如果你算是罪人,那我大概就是超級大罪人了吧。我是不是也該去死呢?”

  “怎么會…”

  “我也殺了很多人啊,比你多很多。很多。”她點了點賽特的頭頂,“我不是個好人,因為我會為了自己的某個目的,毫不猶豫剝奪他人的生命。你也不是個好人,你殺光了所有村民,連女人小孩都不放過,只為復仇。從法律、從道德上講,我們都是壞人,我們都有罪。哦,對了,因為我是貴族,所以我不會因為殺戮平民而被判死刑。”更不用說那好幾萬他國士兵了。

  “倘若有一天國家要判我死刑,真正原因肯定不是因為我殺人。”蘇陽將黑色巨幕揉在了一起,壓縮成了一個凝實的小球,再聽不到亡者的哀嚎聲,丟在賽特的面前,“我不會殺你,不想活了,那你就自己去死。”

  她轉身離去,慢慢走出這個徹底廢掉的村莊。

  蘇陽的三觀,是在前世就成型了的。在那個文明發達、幾乎人人都識字、網絡遍布各地的世界,她養成了這種三觀。

  系統功勞最大,然后就是她遇到的各種人給她的影響。

  蘇陽一直是個很顯眼的人,又很有才能,但相對來說也很倒霉,各種壞事找上門,足不出戶也能天降大鍋讓她背。

  文明的法治社會,那些細小的惡意反而越發清晰,當人們放著加害者不管,指責受害者弱小時,漸漸將她感染。

  她前世認識過一個憂郁癥患者,是在她未成年的時候,父母逼她去看心理醫生結識的,兩人算不上朋友,僅僅是在走廊遇過幾次,很多時候的談話,也是那個憂郁癥患者的自言自語。

  那人外表看起來特別開朗,很會談笑,話很多,還在圍脖上經營著一個營銷號。她自認跟蘇陽同為“患者”,強拉著蘇陽關注她的賬號。完全看不出哪里憂郁了。

  然而就這么一人,卻是個重癥憂郁患者,已經到了靠藥物治療的地步。

  她自殺的時候毫無預兆,死后上了頭條,不過人們在圍脖上的評論卻充滿惡意。

  是啊,用語言傷害他人,并不會直接致死,自殺全是她自己的問題,誰讓她的內心那么弱小呢?

  這個邏輯,蘇陽忍不住轉換——我在你身上捅幾刀子,死了也全是你的問題,誰讓你的身體這么弱小呢?

  甚至于,蘇陽自己也差點被人捅死,她靠系統選項規避了死亡陰影,意圖加害她的男人被抓,完全是她腦中沒有印象的家伙,她這個受害者卻三番兩次被警方問話,是否和對方有過金錢交易,是否接受過對方禮物,等等等等…無論說多少遍,警察都是懷疑的態度。

  而那個男人沒關多久,在蘇陽大學畢業前就放出來了,開始不停騷擾她,最后是她用了別的手段,才讓那人永遠消失掉。

  校園內也有波浪,畢竟“高冷校花”差點被殺,很有話題性。然而大家討論的內容,也不過是說她收了人家好幾萬的禮物、光拿錢不□□之類莫須有的謠言。他們想當然這么覺得,男人不會莫名其妙就攻擊她,肯定是她有什么不好。紛紛同情那個“被校花玩弄”的男人。

  有為她說句公道話的人,但聲音太過微弱,幾不可聞。

  且不說她收沒收吧,蘇陽那時第一次知道,原來在很多人心里,幾萬塊就能值上一條人命。

  大環境如此,人生便越發沒意思了。

  在她沒有來到這個世界,沒有沉迷于魔法之前,她消磨時間的“小興趣”,就是給他人制造些“小小的不幸”。她跟其他“加害者”沒有太大不同,唯一的區別,只在于她知道自己是在“作惡”,而那些人不知道自己是在“作惡”。

  哦,不知者無罪,還是主觀作惡的她更壞些。

  反倒是來了這個粗野的世界,開始研究魔法,又遇到莫莉,蘇陽這才軟化下來。不過三觀不會這么輕易改變就是了。她連自己的命都沒覺得很高貴,更枉論他人的命。

  蘇陽的行為模式,很難,不,完全無法稱之為“善”。她并不會為自己的“惡”找借口,因為什么過去經歷太慘了才作惡,企圖得到他人諒解。“過去”是基礎,是她人格的“地基”,僅僅是形成原因而已。

  蘇陽一個人走出村莊很長一段路后,賽特騎著馬跟了上來。他知道蘇陽可以靠飛行快速回去,但他沒有問她為什么要慢慢走。

  賽特默默將她抱上馬,兩人坐在馬上,回到他們下榻的旅館時,已經是黎明時分。

  還未進去呢,剛才一直沒出現的系統選項來了——A、揭發店員就是殺死老板的兇手,正義的鐵錘不會被蒙蔽!B、隨便指認一個兇手,讓無辜者嘗嘗天降大鍋的滋味!C、放過店員,靜待邪惡的種子開花結果!

  好吧,劇透來了,擋也擋不住。想起那個和她解說村莊長老祭司的年輕伙計,蘇陽選了C。

  進去旅館,他們立馬看到了一群人等在大廳,似乎商討什么的樣子。眾人見蘇陽回來了,松了一口氣。

  愛德華最先咋呼道:“你跑哪去了!可叫人擔心!年紀小小就知道夜不歸宿,這是大問題哦!!”

  無視愛德華的話,蘇陽問道:“你們在談些什么?”

  “還不是你!小古板說你可能臨時改變主意不想回帝都,所以跑路啦!我們在商量要不要封鎖道路呢!”愛德華率先回答。

  沒想到不是在說旅館老板的事,蘇陽步伐一頓,和夏布羅爾的視線對上,她認真承諾道:“我不會跑的。”

  夏布羅爾抿著唇,不應聲。

  旁邊有人看他們兄妹倆氣氛不對,立馬當和事佬,勸道:“好了好了,人回來就行了,我就說以茵蒂克絲小姐的實力,不會出什么意外的。大家再去睡會兒吧,起來還要趕路呢!”

  愛德華點頭:“對對,去睡吧!今晚發生的事真多,旅館老板摔死了,我們看你不見,可擔心了呢!”

  蘇陽看向一旁臉色慘白的伙計,問:“摔死?”

  伙計低著頭,道:“是啊,從樓梯上摔下來,不太湊巧,直接摔斷了脖子。這兒的房子老舊,樓梯板不穩,各位也得小心點。”

  眾人的注意力都在蘇陽身上,只有角落里的湯姆略帶驚恐地看了一眼賽特,或者說是賽特衣服口袋的位置。

  蘇陽沒再說什么,和其他人告知了一聲,回房去了。其他人熬了大半夜,也陸續回房。

  莫莉焉巴巴地跟在她身后,帶著歉意自責道:“對不起大小姐,我本想瞞著大少爺的…可是晚飯的時候大少爺來找您,就發現您不見了…我都說您只是稍微出去一下,肯定會回來的,但大少爺不信我…”

  貝妮蹦跶出來,有些不滿道:“真是的,陽陽又跑去哪玩了,總是不帶我!賽特身上還有血的味道呢!”

  回來的路上,賽特身上的臟污就被蘇陽拿水沖洗過一遍,晚上蠟燭光線不好,其他人族都沒發現他衣服上有血跡,可能發現了也不在意。不過貝妮鼻子靈光,被她聞出來了。莫莉也聞到血腥味,但蘇陽不說的事,又是賽特身上的味道,她便不會過問。

  蘇陽看了眼依舊沉默的賽特,道:“這事以后再說,先休息,我累了。”心累。

  如此,這個話題算是揭過了。而旅店老板的死,更沒有任何人放在心上,發現尸體的時候就被人收殮了,只當意外處理。

  蘇陽不知道店伙計為什么要殺老板,但既然她選了“放過”,那就不會再管這件事。他們一行人里也大多是貴族身份,貴族才不會在意平民死活,這是這個世界的常態。

  賽特回到自己的房間后,博隆就問:“你殺人了?”他也是鼻子特別靈,一聞就聞出血腥味。

  “嗯…”賽特以為博隆會問他為什么殺人,沒想到對方哦了一句,便沒有后續了。他也沒心情主動解釋什么,靜靜坐在床邊,拿出口袋里的那個黑色小球把玩著。

  湯姆和他們一個房間,見到黑色小球的時候,嚇得倒退了一步,然后又假裝沒事地躺到自己床上,背對著他們。

  博隆看了他一眼,轉頭問賽特:“那是什么?”

  賽特平靜地回道:“大小姐給我的…‘禮物’。”

  看湯姆的態度,那似乎不是什么好東西,但考慮到是蘇陽給賽特的,那應該也沒什么大問題。大家都有屬于自己的秘密,博隆一向懂得察言觀色,人家不想說太多,他就不會去深究。

  蘇陽這邊洗漱了一番,躺到床上的時候,貝妮趴在一旁,她摸了摸蘇陽的臉,“陽陽怎么了?感覺你心情不好。”

  “很多事…”蘇陽看著她,略帶自嘲地輕笑一聲,“我覺得我就像游吟詩人的故事中,那些注定該被消滅掉的反派,包容壞人、縱容惡事。對了,我還養了兩條大惡龍。說不定什么時候,救世的勇者就會出現將我打敗,成為英雄吧。”

  貝妮不太懂蘇陽隱藏在話中的含義,但見她還能開玩笑,想來不是什么大問題,又跟貝爾一起,黏在蘇陽身邊嬉鬧。

  “要是真有什么勇者來打陽陽,我就將他烤成焦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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