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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梁子

鳳凰臺_影書  :yingsx←→:

APP購買1元10章,1塊錢這么值錢不多了喲  衛善從沒來過,她先是長居宮中,后來又進了楊家,城中女子盛會,竟從來不曾見過,她先還坐車,后來馬車難行,干脆就騎到馬上,周圍又圍著常服打扮的兵丁,民人再擠,也不敢往她面前來。

  出了西直門,一路就都是燒香的婦人,個個都打扮起來,富些的簪著銀簪包了翠帕,貧些的扎兩三朵絨花,臂上都挎著小籃兒,里頭擱著供給元君娘娘的果品點心。

  不獨是天仙廟,永福寺藥王廟前也都是人,只天仙廟里俱是婦人敬香,廟前集會便全是售賣胭脂水粉貼花片兒的,貨郎擔了擔子叫賣,賣散珠兒的也有,賣仿生花也有,一支不過幾文錢,插戴在頭上也可添一件妝飾,擠擠挨挨都是人,騎在馬上放眼望去一片紅紅綠綠。

  女子一多便有城中潑皮在寺廟外閑轉,偷摸一把沾沾脂粉也是樂事,是以五城兵馬司這一天便特意派些人手到天仙廟前,防著拍花子拐孩子婦人的。

  秦昭也不牽馬繩,由著馬走,他的馬懶洋洋的甩著蹄子,一路直行,偶爾要伸頭去看看道路兩邊賣的吃食,被秦昭伸手摸一摸,立馬就老實了。

  兩人并排騎馬,衛善的棗紅馬比秦昭的大黑馬矮了許多,大黑馬不住拿馬尾巴去掃小紅馬的腿,小紅馬便快行兩步,秦昭不緊不慢跟在后頭。

  衛善戴了幃帽,輕紗上綴著珠翠壓帽,身邊又跟著奴仆,一看就是有權勢人家出來的姑娘,倒無人敢招惹她,只小販頂著花翠跟在她馬邊叫賣。

  圍著的兵丁便揮手驅趕,衛善聽見叫賣得有趣的也多看兩眼,秦昰更是從來沒見過,兩只眼兒盯著不放,什么粗制的玩意兒都覺得有趣,還有他半臂長的串糖葫蘆,哪里有自己家做的干凈好吃,可紅艷艷的插在草垛上,他看了就直咽唾沫。

  懷仁鉆進鉆出,買了好玩的東西就送到馬前,秦昰才騎一會兒就熱得臉上淌汗,由沉香落瓊兩個陪到車里去,趴在車窗上看這個看那個,看看哪個都想要。

  車還沒到天仙廟,就已經堆滿了東西,秦昭在外征戰,見多了流離失所,逃難逃兵禍的災民,多是衣不蔽體瘦骨崚峋,哪有這般繁華景況。

  到了天仙廟前,衛平幾個不能進去,衛善也不要人清廟,她常服來此,就是來拜元君娘娘的,原來不信鬼神之說,如今卻不得不信,自也要捻香祝禱許愿求簽。

  沉香蘭舟帶著廣白竹苓跟在衛善身后進了天仙廟,過了鐘鼓樓香亭便是正殿,里頭供著金身,兩邊垂簾掛幡,三月十五元君換袍,天仙廟香火鼎盛,前朝還有在廟外搭臺給元君娘娘敬戲的,連唱兩天方才換衣。

  如今沒有搭臺的了,卻還有富戶捐帔,五彩絲繡帔一層一層蓋在金身上,前邊排了十好幾個小娘子正預備求簽。

  衛善的愿望從來都只有一個,便是求得衛家平安,一家人平平安安過尋常日子,公主也可以不當,便是再回業州,守著這些家業也沒甚不能活的。

  前頭挨著十幾個女子,到了元群娘娘面前,便沒有貧富之分了,衛善身邊跟著沉香幾個,落瓊還在廟外照看秦昰,她衣飾華貴又面帶威儀,也有人上香的民女拿眼兒打量她,錯開幾步怕沖撞了。

  衛善是誠心求簽,皇家寺廟她是去過的,這樣寺廟不曾來過,都說元君娘娘靈驗,這寺廟兵禍之中都還有香火,她想著要祈求什么,輪到她時便跪在蒲團上,拜上三拜,此時心中反無雜念,但問前路如何。

  衛善手執簽筒,舉過頭頂,心中暗暗祈愿,把簽筒斜著搖上三下,從里頭落出兩只蓮花頭的竹簽來,一左一右幾乎同時滾落在神壇兩邊。

  衛善放下簽筒,伸手去拿,右邊是第一簽,左邊是第五十六簽,一左一右舉著兩支簽不知該拿哪一支。

  那小道姑看她衣飾富貴,年紀又小,問她道:“是解一支還是解兩支?”

  衛善不懂,沉香更不懂,衛善便問:“一支怎么解?兩支又怎么解?”

  解簽是要給銀子的,一事也不能多求,若是落了兩支出來,便該把兩支簽兒塞回筒中,再拜一回元君娘娘,隔日再來求簽。

  后頭人待要提點她,又恐惹了道姑,便不張口,眼看著道姑索要銀錢,沉香伸手就從袋里摸了銀珠子出來。

  一個銀珠子,換了兩張紅紙,所求諸事都在簽文上,貧家不識字的便央著解一解簽,衛善卻不必她說,匆匆一掃,兩張簽里,一張是上上大吉,一張卻下下兇簽。

  她指間一緊,捏緊了這兩張紙,不及展開細看,疊起來收進袖中,笑盈盈的對沉香道:“我掣著兩支好簽。”

  沉香才要喚她公主,又趕緊咽回去:“姑娘求的自然都是好簽。”

  身邊人瞧見她衣飾華貴,頭戴金蓮寶石冠,身穿白底如意金紋衫,底下是大紅金花裙,耳朵眼里扎著燒紅寶石耳環,非富貴以極哪能這種打扮,又還能有什么不好的。

  衛善出得門邊,早就有人守著等她出來,蘭舟撐了傘兒替她遮著頭頂,這個排場已經是精簡過,可依舊無人敢往衛善身前湊。

  看得出她年紀雖小富貴無雙,都避著她走,衛善坐到車中,衛平問她累不累,秦昭已經帶著秦昰玩了一圈,秦昰圓臉兒紅撲撲的,手上抓著泥人,捏的是一對兒金童玉女,大聲告訴衛善:“二哥買給我。”

  金童是他,玉女是姐姐,伸手就把捏的泥人遞給衛善,衛善看那雕琢眉目果然有幾分像自己,也是一樣的頭戴蓮花冠,上身穿白下身著紅,耳朵里有一點紅泥充作紅寶石,拿在手里就笑起來,秦昭這是還拿她當小姑娘看待。

  “善兒掣著什么簽?”秦昭手里捧著兩個粗瓷小碗過來了,兩個碗里一個是冰酪一個是酸梅蜜鹵。

  四月初四才換的紗衣,這會兒已經熱得人出薄汗,廟會里便有小販推車賣冰酪酸梅鹵子的,一只只小瓷碗擱在碎冰上,小販身前還有一個蓮花筒,付上兩文錢可以抽一支簽,若是抽著頭簽,便白得一碗冰酪。

  秦昭抱著秦昰到攤子前頭逛上一圈,付了兩文錢,那紅頭簽兒一摸一個準,接連摸中了五次,小販喪了臉兒,身邊還圍攏了一群人,起哄讓秦昭再抽,他擺一擺手,摸了碎銀出來,挑了幾碗過來。

  懷仁懷安捧著余下的,都給了碎銀,擔上的小碗拿了一半,給沉香落瓊幾個都嘗一嘗,懷仁還道:“二…二少爺真是好手氣。”

  衛善抿嘴一笑,可不是運氣好,天時地利人和,他樣樣都攥在手心里,這才能當得上皇帝,跟著便想到自家袖兜里的兩張紅簽,一個是上上,一個偏偏是下下簽。

  秦昭看她臉色猜測大約沒抽著好簽,也不知道她求些什么,總不會是求姻緣,笑一聲:“哪里是運氣好,是眼力好,他擺回去,我就能再抽出來。”

  衛善立時信了,眨眨眼兒看著他,沒想到他也會弄這樣的小巧,“撲哧”一聲笑起來,低頭喝了兩口冰酪,做得確實干凈,可也不敢給秦昰多吃,略嘗了一小口,還讓他吃自家帶出來的蜜水。

  回城的路上,衛善心里還琢磨著兩支簽,秦昭騎在馬上看過路巡城的兵丁,開口贊一聲衛平:“子厚才接手五城兵馬司這幾日,想得倒很仔細。”

  衛平得了勇毅將軍的頭銜,兼領了五城兵馬司,五城兵馬司雖是個官階不大的衙門,卻總管京城治安,夜里巡城至天明絕不可懈怠。

  才剛上任沒幾日,這些兵丁看著精氣神都不同了,浴佛節各個寺院門口還多派了幾個人,防著節里丟孩子的。

  衛平調了自己一隊親信進去,新官上任,連著請了三天的客,把東西南北四處副手都打點過,又立下新規矩,起火夜盜必一呼即應,絕不許有推諉懶政之行。

  衛善聽見秦昭夸獎大哥掀了帽前輕紗:“我大哥可能干呢。”想到那兩支簽,心里總難過去,輕咬嘴唇問道:“業州還有衛家什么人嗎?”

  秦昭才還當她因著掣了一支不如意的簽文不快,不意她會問起這個來,長眉微皺,看了衛平一眼。

  衛平想一想道:“業州有衛家廟,一片莊園田地也該還在,還有些衛家的舊部曲。”說完又笑:“你怎么想起問這個來了?”

  衛家的當年留在業州的舊部后來又編進新軍之中,但那里還有守城兵馬,約在五千左右,人雖不多,可也不少了,當年起兵也不過五千人。

  衛善從不知道業州還有衛家的舊人,原來倒是聽說業州還有些老人在,那么哥哥當年逃走極有可能去了業州,如果他們也都能退去業州呢?

  衛善心中一喜,跟著又覺得自己太無用,甚事都沒辦,就先想起退路來,衛善先喜后憂,瞞不過秦昭的眼睛。

  自她回家起,接連幾樁事做得都叫秦昭驚訝,改門拆屋便不是尋常小姑娘能想得到的,接著又提起衛家的舊部曲,秦昭目光微沉,越發想到衛善那天對衛平說的話,且得留意問一問,她究竟是遇上了什么事兒,或者說,宮里究竟要出什么事。

  衛善心里知道往后只怕麻煩他的事還多,正恨自己手上沒一個可用的人,要吩咐什么事,總繞不過姑姑哥哥們,要是她跟秦昭一樣,有長吏有參將有兵丁有衛士,早就派人去盯著楊家了。

  兩人坐著說話,略坐得會兒,就有下人引著袁家人過來,袁家一門都有才名,袁慕之更是詩書畫三絕,這兄妹三個一走出來,個個都是目下無塵的高潔模樣,只怕都是啃書頁長大的。

  衛善一眼先瞧見了袁含之,袁相的小兒子,長子袁慕之至死也不肯承認自家有謀反之心,在詔獄之中被折磨至死,而袁含之卻生生硬扛了下來,關了三年,直到秦昭替袁家平反。

  下過詔獄,又是謀反大罪,受了什么樣的折磨衛善可以想見,此時袁含之還是十五六歲的少年模樣,渾身書香,青竹也似,看他模樣,更不知他是怎么忍受下來。

  等袁家昭雪,袁含之一身傷病回了龍門山,把袁禮賢這些年來與各地官員互通的書信集成文集,刊印成冊,取了一個《碎骨集》的名頭,公道正義自在人心。

  雖下了禁令,可當時朝廷自顧不暇,也無人去仔細定袁含之的罪,又改了個《袁崇禮文集》的名字,繼續流傳。

  男有《碎骨》女有《斷腸》,此君負臣心,夫負妻心,亙古之傷心語也。

  衛善跟著便想到碧微,碧微嬌滴滴一個女子,又是怎么能舍身飼敵十年之久的呢?她再看袁含之時,目光中便多了些不同的意味。

  袁家三個行事有別于楊家魏家,一樣是國公府出身的,可衛善身上有公主封號,三人見著衛善先要行禮,衛善趕緊擺手,側身不受。

  衛善有些不敢看袁妙之,家里獲了罪,男子關在獄中受刑,女子卻被發到教坊司去,前朝大臣的妻女就有受盡□□而死的,千金嬌女發往教坊司,天還沒亮人就已經冷了。

  楊思召還拿這個嚇唬過她,想迫得衛善就范,當時她就是以袁妙之為例的,袁妙之沒等到邁入教坊,她是咬舌而死的。

  衛善不曾抬眼去看,耳朵里卻涌入一管跳珠落泉似的聲音:“這對聯寫得極妙。”

  她這才抬頭,只看見袁妙之一張側面,她單論長相還不如楊寶盈姐妹,可一雙妙目好似一泉清泓,眉目間自有一股清氣,抬目去看對聯,手指跟著虛動,似在學字體,兩句寫完了,才看向衛善,對她點一點頭。

  衛善笑了,魏人秀是憨,袁妙之竟是癡,衛善本來就是生得很面善的姑娘,一笑開來袁妙之也跟著露出幾分笑意,夸道:“靜亭公的字真是好,你一定也寫得很好。”

  衛善伸手撓了撓了臉,秦昭忍住笑意,衛善很有些聰明勁,書畫都能仿個皮毛,可真要細品,不下苦功是寫不出來的,剛想替她打圓場,就聽見她自己說道:“我哥哥寫得好,我不行,以后也要下功夫。”

  把爹娘這點東西都給丟了,要撿起來,別人說起她是衛敬禹的女兒,她卻連一筆字都學不像,實在有些丟臉。

  衛善大方承認了,袁妙之聲音依舊冷清:“那也很好了,你要習字,總比別人見得多些。”家學淵源更強家中廣廈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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