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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中國近代化學之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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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街上行人還不多,程諾就拎著禮物來到了范旭東的家門口。

  好巧不巧,還沒等程諾敲門,只聽見吱呀一聲。

  大門,被自動打開了。

  探出一個腦袋,管家上下仔細打量了程諾一番,客氣中夾雜著遲疑:

  “你就是從北京來的程諾程教授吧?”

  程諾拱拱手:“正是在下,請問范旭東范先生在家嗎,已經提前約定好今天過來拜訪他了。”

  管家把門敞開,拱手還禮:“實在對不起您,我家先生現在并不在家,老早就出去了。”

  跟在后面的李老三頓時怒了,擼起袖子往前大邁一步,毫不客氣道:“這可就是你家先生的不是了,提前預約也就罷了,我們老早就遞上拜帖。

  好不容易約定好拜會的日子,怎么說不在家就不在家,存心逗人玩兒的不是?”

  雖然程諾心里也隱隱有些怒氣,但出于禮貌,還是將李老三給拉了回來。

  萬一人家真的有急事,這樣不是不可能。

  為了這點小事就結下梁子,實在是犯不著。

  果不其然,管家接下來的解釋,瞬間將程諾心中的不快給沖散。

  “其實我家先生老早就準備好招待您了,菜、酒和廚子已經收拾妥當,就等著您來。可誰也沒想到我家工廠出了點事,別人都處理不了,只能我家先生出面才能處置,事發突然,我家先生也是很無奈。

  不過我家先生也說了,只要您肯過來,這門隨時為您敞開著,好酒好菜給您伺候著,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不用非得在外面等他回來,這就是您在天津的新家。”

  此話說完,管家直接向后招招手,隨即涌出來一堆傭人,前呼后擁地請程諾進去。

  饒是走南闖北這么長時間,風土人情也見過不少,這么熱情的還屬第一次。

  不過程諾始終記得自己這次過來不是單純是為了串門,而是為了發展酸堿工業、化工業乃至重工業。

  眼下范旭東去工廠對程諾而言,反而不是件壞事。

  剛好趁著這個機會,好好參觀一下這個時代的化工工廠,到底是個什么樣子。

  想罷,程諾直接從人堆里擠出來,從管家嘴里旁敲側擊,問出來地址后,徑直向工廠趕去。

  作為中國近代化學之父,范旭東讓中國有了純堿、燒堿,又有了硫酸、硝酸。

  他建立了中國首個化工研究機構,奠定了中國化學工業基礎。

  去世后,偉人更是親筆寫下挽聯:“工業先導,功在中華”。

  在他的前三十年里,大多數時候是在困苦中度過的。

  幼年喪父,家庭生活十分貧困,不僅無錢讀書,連糊口都很困難,一度靠長沙城中的慈善機構保節堂供養度日。

  幸運的是他的兄長范源濂非常厲害,曾跟蔡鍔一起拜在梁啟超門下,后來在學堂半工半讀,撐起了這個風雨飄搖的家。

  范旭東正是因為兄長的幫助,得以奔赴日本留學,并逐步對化工行業感到了興趣。

  在他的慧眼識珠下,成功挖掘了侯德榜這位大才,自此改變國內化工格局。

  與此同時,范旭東也很擅長跟北洋、南京政府打交道。

  當他成立永利制堿公司時,直接被公家特許工業用鹽免稅30年,政府此項扶持政策開啟,號稱“兩千年來鹽業史上的先例”。

  同時,政府還賦予永利另一項特權——塘沽周圍百里以內,他人不得再設堿廠,甚至整個北方有且只有他一家制堿公司。

  到了南京政府時期,財政部更是許永利化學工業公司硫酸铔等五種制品免出口轉口稅30年,所用國產硫磺原料免轉口稅30年,原料、重要應用物料和所制出品30年免征稅厘,入股二百萬元,,國營運輸機關減收運費等。

  如此優惠的政策,即便是讓程諾自己親自跟那些“官老爺”打交道,也不一定拿得到。

  不宰上一刀,已經算是客氣了。

  試想有范旭東爭取來政府的壟斷支持,加上程諾的高新技術,酸堿工業大有可為,國內重工業未來可期。

  想到這里,程諾腳下的步子更輕快了幾分。

  然而通往塘沽工廠的路并不輕松,入眼滿目荒涼。

  原本程諾是坐著三輪車過去的,怎奈路況實在是差,坐車比出船還要晃。

  出于安全考慮,只得從車上下來,徒步前行。

  映入眼簾的,是白花花的鹽堿地,寸草不生,破舊的漁村,人煙稀少,到處是一塊連著一塊的曬鹽場地。初次來到這里,一下子便可以嗅到海風中也帶著幾分咸。

  在這里海風是可作能源的,海風吹轉了帆車,把海水由駁鹽溝汲到蓄鹵池內曬鹽,靠鹽生存的灶戶們,早年是以鍋煮海水為鹽的,如今改煮為曬,也算是一點點的進步吧。

  走在荒灘上實在是難受,程諾干脆換個方向,沿著海河前行,好歹還能看到一些不一樣的風景。

  果然,臨到河面,生活氣息頓時濃厚了不少。

  河中行駛的有漁船,貨船,船上隨時都有鮮魚活蝦肥螃蟹,站在岸上便可以和船主商議價錢,買回家中煮著吃。

  不時還有日、英、法、美等國軍艦,耀武揚威,儼然以主人的姿態占據在這里。

  來來往往很是隨便,仔細想來,這哪里是中國的地,中國的水,中國的塘沽啊。

  恰在此時,岸邊慢悠悠駛來一艘小船,船頭正坐著一個妖艷描眉抹唇的肥胖女人,離得老遠也能聞到身上刺鼻的胭脂之氣。

  按照程諾的脾性,看都不會多看一眼,捂著鼻子直接轉身離開。

  然而接下里的爭執,卻吸引了他的注意。

  “呦…先生快上傳唷,這里有的是嫩姑娘陪您玩玩呦,一解君憂喔”

  碰巧有個戴眼鏡年輕人路過,竟著了迷一般,傻乎乎問道:“你們姑娘能幫我制堿嗎?”

  “那肯定能咯,不就是制…制什么來著?”話說到一半,胖女人才反應過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氣急敗壞到:“媽的X,沒玩意兒玩在老娘的船前轉悠嘛?你等著,等我上岸非得把你皮給扒下來!”

  年輕人瞬間驚醒,被對方這副模樣嚇得轉身就跑,留下滿地的污言碎語。

  將眼下的這一幕看在眼里,結合年輕人所說的話,程諾瞬間反應過來,此人正是他要尋找的范旭東。

  只是眼下他不應該在他一手創辦的久大精鹽工廠嗎,怎么會來到這里呢?

  順著范旭東離開的方向,程諾趕緊追上去。

  沒費多大功夫,他就來到對方面前。

  伸出手,程諾主動自我介紹:“范先生,你好,我叫程諾,很高興見到你。”

  范旭東聽到這話后明顯一愣,隨即趕緊伸出雙手握著程諾的手:“你…你好,程教授,我也很高興見到你,沒想到我們第一次見面居然是在這海河邊上,都怪我工廠突然有事,要不然非得在家好好招待你。”

  感受到手上的真摯,程諾熱情道:“哪里哪里,只要是志同道合的朋友,在哪里都不影響,倒是工廠那邊出了什么事,需要我幫忙嗎”

  范旭東搖搖頭:“嗐,說來話長,咱們日后有機會再說。”

  頓了頓,范旭東的話突然有些猶豫:“剛才那事…”

  程諾臉上掛著神秘的笑容:“我剛到這里,之前有發生什么事嗎?”

  范旭東如釋重負,臉上的笑容隨著自然多了:“沒事沒事,對了,眼下不是咱們聊天的地方,還是先去我住的地方吧,你們走了這么遠的路,也該歇歇了。”

  原本程諾覺得已經盡量往高處評價范旭東了,可沒想到真到了范旭東的住處,才發現里面大不一樣。

  不是說有多豪華,而是太過簡陋,甚至連寒酸二字都不足以形容。

  并沒有直接住在工廠,而是直接住在了旁邊漁村的一個小土屋里。

  里面除了堆著貼有標簽,里面裝著各種化學試劑的瓶瓶罐罐外,只剩下一張桌子,和一把破舊的長條凳。

  其中一條腿斷了,又額外接上了一支,顯得十分滑稽。

  “抱歉,家里就是這么個情況,也沒想到程教授會親自來到這邊,招待不周,等咱們回到城區再好好款待你。”拿來兩個碗,一邊往里倒著水,范旭東一邊客氣道。

  由于這座土屋實在是太小,根本無法同時容下兩三個成年人。

  李老三干脆站在門外放著風,嘴里小心嘟囔道:

  “這也太小了吧,還沒之前我住的破草房子大,濕氣還大,一直睡在這里不難受么…”

  當然,聲音太小,這話屋里的二位自然是聽不到。

  程諾稍微打量了一下,也是不解:“范先生,你平時就是住在這里嗎?”

  范旭東把水壺放下,有些不好意思道:“如果鹽廠忙了,我就在這里住,平常還是回城區。”

  “那這么小的屋子,連張床都沒有,你這怎么住的下啊。”程諾不解。

  “這桌子是兩用的,白天我可以用它做實驗,晚上直接折疊一下,就能當床睡了。”

  拍拍桌子,范旭東就要當場演示一下,怎么把桌子變成床。

  程諾只是心疼隨口那么一問,哪想真去麻煩對方,何況這屋子的屋頂也低,一直呆在里面也是難受,還不如出去吹吹海風的好。

  “別別別,外面天地廣闊,不必非得在屋里待著。”

  “也是,除非要做東西,否則我肯定不會待在這個地方。”

  天津的海幾乎沒有沙灘,絕大多數都是泥巴。

  不過即便是這樣,漫步在海邊的兩個人,興質也是前所未有的高。

  話題從求學經歷,到海外生活,再至事業發展,無話不說,無話不談。

  共同懷揣著立志報國的決心,兩人的關系無形之中快速拉近。

  尤其是范旭東的兄長范源濂,作為前任教育總長,是程諾入職北大的介紹人,前面更是幫了不少的忙,私交方面也算是不錯。

  范旭東的老師梁啟超,政途失敗后又打算入職科學院,彼此之間的關系上更進一層。

  撿起一塊石頭,程諾拿著它盡力向海的深處扔去:“旭東,你當初為什么選擇制鹽業,而不是別的什么行業?比如鋼鐵,又比如煤炭,也都是國之重器。”

  掐著腰,范旭東看著那被石頭擊出來的水花說道:“因為鹽是人民生活的必需品,自離開母乳至老死,都不能離開,而我國內制鹽技術極其落后,靠海的吃海鹽,靠井的吃井鹽,靠礦的吃硝鹽,至于什么都不靠的則吃土鹽。

  原本這都沒什么,千百年了,咱們不都這么過來了么。”

  心里有些苦悶,范旭東也跟著撿起一塊石頭,打著水漂往遠處飛去:“可后面求學后才知道,連喂牲口的鹽含氯化鈉不足85,都認為有害,明令禁止。

  而在中國有的地方卻將含氯化鈉不足50的鹽也用來食用,這能不令我們感到痛心?”

  程諾嘆了一口氣,又問道:“所以你就萌生了開制鹽廠的想法?”

  范旭東點點頭:“原本這事僅憑莪一人之力,是萬萬不行的,幸運的是許多同志都盡力解囊相助,多的兩千元,少的一百元,對我表示期許。

  梁任公先生住在天津,每次見面必問‘招了好多股’有時援筆伸紙,親自列數計算,這種熱情,歷歷在目,有了這些人,鹽廠才有今天。”

  當然,也是因為梁啟超的幫助,在他擔任財政總長的這段日子里,范旭東的鹽得以將銷售區域擴充到淮南四岸。

  恰好趕上兩湖地區鹽荒,該鹽徹底在南方扎了根。

  程諾點點頭:“國家動亂,鹽政混亂,給了“舶來食鹽”以可乘之機,鹽利盡為外人所據,鹽價一天一個價格,百姓生活高居不下。如今有這樣能強壯民族筋骨的精鹽,質優價廉,范先生居功甚偉。”

  范旭東并沒有沉溺于過去的成就,苦笑的搖搖頭:“如今鹽的問題暫時解決,可老百姓還苦在堿上,我也是發愁啊。”

  程諾揚揚眉,笑道:“這個我有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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