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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探

青山深處有人家_影書  :yingsx←→:

  日頭西斜,人群如螃蟹撤回了大海,留下這片空白的海灘。

  被笑聲稀釋的野性又從八方包攏上來。

  山鳥呴呴而鳴。林中似有百獸在竊竊私語。

  “嘶—”,

  “嗷嗚—”

  “咔嚓.......啵”,又一根大木頭被劈開了。

  他扯掉坎肩,露出魔獸般的精壯上身,繼續兇猛地揮著斧頭。

  這是在恐嚇示威,還是一種雄性求偶的炫耀?嚴錦琢磨不透。

  無論哪種都讓她好驚慌。嗓子眼里都被烘干了。

  她該熱情主動地開始做家務,還是保守起見,當個木訥順從的封建婦女呢?

  完全拿不定主意。

  不一會兒,他停下了動作。

  終于想起來似的,向她投來空漠的一瞥,“你杵這兒裝啥木頭,也想老子劈了你?”

  “啊,哈哈,不是,只是被大哥的威武震住了,崇拜得傻啦。”她僵硬又諂媚地笑著。

  像個蹩腳馴獸師,恭維得相當拙劣。

  他瞇起眼,頗嫌惡地說,“好一個輕浮女子。”

  嚴錦一顫,看來熱情主動是自尋死路。

  她深深低下了頭。腸子悔得糾起來。

  “老子買你就圖兩件事,做飯洗衣,夜里陪著睡。事兒干得好,你有飯吃。敢偷奸耍滑,捏死不過虧二十兩。”

  他甩著膀子走出柴棚,大馬金刀往石桌上一坐。“所以,別拿女人的狐媚手段用老子身上。想以柔克剛收服老子,往后任你騎頭上作威作福,這事兒想都別想。趁早把你那些個花言巧語收起來!”

  嚴錦:“…!”

  領導訓話好有才!簡直扒了她的臉皮。

  真奇怪。之前人市上他是畫圈簽的字,這會居然講起了成語,條理比她還清晰呢!

  “說話。”他一臉惡獰,“啞巴了!”

  嚴錦張了張嘴,泫然嘟嚷道:“我只會說花言巧語…而且都是真心的。大哥又不讓說。”

  ......此處安靜三十秒。

  就像進入了爆炸的倒計時,生死系在一線。

  她的頭皮上寒浪滾滾。

  三十秒后,阿泰像一座魔山從石桌上聳立起來,邁著嗜血的腳步,慢吞吞走到了她面前。

  “啊,倒是小瞧了你這女子。你看來很有氣性。”他像變了個人似的,語氣深沉得沒有絲毫情緒。

  嚴錦溺在了他囂張的體臭中。“沒…我并沒有氣性。”

  “哼哼。”他的重低音炮嗓音震蕩著她的腦子,“不必恐慌。我敬重有氣性的人。現在我給你一次機會,讓你自行選擇去留如何?一次機會。”

  “哎?”嚴錦抬起頭。

  “進屋看看。愿意留就留,不愿意馬上可以走。”

  “啊,這…我要是走了,大哥豈不虧了銀子?不好吧?”

  他掀起嘴皮,森森一笑,“無妨。有氣性的人值得被尊重地對待。去看看。”

  是嗎?嚴錦很懷疑。

  “哦。那我去了。”

  她拿著衣服和熊鞭,像一只憨態可掬的小鴨子搖進了窩。

  家里共三間土房。

  中間是堂屋,擺著八仙桌和條凳。靠墻有張龕桌,亂七八糟扔著舊杯子和破碗。除此之外,沒有家具。

  地面是泥巴地,高低不平。

  屋梁上披掛著藤蔓似的蜘蛛網,在半空妖嬈地晃著。承載了無盡腐朽的舊時光。

  東屋存著糧,倒是挺豐富的。

  秋收應該剛結束。有五巴斗谷子、十個大南瓜、幾筐玉米,還有許多紅薯和和黑咕隆咚的獸肉。

  氣味嗆得不能聞。

  西屋是臥房。破舊的大床上,團著灰禿禿的被子。

  墻邊是竹制的衣柜,塞著兩條被褥,幾件舊衣裳,邊上堂而皇之點綴著“可愛”的老鼠屎。

  處處彌漫著消魂的霉腥味。

  嚴錦將衣服放在床邊,默默陷入了崩潰。

  內心的小人在苦水中死死掙扎起來。

  光線暗了下去。黝黑而巨大的身影出現在房門口。

  他用平靜又粗沉的聲音問,“如何,可有了決定?”

  “呃......”

  嚴錦的雙眼怔怔瞅著他。

  四目靜靜對峙。

  他那陷在眉骨下方的眼里,閃爍著荒原般冷硬的光芒,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嚴錦心中劃過一道閃電,頓悟了。

  我去,這是陰謀的試探!

  全村人都見過了!這會兒她再走掉,男人面子往哪兒擱?

  怎么可能放她走!敢拔腿離開的話,立刻會有無情的懲罰招呼上來吧!

  這只大猩猩真狡猾,腦子深得很啊!

  嚴錦拂了拂散落的鬢絲,違背良心地說,“我不走。做人哪能忘恩負義?若不是大哥,我可能都被賣進窯子了。”

  “是嗎?山里日子可不比城里尊貴。”

  “山里風光好。天人合一。”

  “家里邋遢,不比城里磚房干凈。”

  “土房冬暖夏涼啊!邋遢是邋遢了點,不過大哥一個男人也難怪。往后我勤加灑掃,又怎會比別人差?”

  嘿,她說得自己都信了。

  阿泰抿住了嘴。灰眼珠一動不動瞪著她。半晌,露出真面目似的冷酷一笑,“算你懂事!聽著,老子既然買下你,往后就是你的天。敢耍滑偷溜,會折掉你的腿。嗯?!”

  嚴錦渾身一顫。果然是下套啊!好陰險的牲口!

  一滴冷汗沿著她的脊背淌到了屁股上。

  “我不跑。大哥家里有肉,我跑了不是傻子嘛。”

  她仰著臉,虔誠地說:“做飯洗衣縫縫補補這些都沒問題,陪著睡覺…也是沒問題的。我只有一點卑微的小請求。”

  巨人皺了皺大鼻子,“想讓老子別打你?”

  “…大哥明察秋毫。”

  “滾去做飯。做砸了,你就知道老子會不會打你了!”

  “…是。”

  廚房采光倒不錯。

  邋遢程度比正屋更勝一籌。

  鍋灶和碗櫥都是黑的,長滿了陳年老垢。

  蜘蛛網有如蹩腳美術生畫的透視圖,掛得橫七豎八。

  一只肥碩的鼻涕蟲拖著晶瑩的亮絲在墻上蠕動著。

  嚴錦瞪大眼,死死瞧著。

  她大學修的是“自然學”。動植物和宇宙都在研究范圍內。

  曾有一時,為了觀察軟體動物,絞盡腦汁搜尋螞蝗和鼻涕蟲,如今終于得來不費工夫了。

  真是喜極而泣呢!

  墻邊有個水桶。嚴錦將抹布、鍋鏟、碗盆之類的物什一股腦兒放進去,從窗臺上拿了疑似堿塊的東西,便提了出去。

  連鍋蓋也沒放過。

  “大哥,我先去河邊洗一下。”她積極報備道。

  “平白洗什么鍋蓋?你嫌事兒少是吧?”

  嚴錦:“…也不是。我怕初來乍到不洗洗就用,顯得太輕浮。”

  阿泰:“…”

  這女人油得有點滑手啊!

  天色近黃昏。銀紅的云海在西天翻騰。

  白光飛爍的瀑布沖下懸崖,形成歡躍的山澗自坡下流過,帶走了嚴錦手下的黑色污濁......

  阿泰矗立在坡上,俯視著她的身影。

  邋遢的胡子臉上浮動著一抹冷峻的滄桑。

  他好像是個孤兒呢。嚴錦忽然意識到這一點。

  不過,即使是孤兒也過得比她拽呢!

  她是一只隨時會被碾死的小小螻蟻。

  沒有一點苦行主義和認命的達觀,簡直寸步難行啊。

  好歹洗完了。

  她直起腰,提起沉重的水桶往坡上挪移。

  巨漢滿臉嫌棄走下來,幫她提回了家。

  “瞎磨蹭啥,想等天黑了往鼻孔里吃是吧?”

  她輕咳一聲,乖乖地領了訓。

  心里卻頂嘴道:“天黑了,抓鼻涕蟲給你吃。”

  幸虧有原主的記憶,順利在火膛里生了火。

  她在烹飪上也頗有造詣,很快倒飭出一頓晚飯。

  野蔥是屋后草叢里找到的。剁碎后,和著雀蛋和面粉下鍋,烙了五張大餅。

  又用一塊勉強算新鮮的野豬肉,混著白蘿卜燉了一鑊子湯。

  佐料只有油鹽、野蔥和辣子。

  但因嚴錦對火候控制精當,香氣飄出來時,透出一股盛宴才有的華美氣息。

  阿泰宛似中了毒。

  想必自己不太會燒,整個人都被奇異的香味魘住了。

  眼神有點發了直。

  上桌后,他埋著頭狼吞虎咽,吃出了一身臭汗。胡須都濕透了,仿佛野草上凝了一層露水。

  一人吃掉四張餅,兩大海碗的濃湯。

  兇殘的吃相著實嚇人。

  昏暗的燈光下,那毛茸茸的臉愈發顯出“非人類”的特征。眼珠子像冰冷的古刀,灰中帶綠,寒光爍爍!

  龐大的身軀窩在條凳上,像一頭兇猛的狗熊精。

  嚴錦默默總結,今晚她會有四種死法:

  被壓死,被虱子咬死,被臭氣熏死,被做死。

  幸存幾率低于一成。

  “怎么不吃,發啥呆?”他不滿地說。

  “我飽了。”嚴錦把剩余的餅子推他面前,“大哥,家里浴桶在哪?我沒瞧見。”

  他冷漠地瞥她一眼,“沒有。要那玩意兒做啥?”

  “啊,呃,洗澡…”她聲音弱下去。

  他該不會一年洗一次澡吧?

  “河里洗。”

  “哎?…冬天也在河里洗?”

  “誰冬天還洗澡?”他瞧瘋子似的瞥她一眼。

  嚴錦下巴一掉,整個人都茫然了......

  過了半天,她的語言能力才凝聚起來,“那待會兒請大哥帶我去河里洗澡吧!把晦氣洗掉才能陪著睡嘛…順便,也伺候大哥洗一洗。”

  腦子里響起廉恥指數跌停的聲音。

  果然自暴自棄的人是無敵的。

  嚴錦覺得,她正在陷入一種無人能及的瘋狂。

  阿泰也被她震懾了。驚愕了半晌,才掀起嘴皮說:“算你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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