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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5章 看山,還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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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5章看山,還是山第1125章看山,還是山  牯嶺深處,聽雨古亭。

  這里地處絕壁邊緣,下臨萬丈深淵,半懸在翻滾的青灰云海之上。

  亭內,紅泥小火爐燒得正旺,上好的松木炭發出畢畢剝剝的輕微脆響,散發著融融的暖意。

  紫砂老壺中,產自五老峰背陰處的頂級廬山云霧茶正咕嘟咕嘟翻滾著細碎的白沫。

  茶香清幽,混雜著山林草木被雨水打濕后的泥土芬芳,格外沁人心脾。

  四下的喧囂早已褪去。

  隨行的媒體記者與大量工作人員被安置在山下的行館,此時的聽雨古亭中,僅剩下張局長、幾位老教授以及陸行舟與夏晚秋二人。

  “陸老師…”

  張局長雙手捧杯,長長地呼出一口白霧,由衷地贊嘆:

  “出道即是巔峰,落筆便是神作。寫科幻,一部《三體》橫掃歐美,斬獲雨果獎;寫文章,一篇《滕王閣序》引動長天秋水;寫童話,兩篇短文讓歐洲文學界頂禮膜拜;連隨性寫點懸疑,都能掀起年輕人的追捧…”

  “今日在這廬山之上,您更是兩度揮毫,前有《題西林壁》道盡天下哲理,后有《望廬山瀑布》引落九天星河…”

  “人間名利,萬世才華,天下文運…似乎盡數被陸老師一人握于掌心。”

  說到此處,張局長忍不住輕聲問道:

  “不知此刻登臨廬山絕頂,坐看萬千風雨,心中…可還曾有半分波瀾?”

  而此時,另一位來自社科院的徐教授,緩緩轉過頭來,凝視著陸行舟。

  “是啊…剛才正午之時,站在三疊泉前,看金光破霧、銀河倒懸,那一刻,真覺得人生至盛,烈火烹油,也不過如此了。”

  “可轉眼之間,夕陽落盡,風雨重來。”

  “那些巍峨雄渾的香爐紫煙不見了,那條驚天動地的三千尺銀河也消失了。”

  “天地茫茫,四海皆暗。剛才那場壯麗與喧囂…回過頭來再看,竟像是一場大夢。”

  徐老先生收回目光,問道:

  “陸小友,你年紀輕輕,便已走到了常人十輩子都無法企及的境界。”

  “在你親手引落了那場最壯烈的飛瀑、嘗過了這世間最頂級的聲名與繁華之后…”

  “此時此刻,面對這蒼茫風雨,你心里…究竟是何滋味?”

  “難道,這世間真的沒有一樣東西,能讓你生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執念與遺憾嗎?”

  水榭古亭,寒風卷著雨絲掠過檐角。

  夏晚秋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抬起眼眸。

  這個問題太沉重了。

  盛極必衰,繁華成空。

  多少才華橫溢的天才,年少登頂之后,往往會被巨大的虛無感徹底吞噬,最終陷入對名利、對更高的虛妄執念之中無法自拔。

  老先生不是在刁難,而是在以一個先行者的閱歷,拷問陸行舟的“道心”!

  張局長屏住了呼吸,其余人亦是神色凝重,滿亭的學者皆將目光鎖在陸行舟身上。

  他們以為,陸行舟或許會壯懷激烈,亦或是展現出吞吐宇宙、放眼天下的雄心。

  然而。

  陸行舟只是靜靜地端起了那盞白瓷茶盞。

  他微微低頭,用溫熱的杯蓋,極緩地拂開了那一抹細碎泡沫。

  熱氣升騰,模糊了他清雋俊朗的眉眼。

  陸行舟沒有談及雨果獎的榮耀,也沒有談及瑞典領獎臺的萬眾矚目,更沒有談及方才那兩首古詩。

  良久。

  少年微微一笑:

  “廬山煙雨浙江潮,”

  “未至千般恨不消。”

  “到得還來別無事,”

  “廬山煙雨浙江潮。”

  屋檐上,一滴清冽的雨水滑落,碎裂在青石板上。

  天地,仿佛在這一剎那定格。

  廬山煙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

  這世間的人啊,沒有見過廬山的煙雨、沒有見過錢塘江的大潮之前,心中總是翻江倒海,對此充滿了無盡的向往、狂熱與執念,恨不得看上一眼!

  那是凡人的欲望,無可厚非。

  然而,后兩句——

  到得還來別無事,廬山煙雨浙江潮!

  當真正經歷了千難萬險,站在了廬山的風雨之中,看過了錢塘江的萬丈怒濤之后…

  猛然發現,所謂的神跡,所謂的壯麗,歸根結底,也不過就是眼前的這一場煙雨,也不過就是那一江奔涌的浪潮!

  山,依舊是那座山。

  水,依舊是那片水。

  潮起潮落,云卷云舒,天地本就是這般模樣,何曾因為你的狂熱執念而改變過分毫?!

  “廬山煙雨…浙江潮…”

  徐老先生呆呆地重復著這幾個字,眼中那抹滄桑,仿佛寸寸碎裂,化作了頓悟與震撼。

  老人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兩行滾燙的熱淚,奪眶而出。

  這一首詩,讓他想起了眼前這個少年走過的路。

  是啊!

  他何止見過廬山煙雨?

  杭州西湖,他迎著初晴后雨,寫下了“水光瀲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岳王廟前,他寫下了“怒發沖冠,憑欄處、瀟瀟雨歇”;

  錢塘江畔,面對滔天大潮,他揮灑出“重湖疊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他看過了最美的西湖,祭過了最忠的英烈,見過了最狂暴的浙江大潮!

  今日,他又登上了這廬山絕巔,寫盡了千峰紫煙,引落了九天銀河!

  這天下的勝景,人間的絕巔繁華,他陸行舟早就踏遍了、看透了、經歷過了!

  可是,經歷了一切盛極的喧囂與繁華之后,他卻依然能坐在這清幽的聽雨古亭中,心如止水地為自己倒上一杯尋常的粗茶。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而如今…看山仍是山,看水仍是水!

  前兩首詩,是縱情于山水之間的“技”與“藝”;

  而這第三首詩,卻是在繁華落盡、大夢初醒之后,直指生命本源的“道”與“心”!

  大雅無聲,大音希聲!

  徐老先生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

  隨后,在眾人的注視下,深深一揖到底!

  “受教了!老朽今日受教了!”

  后方,眾人齊齊躬身欠禮。

  滿亭紅泥爐火,松濤陣陣,少年神色如故。

  “諸位先生言重了,且飲杯中茶吧。”:sjshuk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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