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一 不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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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糠？”
朱重八詫異一聲，隨后眼神落在桌上的飯碗，頓時愣住了。
糠，這玩意他太熟悉了。
小時候吃不飽的時候，娘就把糠蒸了讓他們幾兄弟吃。
這玩意，吃多了肚子脹，拉不出來，消化不掉。
“妹子！”朱重八看看馬秀英，說不出話來。
“咱們也沒糧了！”小九看著月牙兒虛弱的臉，“咱們也斷頓了，家里最后的吃的，女人們準備了酒菜，讓咱們招待兄弟們！”
朱重八緊咬牙關，都能聽見他的牙齒嘎嘎地響。
我們的家里也沒糧了？
我們的糧食呢？
被我送給了兄弟，被我招待了兄弟。
我朱重八只顧著自己的名聲和臉面，卻連累媳婦們，吃糠！
朱重八捏緊拳頭，看著馬秀英，“妹子，俺欠你的！”
“哥！”小九扭頭，眼光中滿是堅決，“不能等了，再等就得死！”說著，轉頭出去。
“九兒，你干啥去？”月牙兒在小九身后喊。
“告訴大帥，出城，找糧！”
“等俺！”朱重八低吼一聲，跟了出去。
天空又下起了雪，隔壁的院子里，兄弟們還在吃喝說話。
哥倆走在雪地上，燈籠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帥府里，也全是燈籠。
但是很冷清。
小九和重八直接進去，看著他們臉上掛著的殺氣，沒人敢攔著。
郭大帥一家正在吃年飯。
郭子興，張氏，郭天敘，郭子興的小女兒，張天祐的妻兒，一大家子十幾個人。
桌上，是比小九家豐盛的飯菜。
見到哥倆，郭子興有些意外。
“咋就你倆來了呢？秀英和月牙兒呢？”張氏讓人搬凳子，拿碗筷，“上午俺和秀英說，讓你們一塊來過年，那丫頭死犟，非說沒有出嫁女兒大年回門的道理！”
“你別說話！”郭子興制止妻子，看著哥倆，“你倆有事兒？”
郭子興蒼老了許多，五十多歲人，看著和七十歲一樣。
原本強健的體魄，在這幾個月的圍城中，迅速的消瘦下來，眼眶虛腫。
“大帥.....”
“大帥！”朱重八剛要開口的時候，小九單膝跪下，“讓俺們出城吧！”
“出去干啥？”郭子興看著他。
“出去找糧食！”小九抬頭，表情如冰，“俺家沒糧了，大大，月牙兒和秀英杰整治了一桌酒菜，讓俺們男人吃，他們躲起來，吃糠！”
“啥？”張氏站起來，心疼道，“吃糠！”
“閉嘴！”郭子興怒喝一聲，“女人都出去！”
屋里面，女人下去了，只剩下男人。
看了看哥倆，郭子興苦笑下，“小九，重八，秀英和月牙兒俺就像親閨女似的。他們遭罪，俺心里也難受。可是俺這里，也是真沒糧了！廚房還有兩袋子黑豆雜糧，你們拿走一袋！”
說著，嘆口氣，“俺是大帥，兄虎弟們都指望著俺。這年頭，只能可著跟咱們賣命的兄弟先救濟，委屈她們了！”
他說的是實話，小九能理解。
軍中上下，這么多張嘴，那些幫他郭子興帶兵的人，家里沒糧了吃誰？自然是問他郭子興！
元軍圍城整整半年，他郭大帥真的是撐不住了。
“一袋糧能吃幾天？”小九苦笑，但是眼神如刀，“讓俺帶人出城，俺知道哪有糧食？”
“哪有？”郭子興問道。
“定遠！”小九也不藏著了，“定遠縣城西邊帽子山，俺在那藏了些糧食，運回來，能救急！”
郭子興搖搖頭，“小九，外面都是元軍，有糧食也運不進來！”
“不試試就只能等著餓死！”小九大聲道，“打出一條路，把糧食運進來！”
“俺們連夜出去，從西邊突擊。”朱重八也開口道，“等拿到糧食，再趁天黑打進來！”
“可是光靠人，能帶進來多少？”張天祐問道。
“起碼，咱們不會餓死！”小九說。
張天祐和郭天敘等人對視一眼，頗為心動。
“俺讓紹榮開城門，你去吧！”郭子興擺擺手，“九兒，你自己選人吧！”
說著，揮揮手，似乎沒什么心勁一般，“去吧！”
“俺跟你們說，俺們小時候，出去打架都是重八領頭！”
剛走到門口，就聽里面周德興大嗓門在白話。
吱嘎，朱重八用力的拉開門，屋里一下安靜了。
重八和小九，繃著臉，眼神中帶著死氣，站在門口。
朱重八的手里拿著一個碗，里面裝著半碗糠。
“九爺！”
“重八哥！”
漢子們站了起來。
小九看看杯盤狼藉的桌子，笑了笑，“都吃飽了？喝好了？”
眾人不明所以，咧嘴是傻笑。
“哥，拿這干啥？”徐達問。
“這是你嫂子，還有月牙兒，背著咱們吃地！”朱重八把碗扔在桌子上，眾人都愣了。
“家里的糧，都給了咱們男人，女人只能吃糠！就是糠也沒剩下多少，大帥家里還有兩袋子黑豆雜糧，吃完了，咱們就徹底斷頓，等著u餓死！”小九冷笑幾聲，看看眾人，“咱們現在，啥都沒了！”
眾人鴉雀無聲。
忽然徐達暴怒的站起來，照著周德興腦袋上就是一拳，“老子說了八百遍，別總來重八哥家打秋風，就他娘的你總攛掇，天天就想著吃！”
“俺不怕你們吃！”朱重八開口，“你們都是俺兄弟，咱們連命都可以交換，還在乎一口吃的？”
“俺說的是，咱們現在沒糧了，咋辦？”
眾人低下頭，默不作聲。
“華云龍！”小九喊。
“九爺！”他臉上有些羞愧。
“能找到咱們藏糧的地方嗎？”小九問。
華云龍預感到了什么，咧嘴笑道，“閉著眼睛都能找到！”
“不多說了，各部交齊兄弟，拿上兵器出城！”小九說道。
“出城？”所有人眼睛一亮。
“城外有藏著的糧食，夠咱們敞開肚皮吃一年！”小九眼神發光。
“咋往回運呢？”抱著腦袋的周德興問道。
“嘿嘿！”小九冷笑幾聲，“俺根本沒想著回來！”
“弟兒，你原來是這個打算？”
“是，哥。只要郭大帥放咱們出城，俺就沒打算再回來！”說著，小九笑笑，“其實郭大帥心里也清楚，出去容易回來是死路，只不過，他沒啥心氣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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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軍營里亂哄哄整隊。
兄弟們連打帶罵把士卒們從床上拉起來。
“帶好你們的兵器，帶好你們的被褥，帶好你們吃飯的家伙！重八哥和九爺，帶大伙出城！”
“城外有活路，兄弟們和一起殺出去，奔活路！”
費聚和耿再成在人群中大喊。
當啷，一個兄弟站立不穩，靠在墻上。
“還他娘往哪里去，餓得腰都直不起來！”
是呀，他們饑餓，他們疲憊，他們沒有力氣。
風雪之中，這些人肚子里沒食，能走多遠？能打得過誰？
他們現在，或許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們也想殺出去，可是他們也很絕望！
紅色燈籠高高掛。
小九的影子很長，他手里的斧子很長。
“九兒！”月牙兒拉開門，看著門外拿著斧子的小九，“你干啥？”
“換衣裳！”小九正色道，“媳婦，換上厚衣裳，多穿點，咱們出城！城外有活路，你爺們帶著你殺出去！”
“出城？”月牙兒先是一愣，隨即驚道，“俺都沒準備！”
“不要了！”小九搖頭，“家里的都不要了，快點！”
與此同時，隔壁院中也傳出女人慌亂的聲音。
“快點！”小九再次囑咐一句，“記住多穿衣裳，冷！金子銀子那些玩意是拖累，不要了！”
“俺知道！”月牙兒轉身，去了東屋，“別的不要了，爹娘牌位得戴著！”
小九心里一酸，回頭看看身后的親兵，“遠點兒，俺自己來！”
說著，走去后院。
“嗯嗯！”大黑嗚咽兩聲，從窩棚里出來，親昵的舔著小九的腿。
小九蹲下來，摸摸他的頭，眼中有淚光。
“大黑，對不住你了！”
說著，手里的鐵斧砰地一下。
大黑哼都沒哼，直接躺下。
臨死，它都還在搖著尾巴。
“哼阿！”
笨驢的耳朵立起來，眼睛瞪得老大，或許是餓，笨驢把樁子都啃得露出了白色的木茬兒。
驢頭在小九的懷里拱呀拱呀，似乎在說，你小子咋才來，老子都餓了！
“笨驢！”
小九的淚落下，摸著驢頭。
“你他娘的嘴犟，讓你快你非要慢，讓你慢你非要快！”
“哼阿！”笨驢，聽懂了，抗議。
“俺知道！俺還沒給你找母驢呢！”小九笑著擦去淚水。
用臉在笨驢的頭上摩挲，摸著它的耳朵，“驢呀，下輩子，跑快點吧！”
撲通！
一斧打在天靈蓋上，笨驢重重的落地，四肢掙扎幾下，沒了生機。
即便是死了，它那大眼睛，還是鬼機靈鬼機靈的。
小九背過臉，“抬走！加上米糠燉了，讓弟兄們喝口熱湯！喝完了，咱們殺出去！”
第二卷，有名之輩完。
請觀看第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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