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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幾千字,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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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的設定集在手,夠這幫法國人討論的了。

  他們披著衣服席地而坐,熱火朝天地討論克蘇魯神話的設定。

  夏日的夜晚,即使在海上行船,也有些悶熱,

  凡爾納招呼船員開窗,

  海風穿堂而過,帶著咸咸的海水味輕輕拂過臉頰,帶來一絲涼爽。

  偶爾有幾只隨船的海鷗飛過,叫聲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清晰。

  陸時說:“你們真要在這兒過夜啊?”

  凡爾納嘆氣,

  “總不能把客艙的游客趕走吧?”

  “這…好吧。”

  陸時也沒法再說什么。

  他轉向辜鴻銘,

  “辜老先生,你來找我…額…你應該不是要去紐約吧?畢竟,從中國去美國,沒必要繞道歐洲再走大西洋。”

  說著,他讓開大門,

  辜鴻銘便邁進了客艙,帶上門,搬把椅子在書桌旁落座。

  陸時給他倒茶,

  “最近如何?京師大學堂復課后,效果還不錯吧?”

  辜鴻銘連連點頭,說道:“那些學生看過《蠅王》以后,都視你為偶像呢”

  陸時并不驚訝。

  任何一部現代作品放到20世紀初,都難免引爆新舊文化的沖突,

  《蠅王》,大概是許多新青年夢寐以求的白話文作品。

  穿越的這段時間,他已經意識到了,在現代人眼中稀松平常的事,放到當下這個時點,無不具有革命性,

  也難怪法國的左翼——喬治·克里孟梭視陸時為“教父”。

  陸時擺擺手,

  “咱們不說這個。”

  辜鴻銘“嗯”了一聲,摸出一個小竹匣,遞過來,

  “這是大學堂現在用的教材,請陸小友過目。”

  陸時:???

  “給我看這些作甚?”

  辜鴻銘道:“當然是請你研判了。看看它們作為教材,有哪些合格、哪些不合格。”

  幫人幫到底,

  送佛送到西。

  既然已經幫大學堂出過教材,陸時倒也不介意看看。

  他隨手翻了幾本,

  《倫理學講義》、

  《詩經體注大全》、

  《易經大全匯解》、

  那本《萬歷十五年》在其中顯得異常突兀。

  而教材的作者,不是張百熙,就是任命吳汝綸、張鶴齡這種人物,哪是能隨意評價的?

  就算評價,陸時對這些也不擅長。

  他輕笑,

  “辜老先生,我要是懂這些,早就進士及第了。”

  辜鴻銘愣了半晌,隨即打趣道:“虧著你沒能中舉。否則,整個世界文壇便要損失一位大才了。”

  說著,他在書箱里翻找,

  “你看這個。”

  他拿出了一本名叫《翻譯要略》的書,

  林紓。

  陸時無語,

  “你讓我評價這個?”

  剛才都把矛盾公開化了,自己還怎么客觀地評價人家寫的教材?

  辜鴻銘低聲道:“陸小友,伱擅長翻譯,崇尚信、達、雅,但此三點終究只是翻譯的原則。教材中,需要一些技巧性的東西。”

  翻譯是一種技能,高屋建瓴或許正確,卻往往無法指導具體工作。

  陸時一目十行地翻閱《翻譯要略》,

  “此書有很多錯謬。”

  20世紀初,包括林紓在內,許多中國的譯者都是摸著石頭過河,

  所以,難免有編譯而非翻譯的問題。

  這是時代的局限性。

  辜鴻銘小聲道:“那,陸小友,你來寫一本教材如何?”

  這是陸時的專業,

  他畢業論文也選的類似的方向。

  只不過,

  “時間不夠吧?”

  他看著對方,問道:“你們肯定要在里斯本下船啊。否則,就得一路跑去西非甚至南美了。”

  辜鴻銘深深嘆氣。

  對于歐洲、美國的大學,翻譯并不是特別重要的科目,

  因為人家本身有自己的科研力量,體系也完善。

  但京師大學堂不行!

  追逐者,就是要拼命學習他國優秀文化,取其精華、去其糟粕,

  這種情況下,翻譯科當然重要。

  偏偏現在的大學堂教資奇缺,連編教材的林紓都是個幾乎不懂外文的二把刀,這還怎么去粗取精?

  那些外文書到底寫的什么,不全是林紓一個人說了算?

  “唉…”

  辜鴻銘再次嘆氣。

  陸時說道:“辜老先生,說句實在話,翻譯的基礎是詞匯。但現在,國內真正能熟練掌握他國語言詞匯的,有幾人?這種情況下,讓我編寫翻譯教材,屬實是空中樓閣啊。”

  辜鴻銘趕緊道:“這你不用擔心。大學堂設有外文科,而且,我們還派了很多留學生,尤其是去日本,各個學科都有,學醫的、學文的…總而言之,只要你肯寫,我們就有把握能拿來做教材。”

  陸時想了想,思考怎么解決時間不足的問題,

  片刻后,他想到了對策,

  “好試著寫寫看。”

  說完便轉身開始動筆。

  辜鴻銘詫異,

  “你現在就要寫?”

  他本以為,對方答應了,怎么也要構思幾天、再寫個十幾天,然后到哈瓦那港或紐約通過郵包的形式將原稿寄往國內。

  但看現在的樣子,似乎要在抵達里斯本前搞定。

  “怎么可能?!”

  辜鴻銘的臉上寫滿“懵逼”二字。

  陸時仍然在埋頭苦干,

  “你說什么?”

  辜鴻銘問:“陸小友啊,你準備寫多少字?”

  陸時說:“幾千字,夠了。能把這幾千字研究透,翻譯科的學生就不算白學。”

  辜鴻銘陷入沉默,

  良久,他打趣道:“沒想到啊沒想到,你為了節約時間,也要寫文言文。”

  陸時撇撇嘴,

  “我可沒說要寫文言文。白話文用得好,并不繁瑣。”

  辜鴻銘更懵了,拖著椅子湊上前。

  文章的名字叫作:

  《論翻譯的基礎技巧,以第一章為例》

  “噗!”

  辜鴻銘當場笑噴,

  “你小子,還挺記仇!怕是要‘啪啪’地打某人的臉啊!”

  陸時也笑道:“某人是誰?”

  辜鴻銘用手指隔空點點陸時,沒有回答,轉而看起了文章。

  開頭先是綜述,講的是翻譯學學科的歷史,

  翻譯實踐活動的歷史和人類文明的歷史一樣長久,

  西方翻譯最早開始于公元三世紀,距今已有兩千多年的歷史,

  作為文明古國的中國,翻譯歷史更加悠久。

  從這個開頭就不難看出,這篇文章并不如標題那般,只講翻譯技巧、不講翻譯原則。

  接下來,陸時又分了多個副標題,

  《語言和言語》、

  《語言的兩種元功能:認知和交際》、

  《內部語言和外部語言》、

  眨眼間便寫了兩千字。

  辜鴻銘在旁邊看得額頭直冒汗,

  陸時的語言學功底太扎實了!

  如此成體系的闡述,恐怕在歐洲的學術界都還未出現。

  不過,篇幅還夠用嗎?

  剛才說“幾千字,夠了”,但一開始就寫這么多,后面的關于翻譯的內容已經幾乎沒有“生存”空間了。

  陸時卻毫無遲疑,寫下又一個副標題——

  《翻譯學學科框架》。

  重點要來了!

  辜鴻銘聚精會神地看過去。

  沒想到,他看到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個個漢語詞組和線條組成的框架圖。

  陸時先寫下“翻譯學”,

  隨后,從它引出兩個箭頭,分別通往“實踐”和“理念”,

  前者再細分,

  分別是“翻譯訓練”、“翻譯輔助”、“翻譯評論”;

  后者也進行了細分,

  陸時畫完整個圖,才用了不到五分鐘。

  辜鴻銘人傻了,

  “完…這就完了!?”

  陸時點點頭,

  “嗯,辜老先生也是翻譯,莫非覺得還有什么不完善的地方?”

  “啊這…”

  辜鴻銘盯著框架圖,希望找出漏洞,

  然而,根本沒有!

  陸時看他說不出話的模樣,不由得偷笑,

  他繪制的框架圖歸納自《翻譯學的名稱和性質》,由美國學者詹姆斯·霍爾姆斯(就是“福爾摩斯”)在哥本哈根第三屆國際應用語言學大會上發表,

  這篇論文被認為是翻譯學科建設的奠基之作。

  “咕…”

  辜鴻銘咽了口唾沫,

  “這么簡單?”

  他一生致力于向世界推廣漢學,翻譯的事沒少干,

  所以,當看到自己從事的事業被人如此簡單地歸納,還挑不出毛病,心中當然震撼得無以復加。

  陸時說道:“看懂這個圖,不難;但把這個圖的體系建立起來,很難。現在的京師大學堂能做到嗎?”

  辜鴻銘沉吟片刻,最終搖搖頭,

  “少說需要二十年。”

  陸時笑,

  “現在看,確實要二十年。等我把這篇論文…文章寫完,就用不了那么久了。”

  此話何其狂傲!

  但從陸時嘴里說出來,卻并不惹人反感。

  辜鴻銘說道:“我拭目以待。”

  陸時活動了下手腕,說道:“接下來,就該以《茶花女》第一章為例,講一講翻譯的具體技巧了。”

  說完,他寫下一段法文:

  辜鴻銘低聲道:“所以,你能默寫《茶花女》的原文?”

  陸時說:“只有第一章而已。”

  他沒說實話。

  但辜鴻銘還是忍不住喃喃地吐槽了一句:“瘋子!”

  陸時繼續往下寫,

  法語中相當多的歧義是通過性數配合而消除的。

  以這句話為例,

  不懂的人,會將句子拆分,譯成“我堅信,只有深刻理解和研究人性…”

  事實上,其真實翻譯十分簡短。

  辜鴻銘努力板著臉,不讓自己笑出來。

  因為,這已經不是打臉了,

  而是將林紓綁在靶子上,對其瘋狂地射箭。

  太狠了!

  辜鴻銘好奇,

  “陸小友,你看過琴南的譯本嗎?就是那本《巴黎茶花女遺事》?”

  陸時說:“看過。”

  大學的時候確實沒少讀,

  但不是當譯本看的,而是當成二次創作,否則太容易出戲。

  辜鴻銘低低地“嘖…”了一聲,

  心想,

  也是林紓倒霉,遇到陸時這種過目不忘且有仇就報、絕不隔夜的奇才。

  這篇文章寫成后,林紓的底褲算是徹底被扒了。

  之后的時間,辜鴻銘再沒打擾陸時。

  就這樣熬到了后半夜。

  陸時將稿子遞過去,

  “我一邊寫、你一邊看,也算校過稿了。”

  辜鴻銘興奮接過,

  “我今晚回去好好研究一番,如果有問題,明日再找你請教。”

  他竟然一點兒不累,全然沒有舟車勞頓的感覺。

  或許,好文章有緩解疲勞的功效吧。

  他捧著文章出門。

  門外的那幫法國人都沒有睡,三三兩兩地聚攏在一起聊著《克蘇魯的呼喚》或恐怖文學創作的話題,

  氣氛異常熱烈,就像在開趴體。

  辜鴻銘下意識看了眼窗外,

  水面輕微地起伏著,

  海浪在月光的照耀下,像是一群溫柔的舞者,在夜的舞臺上舞蹈。

  確實是后半夜。

  辜鴻銘苦笑,

  陸小友當真是害人不淺,搞得這么多人晚上睡不著。

  他與蕭伯納打了招呼,隨后便回客艙。

  沒想到,一進門就看到了對面椅子上坐著一人,

  他嚇了一跳,

  “嚇!”

  椅子上的人影微微動了動,

  “叫什么叫!”

  傳來林紓的聲音,

  “是我。”

  他點燃了房間中的幾盞燈,讓光明覆蓋整個客艙。

  辜鴻銘長出一口氣,說:“你怎么不睡?”

  林紓挑眉,

  “你去找陸時那小子,我怕你被他巧言令色給迷惑住了。”

  說著,他對辜鴻銘手中的稿子點點頭,

  “果然,他嘗試迷惑你了。”

  辜鴻銘滿頭黑線,

  “我去找陸小友之前不就與你說過了嗎?是我請他出手幫忙,不是他要來迷惑我。”

  林紓啞然。

  其實,他心里也知道,以陸時現在的地位,確實是他們求人家。

  辜鴻銘拿著稿子坐下了。

  另一邊,林紓也湊上前來,說道:“我也好奇他是如何妖言惑眾的。”

  辜鴻銘冷哼,

  “這是我請他給翻譯科寫的教材,倒確實是‘惑眾’了。”

  林紓驚訝,

  “這才多少字?憑什么作為京師大學堂的…唔…大學堂翻譯科現在用的教材,不是我的《翻譯要略》嗎?”

  辜鴻銘不給面子的如實道:“教材是育人之物,當然要擇優而取。”

  林紓的臉漲紅了,

  “你…好好!我倒要看看,他能寫出什么東西來!”

  說完便俯身,瞇著眼讀稿,

  標題立即沖入視線,

  《論翻譯的基礎技巧,以第一章為例》。

  他瞬間炸了,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辜鴻銘生怕這老哥激動,把稿子給撕了,

  他趕緊彎腰護住,隨后說道:“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別急。至少,看過這篇文章之后再下定論。”

  林紓握緊拳頭,額頭上的“#”突突直跳,

  “好!我看!”

  說完便開始認真閱讀。

  當讀完《翻譯學學科的歷史》,他冷笑一聲道:“不過爾爾,老生常談罷了。”

  之后,一直讀到《翻譯學學科框架》,他都保持沉默不語。

  又過了一陣,終于到了拿《茶花女》舉例的部分,

  他看了幾行便嘀咕道:“我又不懂法語,哪知道什么陰性詞、陽性詞?若有什么不對,也是子仁(王壽昌)的法語沒有學好。他口譯出了問題,我才翻錯的。”

  辜鴻銘在心里朝對方翻個白眼兒,

  老小子可真會甩鍋。

  終于,林紓讀完了整篇文章,不知為何,竟產生了一種虛脫的感覺。

  但他不想認輸,

  他說道:“這文章做教材,內容未免太少了。”

  辜鴻銘反問:“那你有什么能補充的?”

  “啊這…”

  林紓半天吐不出一個字。

  他此刻已經意識到了,陸時的這篇文章已經極盡完整了。

  當然,這沒什么不好接受的,

  陸時在歐洲文壇有這么多的擁躉,實力必然在線。

  真正讓林紓接受不了的是,這篇文章除了極盡完整,同時也極盡精簡,

  而它是用白話文寫的!

  林紓心中估計,此文改用文言,也壓縮不了五百字。

  辜鴻銘看他沉默,遂說道:“看來,咱們的林大翻譯也不認為有什么好增刪的了。”

  這話有些陰陽怪氣。

  林紓老臉一紅,

  “可這篇文章終究只有幾千字,作為教材…”

  話音未落,辜鴻銘便打斷道:“幾千字,夠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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