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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穿成皇帝的白月光_影書  :yingsx←→:

  啟祥宮。

  何太妃生得一雙巧手,擅于調香。

  曹公公悄悄進來,見她正在挑揀宮女送來的材料,便在旁邊等了一會,待宮女聽完吩咐退下了,才道:“主子,今夜小容子休息,奴才請他過來吃酒,他答應了,沒生疑心。”

  何太妃斜睨他一眼:“真沒起疑心?”

  曹公公彎著腰,低聲道:“一直和他來往的另有他人,奴才從未出面,況且奴才以前和他也有交情,開口請客,他應該不會多想。”

  何太妃將一雙纖纖玉手浸在溫水中,唇邊勾起一抹諷笑:“當初見他長的好看,聲音又好聽,以為是個有能耐的,結果呢?蠢鈍如豬,膽小如鼠!”

  她冷哼了聲,終究懷有幾分不甘心:“他若能得江皇后重用,我就能借他的口,以江皇后為刀殺了那人,再不濟,退一步,可用他的假太監身份要挾江皇后,只要能有一個機會,我定能把握住…可恨!”

  曹公公嘆道:“那時主子說燕王登基,必定接江娘娘出長華宮,奴才心里還懷疑,如今看來,主子當真料事如神。”

  何太妃語氣涼薄:“你這牛皮也不怕吹破了,什么料事如神,我那么肯定,是因為當年在宮宴上見過燕王…”說到這里,不禁輕笑一聲:“他給先帝和江皇后敬酒的時候,唉,那場面呀,至今記憶猶新。當時燕王的神情,我看見了,就知道他這輩子都放不下他皇嫂。”

  她微有恍然,垂眸凝視自己水蔥似的手指,自言自語:“先帝駕崩那一刻,我的臉色又是怎樣的?”

  曹公公心中長嘆,沉默地侍立在旁。

  何太妃很快醒過來,眼神冰涼,掠過心腹太監的臉:“想的再好,抵不過選錯了人。那小太監自打進了長華宮,就心虛的很,面對江皇后不敢多言,呆呆傻傻的,現在得到了江皇后信任,卻是畏首畏尾。”

  曹公公皺眉,也是后悔:“是,小容子原本心中有愧,江娘娘又是老好人的性子,他更覺得過意不去,找人教訓了他一頓,他反而愈加疏遠咱們,更別提替主子辦事。”

  何太妃拿起一旁的布,緩緩擦拭雙手:“膽小怕事,良知未泯,愚蠢——這三樣加在一起,在宮里,就等于半個死人,就算茍活,也是廢物一個,浪費口糧。”

  曹公公恭敬道:“主子說的正是。”他的目光冰冷而尖銳,冷笑:“是他自尋死路,怪不得咱們。”

  何太妃淡淡瞄他一眼,道:“他身份低微,可到底是江皇后身邊的人,你辦事,手腳干凈點,千萬不能留下把柄。”

  曹公公俯首,低低道:“奴才已經打聽過了,他酒量一般,平時卻喜歡小酌兩杯,今晚上喝多了,回去的路上不小心,失足掉進池塘里溺死,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只能說他命不好。”

  何太妃點頭:“能不下毒,最好不用,萬一查出來,平添一場風波。”

  曹公公道:“是,奴才知道。”

  慈寧宮,西殿。

  容定進到內殿時,見江晚晴正坐在窗下繡花,可心思顯然不放在上面,細細的銀針一下子戳到指尖,有鮮紅的血珠子沁出來。

  他皺眉,快步上前,拉過女子的手。

  江晚晴回過神,知道他想干什么,忙縮回手,手指含在唇中,一點鐵銹般的血腥氣在唇齒間蔓延。

  容定輕嘆:“姑娘這些天又在愁什么?”

  江晚晴道:“我總能想出法子來。”

  容定無奈,笑了笑,哄道:“好,我不問。只是,若有一天,姑娘愁白了頭發還沒想出來,我可以替你出主意。”

  江晚晴點點頭,不作聲,抬眸,看見他難得穿了件新衣裳,用的還是上好的錦緞,不禁一怔:“你…”

  容定溫聲道:“我想請姑娘幫個小忙。”

  江晚晴站起身:“你說。”

  容定道:“今晚有人請我吃酒,我酒量不好,幾杯下去就人事不知,我記得舊年有西域異國獻上的奇珍,一粒丸藥下去,能保千杯不醉。”

  江晚晴想了想,答道:“有,長華宮還有一瓶,我叫寶兒拿給你。”

  容定搖頭,伸出手:“姑娘可否借長華宮小庫房的鑰匙,給我一用?”

  江晚晴找出來給他,遲疑片刻,緩緩道:“你若有為難的地方,或者碰上了麻煩,你不妨說出來,我未必幫得上忙,卻也可以替你擋一擋。”

  昔日他在位時,得了些有意思的玩意,總喜歡放在她的長華宮,反正她對那些東西沒什么興趣,不會去動。

  因此,長華宮可不止有千杯不醉的奇藥,還有更多…

  江晚晴看著他,欲言又止。

  他病了大半輩子,久病成醫,一向精通藥理甚至于毒術,今日他開這個口,當真只是為了避免醉酒?

  容定眼底浮起一絲笑,聲音柔緩:“姑娘擔心我?”

  他沒等對方回答,語氣含著幾許戲謔:“畢竟一夜夫妻百日恩,即便同床不能共枕,只有井水不犯河水的情分。”

  江晚晴撞上他的目光,臉色微紅,坐下來:“你又聽壁腳了?”

  容定斟了杯茶,放在她手邊:“沒有,宮中有些流言。”

  江晚晴輕聲道:“這次可不是我說的。”

  容定笑了聲,頷首:“是我粗心大意了…姑娘。”他斂起笑意,看著她:“你說的那些話,我從來不介意,人死如燈滅,我只在乎活著的事情。”

  江晚晴總覺得有些不對勁,抬頭:“你今天…你真的沒事嗎?”

  容定側眸,看一眼放在案上的琴:“很久沒聽你彈琴了,等我回來,為我撫琴一曲可好?”

  江晚晴聽他微微悵然的語氣,正色道:“你是真碰上事了,是不是有人對付你?有危險嗎?”

  容定抿唇淡笑,依舊云淡風輕,目光溫和:“沒有,我故意這么說引你猜疑,才好聽你關心我兩句。”

  江晚晴:“…”

  從長華宮出來,等太陽落山,容定準時赴約。

  曹公公備下了一桌小菜,比不得主子們宮里的山珍海味,但是對他們這樣身份的人來說,已經過的去了。

  容定面上推辭了句‘曹公公太客氣了’,手卻已經拿起筷子,夾了菜葉子放進碗里。

  曹公公看的內心不住冷笑,暗想這沒腦子的蠢貨,當初他瞎了眼,才會選中他去辦這么要緊的差事。

  容定輕輕嗅了嗅,揚眉:“曹公公這酒真香。”

  曹公公為他斟上一小杯,滿臉堆笑:“何太妃手巧,會調香也會釀酒,這是前兩月主子賞給我的,我自己都不舍得喝呢。”

  容定笑道:“那豈不是便宜了我?”

  曹公公奉承道:“皇上和太后對宛兒姑娘呀,那是千百倍的愛護,您以后有的是錦繡前程,這酒不給您喝,還能給誰?”

  容定也不再推拒,放到鼻下聞了聞味道,淺嘗一口,隨即點頭:“當真是好酒。”

  曹公公看著他仰頭飲盡,心中又是得意又是鄙夷,提起酒壺,又滿上了一杯:“實不相瞞,今日請容公公前來,我有一件小事相求。”

  容定已經有了微醺之意,看向他:“只要我能幫的上忙,您盡管說。”

  曹公公賠笑:“是這樣,我有個相識的宮女,人長的秀氣,心地也好…唉,就是心地太好了,始終不得主子重用。”

  容定皺眉:“宛兒姑娘身邊的人,都是太后親自選的——”

  曹公公忙道:“您誤會了,她…已經過世了。”

  容定飲下第二杯酒,一雙細長的鳳眸微微泛紅,是他一貫醉酒后會起的反應,他又倒了一杯,說話也帶著三分酒意:“節、節哀。”

  曹公公嘆了口氣:“她要是能聰明點,也不至于落到如此下場,可惜啊,人各有命,看在同鄉舊識的份上,我想替她操辦后事,寄點銀子給她家人,但最近與人打賭輸了好些,容公公若能借我五十兩急用…”

  容定一口答應下來:“好!”

  他神智已經不太清楚,手胡亂摸了一通,找出一錠銀子,又從懷中掏出一張銀票,也不看是多少,便拍在桌子上:“給你,都給你…你請我喝酒,我們就是朋友。”

  曹公公眸中笑意冰冷,聲音陰森:“那就多謝容公公了。”

  他眼看著容定一杯杯灌下去,覺得差不多了,正想帶他出去,怎料容定不慎打翻了酒壺,他喝糊涂了,卻又貪杯,不肯就此罷休,去一旁的酒壇子里,直接用碗倒了一大碗酒。

  曹公公看他背對著自己,搖搖晃晃醉酒的丑態,再不掩飾臉上的冷笑,語氣卻十分和善:“不早了,我送容公公回去吧…”

  容定搖頭:“還要喝,再喝一杯,來…”他轉身,把碗湊到曹公公嘴邊:“曹公公也喝一杯,咱們干了這一杯,就、就走…”

  曹公公冷眼瞧著他,見他腳步虛浮,雙目微紅,分明已經醉了,心知和醉酒的人爭辯沒意思,又清楚酒里無毒,只是酒性極烈,便依著他,稍微喝了一點點。

  容定果真就滿意了,踉踉蹌蹌地往外去。

  曹公公跟上他,嘴里說著:“慢點,小心著些。”

  一路上,曹公公扶著容定,刻意讓許多人都看見,他倆是醉了酒的。

  今夜月色寒涼。

  走到園中無人之地,曹公公掐準了侍衛巡邏不會經過此地,在假山石林中停住,陰惻惻叫了聲:“容公公。”

  容定剛一回頭,猛地被人按住,尚且來不及呼叫出聲,臉已經浸入冰冷的水中,呼吸不得,求救不能。

  曹公公獰笑,低聲道:“多謝容公公的五十兩,這點錢,就留著辦你的后事吧!黃泉路上,你也怪不得誰,怪你自己膽小怕事,在這宮里,不害人就等著被人收拾,下輩子記得投個好胎,空長了一副好皮囊,卻沒長腦子——”

  突然,他一陣暈眩,用力晃了晃頭,并不能減弱這異樣的無力感,手上的力道漸漸不受自己控制,越來越輕,直到他不由自主地松手,倒在一邊,額頭上冒出豆大的冷汗。

  他想開口,想說話,可用盡全力,喉嚨里只能發出一點嘶啞的嗚咽,如逼入絕境的困獸。

  有人在他身旁說話,聲音溫和清越:“原是我身份低微,何太妃竟不舍得在我身上用好一點的藥,又不想用輕易能驗出來的,才浪費了這一壇好酒。”

  他低笑了聲,睥睨對方:“曹公公,我給您用的,卻是頂好的‘千金醉’,乃無價之寶。”

  曹公公已經渾身都是冷汗,驚恐和畏懼使他止不住的發抖,用盡全力抬起一根手指,顫巍巍指向他:“你…你…”

  他嗓子全啞了,因此更為絕望。

  容定看著他,摸出袖中方帕,拭去臉上的水珠:“你們把我安排在長華宮,卻又遲遲不揭穿我的身份,想必目標不是姑娘,而是另有他人…”他看了眼養心殿的方向,微微一笑:“比如,皇上。”

  曹公公掙扎著想起來,身子越來越無力,只能伏在地上,喘著氣,死死瞪住他,嘴唇一張一合,拼命想發出聲音。

  眼前這人和容定,聲音相貌完全一樣,語氣神情分明判若兩人。

  不,這不是容定,不可能是他…他知道的絕沒有這么多,也不會有這樣的眼神,看他的時候,含著一點慵倦而散漫的笑,仿佛在欣賞他的痛苦和掙扎。

  這種眼神…他似乎在哪里見過。

  這張人/皮面具下,究竟是誰?

  容定心平氣和的問他:“想知道我是誰?”他低頭,在這垂死的人耳畔,一字又一字,輕柔道:“你們的這番安排…朕很喜歡。”

  曹公公心神大震,驀地抬起頭。

  這一瞬間,月光照亮那人的臉,容色如霜雪,眼眸若冷月,眉梢眼角的淺淺笑意,盡是殺人不見血的鋒芒。

  …是他。

  曹公公嚇得面無人色,下一刻,身子滾落水中,慢慢沉了下去。

  慈寧宮。

  選定的貴女即將進宮,晚上,李太后叫了江晚晴過來,與她商量眾人住在何處,說到江雪晴,便道:“你妹妹自然留在西殿陪你,你們姐妹倆也好說說話。”

  江晚晴道:“多謝太后娘娘。”

  每個人都安排妥當了,李太后忽然嘆了口氣。

  江晚晴關切道:“太后怎么了?”

  李太后搖了搖頭:“只是想起那年哀家剛進宮,圣祖爺另外還選中了好幾人,當時可真熱鬧,環肥燕瘦,各有長短…很多年后,有一晚上圣祖爺喝醉了,宛兒,你可知他同哀家說了什么?”

  “宛兒不知。”

  李太后目光染上一抹哀傷,苦笑:“圣祖爺指著哀家說,當年朕瞧你們,個個都是不一樣的,怎如今越發相像了?全是同一張臉,同一種笑,同樣的算計。那時,哀家就心死了——只怕在他心里,只有文孝皇后是不同的。”

  她低頭,看著貴女們的名字,嘆道:“若干年后,這些人里有福氣留在宮中的,會不會也變成皇帝心里的同一種樣子?唉…”

  這番話,如醍醐灌頂,江晚晴茅塞頓開,兩眼放光,這些天困擾她的憂愁和煩惱,終于有了出路。

  圣祖皇帝是這樣,凌昭何嘗不是?

  所有女人都盼著他垂青,只她用命作天作地,可不是他眼中眾星捧月般的存在?

  回到西殿,江晚晴在院子里碰上剛回來的容定,他身上全是酒味,走路都不穩,醉態朦朧。

  寶兒嫌棄地捏住鼻子,瞪他:“糊涂鬼,喝的醉醺醺的!”

  江晚晴淡淡道:“寶兒,去小廚房拿碗醒酒湯來。”

  寶兒應了,轉身離開。

  江晚晴抬眸再看,那人墨玉般的眼瞳中,如天上寒星撞碎其中,分明清醒的很,便定下了心。

  正要走,容定低低道:“姑娘這般開心,是想到新法子氣/皇上了?”

  江晚晴的聲音比他更輕:“…不氣他了。”

  今后,她也會有同一張臉,同一種笑,同樣的算計,直到濾鏡磨盡,心頭白月光成為地上米飯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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