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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你說的數,不太對呀。”
一道清脆又帶著點漏風的童音,在靜謐的暖閣中響起。
柳如是穿著一身藕色衫子,梳著雙丫髻,正跪坐在一張矮幾前。
此刻,她亮晶晶的眸子正緊緊盯著面前的冊子,小小的眉頭擰成一團。
她的手里捏著一管毛筆,筆尖還懸在半空,終究是不愿下筆。
坐在她對面的,是一個年過半百的穩婆,滿臉風霜,聞言只是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
“小娃娃說笑了,老身接生幾十年,這雙手穩得很。從我手里出來的娃娃,哪個不是安安穩穩的。”
“數據就是這個數,實實在在的,沒有半分欺瞞。”
柳如是沒有接話。
她只是抬起頭,望向了那一道繡著富貴牡丹的珠簾。
簾后,一道慵懶的女聲幽幽傳來,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辛苦王婆婆走這一趟了。”
“小翠,送一送婆婆罷。”
“哎。”
簾外一個侍女應聲而起,走到穩婆身邊,做了個請的手勢。
王婆婆臉上的笑容更盛,立刻站起身來,對著珠簾的方向躬了一躬:“徐大家客氣了,那…老身就先告退了。”
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再也聽不見。
柳如是這才把手里的毛筆“啪”地一下丟在桌上,墨汁濺開,污了干凈的宣紙。
她也不在乎,小小的身子從矮幾后鉆出來,幾步跑到珠簾前,一把掀開,一頭撞進了簾后那人的懷里。
“姐姐!她們都在說謊!”
柳如是仰起頭,因為激動,小臉漲得通紅,“哪有接生一百個,才死一個的道理!這般滿嘴胡言,如何還要把賞錢給她們!”
珠簾后,徐佛斜倚著軟榻。
她身著一襲松松垮垮的緋色長衫,烏黑的秀發如瀑般披散在肩頭,一伸手,便輕車熟路接住了這個小秤砣。
徐佛伸出纖纖玉指,點了點柳如是氣鼓鼓的臉頰,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你以為,這錢是買她們嘴里那些接生細況的么?”
柳如是一愣,“啊?”
“傻丫頭,”徐佛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好笑,“這錢,是買你姐姐的名聲呢。”
柳如是顯然沒聽懂,大大的眼睛里滿是困惑。
徐佛嗤笑一聲,將她小小的身子攬進懷里,柔聲道:“你以為,姐姐為何要費心費力,攬下這攤子活兒?”
“我以為…”柳如是老老實實地答道,“我以為姐姐也想弄清楚這人口增減的奧秘,做個…做個巾幗英雄。”
“巾幗英雄?”
徐佛像先是一怔,隨即笑得花枝亂顫,胸口都敞開了些許。
好半晌,笑夠了,她才緩緩站起身來,赤著一雙雪白晶瑩的玉足,踩在光潔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到矮幾旁。
她拈起那本被柳如是涂得有些臟污的冊子,只瞧了一眼,便又隨手丟了下去。
“這世上,哪來那么多的英雄。”
她的聲音淡了下來,帶著一絲自嘲。
“就算是有所謂英雄,又哪里輪得上我這等倚門賣笑的妓家來做。”
“姐姐…”柳如是跟了過去,察覺到她情緒的變化,有些擔心地仰頭望著她,小手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
徐佛臉上的冷意瞬間消散,她莞爾一笑,反手將柳如是摟在懷中。
“罷了,姐姐今日閑來無事,便好好教教你。”
“如是,如是,你也該看看這人間事了。”
她摟著柳如是,緩緩踱步到書架旁,目光在那些書卷上流連。
她的手指劃過一排排書脊,最終抽出了一本。
“這本書,之前讓你看,你看完了么?”
柳如是從她胳膊底下探出小腦袋,看了一眼,答道:“金陵百媚?我早就看完了。”
“覺得如何?”
“一派胡言!”柳如是說得斬釘截鐵,“此書中評選花榜,那狀元如何能不是徐佛姐姐!”
徐佛被她這認真的模樣逗得“撲哧”一笑,伸出蓮指,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一彈。
“傻丫頭,此書成書時,你姐姐我還沒出閣呢,如何能做那狀元。”
柳如是眼珠滴溜溜一轉,嘿嘿一笑,露出了門牙處那個黑乎乎的空洞:“人家又不知道嘛。”
徐佛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化作一聲若有若無的輕嘆。
“那些男兒,金榜題名,便是魚躍龍門,從此風云際會,再不相同。”
“而這所謂的百花榜,縱使登臨其上,奪得魁首,說到底,也不過是‘待價而沽’罷了。”
柳如是依偎在她身上,似懂非懂地“嗯”了一聲。
“所以,”徐佛收起一時的唏噓,語氣又恢復了通透,“姐姐才要攬下這樁事。從前,善畫蘭花,善工昆曲,能抬高身價。”
“可如今看這風浪,說不得,一個‘傾心國事’的名頭,可比什么技藝都來得值錢,你可明白?”
柳如是想了想,認真道:“知道的,就是…那個…奇貨可居!”
徐佛一愣,隨即好笑地搖了搖頭:“你這成語用得…可真是別出心裁。”
“嘿嘿,還好還好”柳如是沒聽出來這嘲諷,咧著嘴傻樂。
過了片刻,她又疑惑道:
“可是,那這事不就搞砸了么?”
“那些婆婆們,嘴里沒一句實話,按她們所說的接生手法,大明哪里是二十年后亡國,怕不是一百年前就該有…億億億萬人了!”
她一邊說,還一邊豎起眉毛,張開兩只小手,在空中劃了一個超級大的圓,以示其數目之龐大。
徐佛笑道:“這事,本來就做不成。”
“早產幾何,難產幾何?這些事說出去,都是砸她們招牌的,她們如何肯說實話。”
柳如是不服氣地叉起小腰:“可是京師那邊,不就查出來了嗎!”
“但你可還記得,主筆寫那篇文章的‘經世五子’都是誰?”徐佛反問道。
柳如是皺緊眉頭,苦思冥想了半天,最后泄氣地搖了搖頭:
“不記得了,只記得有個姓駱的,好像是…駱駝?”
“是前錦衣衛掌印駱思恭駱大人之子,駱養性。”徐佛好笑地糾正她,“至于其余幾位,倪元璐、齊心孝、吳孔嘉三位大人,是翰林院的清貴,唯一的監生張之極,也是英國公張惟賢的長子。”
她頓了頓,看著柳如是。
“他們去查,那些穩婆敢不給賬冊么?敢多說一句廢話么?”
“姐姐我,算哪根蔥?何德何能,與這般注定青史留名的偉男子相提并論?”
“那…那讓吳公子他們來做呀。”柳如是幾乎是脫口而出。
“吳公子?”徐佛冷笑一聲,眼神里滿是譏誚:“這世間男子,多的是空口虛言之輩,又有幾人,真愿意來做這等腌臟瑣碎之事。”
“那現下怎么辦?”柳如是急了,“這冊子上的數,假的要死,根本不能用啊!”
“誰說不能用了?”徐佛笑道,“我們自己改,便是了。”
“啊?”柳如是驚住了,結結巴巴地道,“那…那萬一被發現了…”
“如何發現?”徐佛反問,“我們是不是請了幾十個穩婆來問話?是不是每個穩婆都客客氣氣使了錢送走?這人證物證,不都在此。”
“可是…”
“沒什么可是的。”徐佛打斷她,“照著京師那份報上的數,上下浮動些,改得像模像樣就行了。那些使出去的錢財,可不是白花的。”
她說到這里,話鋒一轉,眼中波光流轉,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至于那些公子哥兒們…你且說說,是誰會閑著無事,來一筆一筆地查驗這賬冊呢?”
“是那吳來之,是那周金甫,還是那…陳臥子呢?”
“姐姐!”
柳如是一張小臉瞬間羞得通紅,直跺腳,“你又取笑我!我只是聽臥子哥哥說了番故事而已!”
看著她這副模樣,徐佛心中一軟,嘆了口氣。
“我的傻妹妹啊…”
“這世間,哪里有那么多英雄啊。”
柳如是卻還梗著脖子,磕磕絆絆地爭辯:“可是…可是陳臥子哥哥說那個王三才,就很英雄啊…”
她直起身子來,一板一眼念出那句定場詩:“遼東雪滿弓刀冷,一夜家亡血作冰。隱身埋姓十年苦,提頭來見圣明天!”
說到最后,她還有模有樣比了個昆曲的定場架勢。
徐佛還想再說些什么,說這不過是文人墨客筆下的快意恩仇,說這世間事遠比話本復雜。
可當她對上柳如是那雙清澈認真、不染一絲塵埃的眼睛時,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說不出口了。
她當初又哪里不是如此呢。
罷了,罷了,如是畢竟年紀還小,等她再大些,自然就懂了。
“好了,”徐佛站直身子,斂去所有情緒,“你將數據照著報紙上的改一改,做成那表格的樣式,再拿來給我看便是。”
說罷,她便轉身,裊裊娜娜地朝內室走去。
“哎,我知道了。”柳如是在后面乖乖地應了一聲。
徐佛轉過身,眼波一轉,瞪了過來,道,“重說!”
柳如是吐了吐舌頭,重又道,“如是知道了~”
徐佛這才滿意地點頭離去。
柳如是重新坐回矮幾前,端正了身姿,拿起毛筆,開始對著那本冊子涂涂改改。
庭院里一片靜謐,只有冷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小小的女娃,坐在案前,一筆一劃,神情專注。
然而,這端正的坐姿沒能維持多久,她的肩膀先是斜了,然后腰也塌了下去,最后整個人幾乎是趴在了桌案上。
又寫了一會兒,她煩躁地將毛筆一扔,從原地站了起來。
她學著徐佛方才的模樣,先是理了理自己的衣衫,然后嬌滴滴地伸出一根手指,微微側過身,捏著嗓子道:“公子遠來,妾身有失遠迎…”
眼波流轉之間,竟也學到了三分美人的神韻。
——如果她說話時,牙齒中間那個黑乎乎的空洞不那么顯眼,就更好看了。
她正演練得起勁,冷不防聽見身后傳來一聲輕咳。
柳如是嚇得一個激靈,慌慌張張地轉過頭,卻看見屏風后,徐佛正一臉嚴肅地看著她。
“姐姐!”她嚇得身體一緊,立刻站得筆直,“我…我只是起來活動一下筋骨。”
徐佛緩緩走過來,沒有責備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長長地嘆了口氣。
“唉,我的妹妹喲,如今可真是長大了。”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情緒。
“卻不知道往后,究竟要騙走多少男人的心,又要被哪家登徒子所騙了。”
她又走到書架邊,端詳片刻,抽出另一本書來,遞給柳如是。
“改完數據,便將這本書也看看吧,等你什么時候讀明白了這書,你便明白,這世間哪里有這許多英雄。”
柳如是抿著嘴,也不敢回嘴,接過來一看,只見古樸的封面上,寫著四個字:青樓韻語。
“好好讀罷,”徐佛拍了拍她的頭,“我的傻妹妹。”
說完,她便再次轉身離去了。
柳如是在原地站了片刻,待徐佛走遠,才將那本書翻了翻,發覺里面都是些她看不大懂的詩詞句子,便覺得無趣,隨手往地上一扔。
姐姐好像是真生氣了,還是不看這破書了,趕緊把表格做好才是正經。
她抓起毛筆,又皺著眉頭涂改起來。
那本被丟棄的書,砸在地上,恰好向上翻開,露出其中一頁來,上面卻是一首短詩。
贈友·趙觀 風期夙擅少年場,遍處青樓醉羽觴。
縱是相逢傾國艷,也知無夢到高唐。
短詩旁,則是書籍中自帶的評語:
若輩為經營計也,豈可認真。若要認真,定然著假。
緊挨著這行刻薄批注的旁邊,又有一行娟秀挺拔的梅花小楷,字跡清麗,正是出自徐佛之手。
懷假意而來,何以求真心而歸?
疑心對疑心,算計對算計,終究是鏡花水月,逢場作戲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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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百媚刊刻于萬歷四十六年,大概類似群芳譜這種東西吧,羅列了秦淮河畔的妓家排名。
青樓韻語刊刻于萬歷四十四年,輯選了歷代的妓女詩詞,然后書籍作者會附上一些評語,不過基本上都是類似泡妞寶典這種評語。而徐佛讀過這書后,又會有自己的評語。也就是詩詞+原評+徐佛評三個內容。
感覺這個番外寫得很滿意~
各種隱喻,寫爽了。
說男女者,非僅說男女,乃說君臣是也~
哦,在補個歷史細節。
徐佛當年等過一個書生,最后沒等到。
可惜我不是造反開局啊。
永昌帝君,都不知道哪年哪月才能下江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