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死而復生的顧臨,顧大娘子首度露出笑容。
正常情況下,即便身首異處,她也是要親眼見一見顧臨尸身的。
但查案之人是裴寒燈,以這位昔日與父親顧夢來的關系,顧大娘子沒有半點懷疑。
再加上當時想到唯一的親人離自己而去,情緒翻涌,不得不閉關運功,便由裴寒燈收殮尸體,很快下葬。
這才有了顧臨和裴寒燈兩人合力,再利用之前剿滅的血蛟幫尸首,完成了一起瞞天過海的假死。
而此時聽了顧大娘子的話,顧臨身軀一顫,俯身拜下:“是弟子的錯,連累師娘,連累山莊上下!”
但說完這句話,他身形一閃,又毫不遲疑地朝后退去。
顯然,顧臨并不希望顧大娘子乃至云棲山莊上下因為他,成為各方聲討的犯人。
他準備以一己之力闖出去。
“事到如今,你還想逃?”
可經過剛剛的耽擱,六扇門幾乎全員趕到,怒喝道:“還裴老命來!!”
暴露出真身的顧臨二話不說,袖中滑出一柄短劍,遙遙一斬。
怒之劍-燎原焚心!
這式劍訣,最初“隱云”李空施展過,受其影響之人只覺得激怒狂躁,失去理智和應對。
顧大娘子施展過,受其影響之人則是怒氣迅速消散,整個人變得古井無波,沒有怒意,懶懶散散,也提不起半分戰意。
此時此刻,顧臨運用起來,又是另一番意味。
劍勢驟起,趙無咎與最先趕至的六扇門高手倏然僵立。
原本洶涌的怒意,騰騰燃起的怒火,竟化作一根根尖刺,在經脈中逆沖。
眨眼便是萬針刺骨之痛。
“唔!!”
眾人面色發白。
輕者如趙無咎,身形一晃,內息紊亂,身法頓時慢了;
重者一口血箭噴出,腳下踉蹌,險些跌倒在地。
這一式的玄機,不在激怒,不在消怒,而是借怒。
以敵之怒焰為引,反制其氣血逆行,瞬息破敵于未發之際。
唯一幾乎不受影響的就是展昭。
他的情緒本就穩定至極,在劍氣斬斷儺面,揭露“鐘馗”身份后,沒有半分波動。
因為結合此前的細節,他早就識破了有關“鐘馗”身份的真相。
甚至于顧臨犯下此案的動機,都有所預測。
只不過那件事確實不好直接講出。
顧臨肯定會百般遮掩,展昭也不愿只為了破案,就毫無顧忌地揭人傷疤。
關鍵在于,對于“鐘馗圖”一案來說,“鐘馗”真身的揭曉,還不是尾聲。
因此展昭彈指間,三道劍氣飛出。
顧臨身隨劍走,如浮光掠影,三道無形劍氣全部落在了空處。
‘哦?’
‘好精妙的輕功,更與心劍神訣有著完美的配合!’
展昭目光一亮。
顧臨施展的是“神游太虛步”,這門輕功講究劍為心之延伸,步為意之所向,由此不重形跡,而重“神”行,心念所至,身形即至,宛如神游物外,虛實難辨。
在白玉樓輕功榜上排名第十四。
“江南大俠”江鶴鳴的“云鶴登仙步”,正是以此為原型的低配版本,省去了關鍵的精要,偏偏又沒有自己的感悟,因此根本沒有資格上輕功榜。
而但凡武功,修煉進度大致又可分為初窺門徑、登堂入室、大成圓滿、巔峰至境四個階段。
神游太虛步的初窺門徑名為“御氣”,身形如風,踏葉無聲,可凌空換氣,變化多端。
登堂入室階段名為“化影”,可殘影凝實,迷惑對手,移動時如鬼魅閃爍,正是剛剛顧臨仗之與展昭和趙無咎糾纏的境界。
再往上的大成階段,則是“神游”,心念所至,身形即至,幾乎脫離尋常輕功的規律限制,有縮地成寸之效。
但這一層境界,必須配合心劍神訣的修為。
因為這門輕功就是為了心劍神訣所設計,兩者相輔相成。
如果不學心劍神訣,只學神游太虛步,一輩子都休想晉入“神游”階段,也施展不出縮地成寸的效果。
更遑論最后的“太虛”,劍心通明后,以意御形,身法徹底融入劍意,行走時如夢幻泡影,是為巔峰至境。
方才顧臨為了隱藏身份,更要為云棲山莊的其他人洗清嫌疑,只是一味施展輕功,不敢動用心劍神訣。
但現在他的真身都暴露了,也就再無顧慮,怒之劍后,便是全力展開的神游太虛步,倏然間朝外突圍。
“結陣!!”
周無心一聲厲喝,同時對著云棲山莊眾人道:“此事既與諸位無關,還請回去,之前得罪,周某來日必當登門,負荊請罪!”
他又要負荊請罪了。
不過相比起這點,周無心確實希望云棲山莊保持中立。
從先前的表現來看,山莊的其他人確實不知,這位明明已經死去的七云之首,居然是“鐘馗”。
說明雙方并非合謀作案。
既如此,無論是基于上一代神捕顧夢來留下的情分,還是云棲山莊不弱的實力,六扇門緝兇之時,都不希望對方參合其中。
“大娘子…”
眼見“鐘馗”居然是顧臨,蔣婆婆面色數變,也有些遲疑。
對待這位大公子,她的情緒很是復雜。
一方面,顧臨確實是大娘子的骨肉,理應護其安危;
另一方面,他的父親終究是當年那個侮辱大娘子,至今還未被抓住的賊人…
‘真是賊人的種,犯事還要連累大娘子!’
當身份揭曉,蔣婆婆都下意識涌出了這個想法。
為了這么一個人,值得山莊上下與六扇門翻臉,更因為鐘馗圖一案的波及之廣,淪為武林公敵么?
可顧大娘子根本沒理任何人,只是寸步不離地跟在顧臨身后,就這么看著他。
顧臨正在突圍,把罪名自個兒擔下,被這么看著也有些受不了:“師娘…你回去…莫要為我…”
他后面說不出話了,全力應對展昭的劍氣。
顧大娘子則身形穿梭,游刃有余:“裴寒燈是個好人,你殺了他?”
顧臨好不容易擠出兩個字:“沒有。”
“那就好。”
顧大娘子道:“把人放出來吧,我們一起結束這件事。”
聽到把人放出來,顧臨的眼神又重新凌厲起來,狂吼道:“絕無可能!”
顧大娘子道:“云鶴鳴是你師父,你一向尊師重道,到底是怎么了?”
“師父…師父…呵呵!呵呵呵!”
顧臨難以忍受,尤其是從這位口中說出,待得展昭劍氣一松,馬上咬牙道:“你可知…當年那個…那個…害你的人是誰?”
“當年的事情…”
顧大娘子微微皺眉:“不知道,或許永遠不會知道了。”
“不!我知道…我三年前就知道了!”
劍氣倏然消失,顧臨沒了重壓,反倒露出極度痛苦的神情,嘴唇幾度顫抖,最終還是厲聲道:“江鶴鳴就是當年那個人!而且這個秘密,是他親口告訴我的,一派洋洋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