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無疑是漫長的一夜。
無人成眠。
短短兩刻鐘,顧家大宅里面的人都聚集了。
云夫人立于屋前,蔣婆婆站在她的身后側,再后面是宅邸里面的其余下人。
而她們對面的,則是“五云”。
曾經的“七云”,目前只剩下五位——
“流云”沈瀾、“行云”楚執柔、“織云”林玉仙、“隱云”李空、連彩云。
眼見涉案人員全部聚集,展昭也不含糊,走到中間:“諸位,今晚的案情已經明朗,可以揭曉真相了。”
沈瀾頗為驚喜,又難掩悲愴:“誰?是誰殺害了二師兄?”
楚執柔和李空同樣滿是關切,迫切地發出了類似的詢問:“兇手是誰?蘇無情承認行兇了?”
這顯然是不清楚,湯磊的真實立場。
也可能是故作不知。
“我們之前懷疑兇手是蘇無情與趙無咎,但經過夜探六扇門,有了新的進展。”
展昭自然不會賣關子,直接取出密信:“諸位先看一看這封書信。”
“什么!”
幾人傳閱后,紛紛瞪大眼睛。
但反復看了書信后,他們又難以否認:“確實是二師兄的筆跡…”“竟與蘇無情往來?”“這個叛徒!我怎么早沒看出來!”
展昭等他們初步接受,接著道:“湯磊的書信證明了,他與六扇門之間并無仇怨,反倒在暗中合作,退一步說,六扇門即使要對貴莊下手,也不會選擇湯磊。”
幾人沉默下去。
片刻后,沈瀾咬著牙:“如此說來,殺人者…”
“不錯!”
展昭道:“由于湯磊的立場發生轉變,此案的兇手范圍也隨之改變,恐怕兇手正在這里!在我們之間!”
此言一出,場內氣氛一變。
眾人面面相覷,臉色都難看起來。
“如果兇手的范圍是內部的人員,判斷身份反倒變得簡單。”
“當時誰沒有不在場證明,誰的嫌疑就大!”
展昭直接看向五云:“請諸位一一述說,案發時所在的位置。”
沈瀾道:“二師兄的尸體是我發現的,我先見到蔣婆婆,她守在窗邊,讓我去屋門,我推門入內,見到二師兄…見到湯磊倒下,跑去尋了師娘。”
楚執柔道:“我聽到五師妹驚呼的聲音,和六師弟一同外出救人,可惜慢了一步,未能尋到那賊子,幸得展少俠救回五師妹,我們在途中不是見到了么?”
林玉仙道:“我被賊人擄走,幸得展少俠搭救,回來時確實見到了四師兄。”
李空道:“我和四師兄出了大院,分頭去救五師姐,我撲了個空,沒尋到人。”
連彩云道:“師娘子時運功,我一直守在她的屋前,后來見到三師兄奔來,入屋內與師娘說話,蔣婆婆很快也來了,她們都讓我去前院等待,再后面,就是見到了展大哥和四師兄,帶著五師姐回來。”
“從各自的講述中,似乎所有人都有不在場證明,至少兇手在行兇現場的那段時間,各有目標…”
展昭道:“但有好幾人的行蹤,不止一位目擊證人——”
“如沈兄見到了蔣婆婆、連姑娘;林姑娘被賊人挾持,由我親自救回,返回時見到了楚兄;連姑娘先見到沈兄與蔣婆婆,后來又與我們會合…”
“唯有一個人的行蹤,只有一句證詞,而旁人自始至終都沒有看到他!”
隨著展昭的目光,所有人的視線都聚集過去,落在了最矮小的李空身上。
展昭也凝視著這位:“你說自己追了出去,尋找林姑娘,可有一人以上的目擊者?”
李空皺起眉頭:“我與四師兄出了院子,四師兄要去北邊,因為那賊人帶著五師姐似是去了北邊,但當時我聽到東南處傳來一聲細微的輕響,以為是賊人聲東擊西的把戲,便分頭行動了。”
楚執柔也馬上道:“展少俠,六師弟所言非虛,我愿意為他證明。”
“很可惜!孤證不立!”
展昭搖了搖頭。
楚執柔臉色沉下:“展少俠何以妄加指責?依你之意,我和六師弟勾結行兇?”
“不錯!”
展昭直接頷首:“我起初只是懷疑,但后來徹底確定,因為林姑娘被擄走的這個舉動,有兩重目的——”
“第一,是兇手布置密室的手法,要盡可能地避免我這個外人,作為尸體的第一發現者,不然的話,我只要守在現場不動,這個手法就失敗了。”
“所以那個黑衣人劫持了林姑娘,特意在我屋外經過,發出求救,目的很明確,就是將我引出大宅。”
“第二,則是為兇手制造長期的不在場證明。”
“因為布置密室的手法,在實施過程中并不困難,但卻要大量的時間清洗善后,令這個人無法出現在旁人視線中。”
“于是乎,你們制造了林姑娘的綁架案。”
頓了頓,展昭繼續道:“可這依舊存在著弊端。”
“比如黑衣人明明人質在手,卻既不說話,也不挾持,稍有接觸就放棄了林姑娘,正是為了遮掩武功。”
“但別的武功可以掩飾,輕功身法卻不行,黑衣人施展的正是云鶴登仙步。”
“所以排除旁人,黑衣人的真實身份只可能是你了——‘行云’楚執柔!”
聽到這里,林玉仙下意識地倒退一步,驚疑不定地看著楚執柔和李空:“四師兄,六師弟…你…你們…”
“五師妹,不要相信外人的話!!”
楚執柔厲聲道:“師娘!此人包藏禍心,肯定是六扇門邀來挑撥離間,那封書信也是偽造的,我們若是內亂,就更被蘇無情所制,親者痛仇者快了!”
李空也開口道:“我們師兄妹同門十幾載,難道比不上一個外人的三言兩語?”
林玉仙有些茫然,左右看看,陷入遲疑。
展昭繼續道:“之前連姑娘曾經跟我描述過七云滅‘血蛟幫’一役,當時就提到,‘四師兄擅易容,六師兄擅潛行,率先潛入幫中,探明哨崗’…”
“此次你依舊是易容裝扮,先化身黑衣人,假意將林姑娘綁走,等我一追上來,馬上將之放開,抽身離去,然后脫下夜行衣,恢復本來面目,在中途等待我們。”
“如此不僅解釋了自己的行蹤,還替李空接下來的行動,打了一個完美的掩護。”
聽到這里,林玉仙頓時朝展昭那邊靠了過去。
楚執柔的臉頰肌肉抽了抽,李空的拳頭也捏緊了。
兩人下意識地看向師娘。
顧大娘子一貫的平淡:“說下去。”
展昭繼續凝視李空:“只有取錯的名字,沒有叫錯的外號,閣下擅潛行,號‘隱云’,想來這方面有過人技藝吧?”
李空沉默以對。
但林玉仙緩緩道:“‘浪里十八塢’的四當家‘血屠刀’戴興,本是漕幫叛徒,曾劫官鹽,污蔑漕幫,由于擔心報復,此后居無定所,常常睡在船塢的暗艙之內。”
“門前有心腹巡邏,門內懸連環弩,埋地刺,又備有多條暗道,自以為萬無一失。”
“半年前,卻被六師弟縮骨如嬰,藏身箱子的夾層中,潛入到暗艙刺殺!”
連彩云接著道:“‘血蛟幫’一役,是由六師兄靠著縮骨功,率先潛入幫中,探明消息,才讓我們直搗黃龍,大師兄斬首‘血蛟王’,還了一方太平!”
“閣下既會縮骨功,又有成功的案例,那就難怪了。”
展昭了然:“事實上,鎖定了最大的嫌疑人后,再結合遇害者的體態特征,密室的真相,就已經變得清晰明朗。”
“這是一個限制極大的手法。”
“準確的說,也只有湯磊是死者,兇手是李空時,這個密室手法才有實現的可能!”
眾人皺起眉頭,楚執柔和李空的臉色則徹底變了。
展昭沉聲道:“首先我們要明確一點,湯磊的死亡時間,是早在發出動靜之前。”
“兇手殺害湯磊,布置現場,主要做了兩件事——”
“第一是在門邊留下利線切割的痕跡,以此將嫌疑引導向六扇門的蘇無情。”
“第二則是將殺害后的湯磊腰斬分尸,把他的臟器掏出,鋪在地上。”
“接下來,無論是發出聲音,讓蔣婆婆在窗外守住,不要進入屋內,還是在沈兄推門之時,慘呼著將尸體一分為二,都是兇手所為。”
“關鍵的問題是,兇手是怎么離開這件密室的?”
“蔣婆婆在窗前守住,沈兄由門而入,前后封堵,視線交叉,如果你們二位并未說謊,這怎么想都是一起不可能的密室殺人。”
“但假如,兇手根本沒有離開呢?”
“這個人就藏在現場呢?”
沈瀾澀然道:“不可能啊!當時根本沒地方藏人!”
“有一個地方可以藏人,可謂密室中的密室——”
展昭吐出兩個字:“尸體!”
頓了頓,又補充道:“一具骨架本就比常人巨大,內臟還被掏空,外面再披著冬日寬袍,下擺拖長的尸體!”
周遭一靜。
大伙兒的第一個反應是茫然。
尸體怎么藏人?
等到聽完補充,再結合之前的種種問題,神色劇變。
沈瀾頭皮發麻,蔣婆婆都感到汗毛一根根倒豎起來:“難道說…”
“不錯!”
展昭揭露了這匪夷所思的密室手法:“自始至終,兇手都近在咫尺,只是你們誰都沒有想過,把腰斬后的尸體上半身翻過來…”
“不然的話,你們就能看到藏在尸體內部的殺人真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