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沉沉。
兩道黑影一前一后掠過連綿的屋脊。
展昭足尖輕點,湛青色的僧袍在風中翻飛,宛如一片利刃劃開夜色。
連彩云緊隨其后,路過自己房間時所拿的緋色斗篷,在月下泛著暗芒,如一團將熄未熄的火。
她步伐輕盈,比展昭更多了三分飄忽,腳尖掠過積雪的檐角時,不驚動一片雪塵,整個人仿佛是雪夜凝成的精魅。
“彩云姑娘好身法!”
展昭側頭評價。
連彩云緊緊跟隨,氣息尚能保證平穩,受這一夸,心里一開心,一口氣險些亂了。
她腳下一慢,就見展昭的步伐也慢了下來,頓時赧然道:“展大哥不必等我,我不想成為拖累。”
“你豈是拖累?”
展昭正色道:“如果兇手真是六扇門人,以蘇無情算無遺策的風格,肯定不會毫無防備,若是四堂精銳盡出,還需你我聯手才行!”
“嗯!”
連彩云重重點頭,從袖中滑出一柄袖劍。
劍身窄而薄,形制優美,猶如一片凍凝的月光。
劍柄無護手,無纏繩,只是開了一個槽,槽內嵌著一截銀絲般的細線。
“好劍!”
展昭目光一亮。
連彩云道:“展大哥不妨猜猜,這柄劍叫什么?”
展昭腦海中浮現出晏幾道的那首臨江仙:“當時明月在,曾照彩云歸,彩云姑娘的佩劍,不會是叫‘明月在’吧?”
“明月在…明月在…真好聽!”
連彩云靈動的剪水雙眸頓時亮起:“我回去就纏著師娘,讓她把劍名改過來!”
展昭想到云夫人那股死寂般的氣息,倒是有些詫異這兩人關系如此好:“這柄劍原本叫什么?”
連彩云馬上嫌棄起來:“它叫‘心魔引’!”
展昭眉頭揚起:“哦?這又有什么說法?”
“因為這根琴弦。”
連彩云展示槽內的琴弦:“此物出自萬絕宮的‘天魔琴’,以真氣催之,可發‘七絕音殺’,師娘傳我的劍法,最合這柄奇兵的發揮。”
“原來如此。”
展昭細細打量片刻,收回目光。
兩人說著話,腳下卻沒有停留。
顧家大宅本就在城中心,兩刻鐘未到,六扇門總衙已是遙遙在望。
在周遭一片漆黑的映襯下,衙門內的燈火愈發顯得醒目。
展昭不再多言,做了個手勢,飄然而落。
連彩云緊隨其后。
“哈欠…”
捕頭龐文抱著一摞案卷,匆匆走入刑房,饒是他功力不弱,連軸轉的工作也讓眉宇間爬滿了疲態。
但他按了按眉心,強振精神,來到一張桌案前,稟告道:“大堂主,當年案庫大火后,又經蟲蟻啃食了許多,還剩下有關‘十方鬼眾’的卷宗備份,只剩下這些了…”
蘇無情病弱的聲音響起:“辛苦了。”
“大堂主!你還是去歇息一下吧!”
龐文滿是擔憂:“你已經三天三夜沒合眼了,這般下去,便是發現了賊人,又如何擒他?”
“朝廷人才濟濟,只要查明真相,齊心協力,缺了誰都無妨…”
蘇無情道:“你去歇息吧,大家陪著病客,已是熬了太久。”
“是!”
龐文輕輕嘆了口氣,默默退了下去。
刑房內基本安靜下來。
唯有輕輕的咳嗽聲,和案卷翻動時紙張的沙沙聲。
‘里面只蘇無情一人!’
展昭做出判斷。
蘇無情的呼吸輕似落塵,展現出了極為深厚的內家修為。
但六爻劍氣最擅于體察周遭的環境,便是呼吸再輕,氣息再隱蔽,也瞞不過展昭的感知。
除非修煉過同等級別藏形匿影的絕學,亦或者干脆由一位武道宗師躲藏于陰影中,那才會發現不了。
‘大哥,好機會!’
連彩云也比劃了一下,嘴里無聲地道。
擒賊先擒王,若能拿了這四大名捕之首,接下來一切都好辦了。
展昭微微搖頭,嘴唇輕啟,傳音入密:“我出手,你押陣,若有意外,確保后路。”
‘好!’
連彩云纖手握住了“明月在”,蓄勢以待,緊張地看著展昭飄然入內。
“咔嚓——嚓!”
驟然間,一陣令人牙酸的機括聲響起。
正在連彩云一顆心提到嗓子眼,就要將頭探過去,查探屋內狀況時,蘇無情的聲音響起:“好劍法!”
展昭的聲音隨之響起:“案牘勞形,閣下神思耗損,是我勝之不武。”
“咳咳!”
蘇無情輕輕咳嗽兩聲:“病客所用的是暗器,只有技不如人,未有勝之不武。況且病客三次欲出手,三次都被迫臨時收勢,只因心知即便暗器脫手,也必被劍光截落…三度變招,三度受制,焉能不敗?”
‘展大哥贏了!!’
連彩云心中狂喜,飄然落下,往屋內一瞅,果然看到展昭立于蘇無情的輪椅前,手中的劍身壓住這位威震天下的名捕。
蘇無情受制于人,神色依舊平淡,見到連彩云現身,守在刑房門口,神色一動,反倒流露出關切:“云棲山莊出事了?”
“你害了我二師兄,還在這里假惺惺?”
連彩云拔劍。
展昭身子微側,攔住她可能進攻的路線,將不久前發生的殺人案,言簡意賅地描述了一遍。
“由于湯磊的死狀,門框上的痕跡,當然還有貴莊與我六扇門之前的沖突,諸位懷疑兇器是‘盤龍絲’…”
蘇無情恍然,隨后陷入沉吟:“門窗各有一人,前后各有視線,兇手卻在偽裝死者的聲音和慘叫后,直接消失在現場么?”
“兇手可以用類似‘盤龍絲’的暗器布置機關,但在屋內的聲音又作何解釋呢?”
“如果沈瀾沈少俠和那位蔣婆婆沒有說謊,那這個密室殺人,確實是不可思議的手法啊!”
連彩云冷冷地道:“你的意思,自己不是兇手?”
“三日之中,病客一直位于此處,從未離開,‘盤龍絲’也未離身。”
蘇無情苦笑:“當然,病客未曾離開,有多人目擊,‘盤龍絲’是否偷偷交予四弟,待得行兇后再取回,這就難以證明了。”
“其實不是完全無法證明。”
展昭道:“請問‘盤龍絲’上次殺人,是什么時候?”
蘇無情毫不遲疑:“病客從未以‘盤龍絲’殺人。”
展昭道:“那傷人呢?”
蘇無情想了想,篤定地道:“一年之前。”
“既然‘盤龍絲’在蘇神捕手中傷人,還是一年之前,這些時日從未離身…”
展昭頷首:“那么如果‘盤龍絲’上殘留有些許新鮮的血跡,是不是代表著蘇神捕在湯磊遇害一案里面,有巨大的嫌疑?不巧,在下正有一手驗血之法,能夠察驗兵器上肉眼難以辨別的殘留血跡!”
‘展大哥威武!’
連彩云目光熠熠地看向蘇無情:‘看你怎么應對!’
上一次密室殺人案里面,展昭提出的殺人十字、驗尸設想,事后證明,都是試探。
恰恰是這些試探,讓六扇門暴露出了巨大的嫌疑。
那么此時對盤龍絲的血液檢查,是否又是一場試探?
蘇無情敢不敢接招?
然而這位四大名捕之首的應對十分簡單,輕輕一按,座下的輪椅彈出暗格,一根銀線從中抽出:“病客愿將‘盤龍絲’交予展少俠,以證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