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風景啊!”
暖閣內,銀炭悄燃,獸爐吐香。
檀木案上,一盞瓷茶甌正裊著熱氣,茶湯澄碧如春水。
展昭的目光看向窗外——
遠天凍云散盡,露出一痕淡青色穹頂,檐角垂下的冰凌映著日光,碎成點點金芒墜下,砸在院中的積雪上,簌簌如撒鹽。
不遠處的汴河已封凍如琉璃帶,河畔枯柳枝上,忽有寒鴉振翅,抖落一蓬雪沫,再被西風卷著,撲上窗欞,轉瞬化作濕痕。
茶煙、雪氣、浮光,俱在窗前交織,又被屋內暖意一烘,模糊了虛實的界限。
展昭想到方才這位云夫人所言:“我顧氏在京師,也是有些許基業的”。
這豈是“些許”?
京師寸土寸金,一座鳥瞰汴河風光的宅邸,更是一等一的豪宅,朝堂上的高官都不見得住得起,這位卻是領著六名弟子,輕描淡寫地住了進來。
“大娘子回來了!”“大娘子回來了!”
而且從管事和仆傭驚喜的稱呼中,這絕非租的宅邸,就是云夫人自家的產業。
顧家大宅。
看來這位的娘家,頗具實力。
“展大哥,請用茶!”
正在欣賞著風光,悅耳的聲音連帶著那朵彩云般美麗的女孩,一起飄了進來。
“誒!”
展昭應了一聲,他突然發現,相比起大師大俠,自己更喜歡這種稱呼,何況這活潑靈動,笑靨常現的少女,看著就讓人心情愉快:“連姑娘…”
連彩云笑不掩口,露出幾顆珠貝一般的細牙,整整齊齊,很是可愛,但聽了這個稱呼,卻有些不開心了:“大哥在山莊時都不是這么叫的,怎的如今反倒生疏了?”
展昭笑道:“彩云姑娘…”
‘其實把姑娘二字去了,就更好啦!’
連彩云眸光閃亮,淺淺浮出一層更深的笑意,卻終究把這句話咽回了肚子里,只是道:“今日多虧了展大哥來,不然我們要被那個周無心欺負死了,六扇門神捕果然伶牙俐齒,將罪責推得一干二凈!”
“既為名捕,自然擅長尋找漏洞,言語機鋒。”
品了遞來的茶湯,展昭正好問道:“方才云夫人與蘇無情做出約定,她的父輩似與六扇門的前輩頗有交情?”
“師娘平日里不和我們說這些誒!”
連彩云想了想道:“不過我聽大師兄以前提過,師公曾是六扇門的一員,也是一位很厲害的神捕呢,不過后來就離開了六扇門,恐怕是看不慣這群人的所作所為吧!”
展昭道:“那么李無刑和裴寒燈,帶著一眾鎮岳堂捕快去貴莊為令師賀壽,是因為這段淵源么?”
六扇門并不能未卜先知,提前知道“江南大俠”云鶴鳴就會在壽宴上失蹤,所以他們參加壽宴應該是恰逢其會,或許就是因為這層關系?
如此一來的話,六扇門人殺害“棲云”顧臨的動機,是不是有了?
可惜連彩云搖了搖頭:“大師兄迎客時,我也在邊上,當時只聽著對方是來恭賀師父大壽,倒是未提及上一輩的交情。”
展昭目光一動:“那六扇門當時來祝壽的人是不是多了些?”
“這不奇怪!我們之前剿滅了‘血蛟幫’呢!”
連彩云道:“這幫派是當地一惡,盤踞太湖多年,無惡不作,大師兄云游回來,聽得他們的惡行,就下定了剿滅之心!”
“我們七云出手,四師兄擅易容,六師兄擅潛行,他們率先潛入幫中,探明哨崗,二師兄披堅執銳,由寨門突入,三師兄、五師姐和我分散擊之,吸引幫眾…”
“最終由大師兄直搗黃龍,劍斬‘血蛟王’,搗毀了這個魔窟,解救出不少無辜百姓,還了地方太平!”
展昭稱贊:“了不起。”
“而六扇門的李神捕也恰好帶隊在血蛟幫附近,善后事宜他們多有助力,因此后來得知家師五十大壽,便齊齊來莊內賀壽。”
說到這里,她露出悲傷之色:“可誰知道…先是師父…后是大師兄…”
展昭陪著她沉默片刻,緩緩問道:“若是接下來蘇無情的調查,依舊不公,你們待如何?”
“那就去告御狀!”
連彩云拍案而起,小臉堅毅,又望了過來,有些期待地道:“展大哥是親歷者,如果…如果皇帝問起來…”
展昭很清楚,小皇帝不會真的過問這種事情,而朝廷的三司執法部門,其實就是六扇門,告御狀往往只是民間一廂情愿的伸冤執法。
當然如果開封府衙坐著一位黑臉包公,那又有所不同。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會澆冷水,正色承諾:“自當仗義執言,問心無愧!”
“展大哥真好!”
連彩云高興得連連點頭,云夫人冷淡的聲音也傳了進來:“如今這世道,能做到這八個字的人,太少太少了。”
展昭起身行禮:“云夫人。”
“不必多禮。”
云夫人坐下,發出邀請:“少俠此前仗義出手,卻受劣徒沖撞,還望暫留寒舍,容妾身略盡賠罪之誼。”
連彩云也趕忙道:“展大哥留下來吧,你那日走后,二師兄、四師兄都挺后悔的,這些日子更是念叨著呢,讓他們給你陪個不是,也好安心。”
這倒是正中展昭下懷。
不是因為這些早就拋之腦后的小摩擦,而是接觸云棲山莊,除了之前的案子有始有終外,正是為了調查“鐘馗圖”。
按照鐘馗圖留下的提示,“江南大俠”云鶴鳴的失蹤對應著“輕薄鬼”。
輕薄鬼好色。
但展昭又不可能直接問云夫人,你丈夫是不是有什么風流韻事?
也不能問六云,你們的師父是不是好色啊?
那么能夠留在顧家大宅,自然可以在接觸過程中旁敲側擊。
而且他也十分好奇,這位云夫人的武功來歷。
氣息與六爻無形劍氣、云鶴登仙劍勢都不相同,卻又凌厲可怖,是家傳絕學么?
以此人的武功,為何之前默默無聞,只是作為云鶴鳴的夫人,不為外人關注呢?
“好!”
展昭心念急轉,頷首應下:“那就叨擾了。”
連彩云大喜過望,先奔了出去,而等到展昭跟著來到院中,發現這里齊刷刷站著五個人。
“怒云”湯磊、“流云”沈瀾、“行云”楚執柔、“織云”林玉仙、“隱云”李空。
為首的小巨人湯磊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子彎下:“展大俠不計前嫌,以德報怨,我等感佩,當受一拜!”
其余四人依次行禮。
對比最初,堪稱前倨而后恭。
因此有幾位的眉宇間,多少有些不自在。
展昭沒有故作謙遜,坦然受了一禮,卻也接著道:“大俠之稱萬不敢當,在下年少識淺,此前初出江湖,難免有不得體的地方,還望諸位海涵。”
“哪里哪里!”
眾人神情一緩。
沈瀾和林玉仙上次不在場,倒也罷了,湯磊、楚執柔和李空與展昭接觸后,其實還有另一種體會。
他們當時隱隱感覺,對方的態度看似不亢不卑,實則目中無人,在江湖上已經成名的七云,在此人眼中似乎平平無奇,根本瞧不上眼。
毛頭小子,囂張個什么勁啊?
有個這個印象,當然不愿意聽對方的話。
但這次見面,就完全沒有類似的感覺了。
不僅是來京后的事跡,聲名鵲起的光環,那股待人接物的如沐春風,也讓他們后恭得心甘情愿起來。
此時紛紛簇擁在左右:“客房已經收拾完了,請展少俠隨我等來!”
展昭微笑:“那就有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