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和四年。
十月二十三。
展昭走出僧舍,看著天空飄落的雪花。
十月二十三,小雪雪滿天。
這句農諺意味著,在農歷十月二十三左右,如果下了小雪,那么整個冬季的降雪可能會比較頻繁或量較大。
對于農耕王朝來說,這不是壞消息,因為暖冬反而會引發冬旱,還會造成田地里的病蟲害繁殖加快,都會對莊稼生長不利。
甚至來年引發倒春寒,導致莊稼返青時出現凍傷,這樣來年莊稼就會減產,農民收益就會減少。
所以十月二十三,農民最怕是晴天,雨雪天氣反倒是好事。
對于展昭來說,這則是他入大相國寺的整一個月。
短短一個月,對于尋常僧人來說,并不出奇。
但于他而言,這一個月內卻有了許多變化。
無論是武學上,還是心態上的。
‘來了么?’
此時他甚至無需特意運轉功力,對于接近的氣息就有了敏銳的感應。
兩顆腦袋,從遠處的草叢里探了出來。
一道略顯嚴厲的男子聲音率先響起,壓得很低,輕聲地道:“這里就是相國寺后院,好在香客眾多,守備并不森嚴…”
另一道清脆的女子聲音道:“那座樓就是有名的汴京八景?哇!好高!”
嚴厲的男子聲音立刻呵斥:“五師妹,我們難道是來游山玩水的?莫要忘了此行的目的,要向六扇門討回公道,為大師兄報仇雪恨!”
對面的聲音其實很低,又相隔很遠,但落在六心澄照的展昭耳朵里,跟當著面大聲交談,沒太大區別。
有趣的是,兩人即便不交談,武功氣息也暴露無遺。
偷溜進來的輕功,正是“江南大俠”云鶴鳴的云鶴登仙步。
“江南大俠”云鶴鳴是“仙劍客”云清霄的侄子,但他自個兒并不會云清霄的絕學“六爻無形劍氣”,成名絕學是“云鶴登仙劍勢”,輕功步法也是同名。
‘不過白玉樓無論是劍道榜還是輕功榜上,卻無云鶴登仙之名。’
‘這還挺奇怪的。’
‘前五十排不進,前一百應該有資格吧?’
白玉樓的七大榜單,每榜各有一百之數,其中但凡自創的絕學,能排到前五十的,就有武道宗師之資。
看似夸張,實則不然。
因為上榜的絕學并不是單指這個時代的,而是囊括了上個乃至上上個時代的絕學。
有些神功散佚了,比如心法榜排名第九的“無敵神鑒”;
有些則許久未有人練成了,比如心法榜排名第二的“大日如來法咒”。
當然據白玉樓所言,如果一門武學徹底失傳,連殘卷都不留,相當于從世上消失了,完全沒有復原的可能,那也會自動下榜。
所以榜上的武學,并非是跟古往今來的所有絕學相比。
即便如此,自創的絕學能夠上榜,與之較量的也是幾百年來的驚才絕艷之輩。
這樣能排入前五十的,當然有武道宗師的潛質。
而五十名到一百名的區間,就多為武林名宿發揮的區間了。
云鶴鳴再怎么說,也是成名許久的高手,人稱“江南大俠”,威震一方,前五十排不上,后五十名應該有其一席之地吧?
但也沒有…
展昭不知怎么的,就突然想到了這點,然后發散著思維,同時拿著掃帚,朝著那邊移動過去。
眼角余光一轉,就將來者的相貌盡收眼底。
云鶴鳴座下有七名弟子,雖姓氏各異,但多以“云”為號,合稱“七云映霄”,據說是籍此懷念叔叔“仙劍客”云清霄。
如今偷偷入寺的男子,正是排行第三的沈瀾,號“流云”。
一襲白衫,身材高瘦,眼神似因連日憂思而顯得黯淡,唇角緊抿,整個人蓄勢待發,時刻觀察周遭,仿佛每一寸肌肉都刻著警惕。
偷偷入寺的女子,則是排行第五的林玉仙,號“織云”。
一襲羅裙,衣袂繡著若隱若現的銀絲云紋,長相溫婉靈秀,青絲半挽,木簪斜插,余發垂落肩側,更添幾分隨意。
“咦?這掃地僧…”
“師哥你也有這種感覺?這小和尚年紀輕輕的,怎像是得道高僧?”
展昭掃雪過去,自然引發了沈瀾和林玉仙的注意。
但注意歸注意,卻沒有感到緊張。
因為在兩人的視角下,眼前的小和尚看似平平無奇,卻有種說不出的韻味。
非要形容的話,很像在當地寺院看到的那種大德高僧的氣質。
令人一見,就安心寧神,如沐春風。
“大相國寺我們人生地不熟,得找個帶路之人!”
“就這位小師父了,佛法精深,肯定是從小在寺內長大的,問什么都知道…”
“你避開些,我上前去,萬一出了事情,也有個退路。”
沈瀾對師妹使了個眼神,施展步伐,倏然間逼了過去,落在對方身后。
手中的佩劍沒有出鞘,只是劍柄一提,稍稍抵住穴道:“小師父,在下并無惡意,請不要聲張!”
展昭掃帚一頓。
沈瀾的舉動,是防止對方驚叫,也是擔心這天下第一剎的僧人深藏不露,但眼見自己近身,對方連提運真氣的防備都沒有,心頭也定了定。
看來只是個普通的小和尚。
最多是暮鼓晨鐘,佛法精深。
即便如此,面對這天下第一剎,佛門之首的僧人,他也不敢得罪,主動退后一步,拱手致歉道:“在下沈瀾,乃江南云棲山莊弟子,絕非歹人,方才冒犯,還望小師父海涵!”
頓了頓,他肅然道:“只因六扇門中人知法犯法,倒行逆施,不得已來貴寺求援!”
“為防六扇門眼線在外窺伺,這才從后院潛入…失禮之處,還望小師父代為向寺中高僧解釋!”
展昭側身而立,靜靜聽著,也不表態。
“請小師父相信,在下此言千真萬確!”
沈瀾以為他不信,趕忙道:“誰能想到,六扇門表面是朝廷執法之司,四大名捕威震天下,背地里卻藏污納垢,竟有捕快行兇作惡,害我大師兄性命!”
咬牙切齒之際,沈瀾又道出來意:“一月前,可有一位俠客隨持愿神僧入寺?我等此來,正是要拜見這位大俠!”
展昭終于開口,語氣里都有些驚訝:“大俠?”
“正是!”
沈瀾重重點頭:“這位大俠姓展,單名一個昭字,曾在云棲山莊揭破真兇,可恨當時莊中上下受六扇門蒙蔽,如今追悔莫及!”
“而不久前,我等聽聞,若非展大俠劍敗趙無咎,又有一個兇手要借六扇門之勢逍遙法外!”
“此番我等特來負荊請罪,更望展大俠為我等主持公道——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便是六扇門也不能只手遮天,顛倒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