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郭懷吉第四次來大相國寺,帶來了一沓厚厚的卷宗,展昭終于不掃地了。
由寺內特意安排了一間單獨的禪房,開始整理起這一起震動江湖的大案資料。
“一年之間,共發生了四起失蹤案。”
“時日:圣和三年臘月初八。”
“地點:蜀中青城山天師洞。”
“失蹤者:青城派長老玉虛子。”
“失蹤經過:玉虛子壽辰作法事,忽作悲嘯,以寶劍劈開丹爐,據道童言,爐中竟有青煙化作人形與其對揖,待得煙霧散盡,道冠墜地,鴻飛冥冥,留一卷鐘馗捉鬼圖。”
“圖上繪鐘馗,虬髯怒張,環眼如炬,朱袍獵獵生風。”
“又有一鬼,尖腮猴相,縮頸聳肩,十指鉤曲似鷹爪。”
“此為伶俐鬼,伶俐鬼狡黠。”
展昭目露思索。
此世的“青城派”,可不是笑傲里面那個反派,而是天師張道陵傳下的道統。
據說東漢時期,道人張陵入四川青城山修道,后遺下“雌雄龍虎劍”及“九霄降魔真功”,這便有了源流極長的青城武道。
到了當朝,真宗在位時,道門大興,“青城派”哪怕位于蜀地,偏居一隅,地位和威勢也僅在得朝廷扶持的“老君觀”之下,“九霄降魔真功”更是位于心法榜第五,力壓少林寺的“達摩武訣”。
從長遠看來,道教“老君觀”和“青城派”的關系,有些像是佛門的“大相國寺”和“少林寺”。
前者在當今盛極一時,但隨著改朝換代,恐怕就泯然眾人矣,而后者的道統傳承源遠流長,哪怕一時間蟄伏,長久來看,則是屹立不倒,底蘊更深。
“第一起失蹤案,竟然是青城派的長老。”
“不過當時并沒有引發什么波瀾,直到又一場失蹤案發生——”
“時日:圣和四年三月初三。”
“地點:陜西蒼狼堡烽火臺。”
“失蹤者:蒼狼堡三堡主赫連絕。”
“失蹤經過:赫連絕按番人習俗,壽辰當夜上烽火臺祭狼神,祭拜后于烽火臺醉酒,旋即口出穢語,大罵宋夏邊地官吏,正此時,忽聽鷹唳長空,隨從抬頭見其身影被巨禽黑影籠罩,火把盡滅后,臺上只剩一件狼皮大氅。”
“大氅完好無損,周遭也無任何打斗痕跡,掀開后,下面壓著第二卷鐘馗捉鬼圖。”
“圖上繪鐘馗與二鬼。”
“除伶俐鬼外,還有一鬼枯指捻須,吊梢眼斜挑,顴骨高聳如刀削。”
“此為蹺虛鬼,蹺虛鬼虛張聲勢。”
對于蒼狼堡,展昭就完全不熟悉了。
還是根據卷宗的介紹,才知此處位于西北,正處于宋夏兩國戰火之間,乃是一個由番人組成的門派。
陜西邊境這類大大小小的門派還有不少,許多就是倚地勢而建的山寨,名義上歸宋廷管轄,實則與西夏眉來眼去,但又不是真的投靠了西夏人,屬于左右逢源。
這種敏感的局勢下,赫連絕的失蹤,在陜西當地引起了大亂,由此爆發了好幾次流血沖突事件,這才讓大壽失蹤真正進入江湖人的視線中。
再之后就是今年發生的第三起——
“時日:圣和四年六月十五。”
“地點:山東鐵劍門總舵。”
“失蹤者:副門主葉滄浪。”
“失蹤經過:壽宴至酣時,葉滄浪醉酒高歌,大笑之中,持玄鐵劍,圍繞堂前銅鼎,展開‘鐵鎖橫江劍法’,不料鼎中忽涌黑霧,霧散后劍插于地,人卻消失無蹤。”
“事后鐵劍門弟子檢查銅鼎,發現第三卷鐘馗捉鬼圖。”
“圖上繪鐘馗與三鬼。”
“除伶俐鬼、蹺虛鬼外,第三鬼招風大耳,鼠須八字,舌尖常舐薄唇。”
“此為得料鬼,得料鬼搬弄是非。”
對于鐵劍門,展昭也不了解,只是仔細看了一遍,轉向最后一案。
即是他親自參與的云棲大壽。
“時日:圣和四年九月十五。”
“地點:江南云棲山莊。”
“失蹤者:莊主云鶴鳴。”
“失蹤經過:壽宴當日,云鶴鳴飲下山莊特意調配的‘松鶴延年酒’,隨后演練自創的‘云鶴登仙劍勢’,其身形飄飄,恍若飛仙,升至最高處時,忽有煙氣散開,待得煙消,人已無蹤,唯有第四卷鐘馗捉鬼圖悠悠飄下。”
“圖上繪鐘馗與四鬼,第四鬼桃花眼下吊,唇浮油光,面敷鉛粉慘白如尸。”
“此為輕薄鬼,輕薄鬼好色。”
由此。
一年時間內。
蜀地、西北、山東、江南。
四個江湖門派,地方勢力的高層,皆于壽宴上離奇失蹤,無打斗痕跡,無驚呼慘叫,仿佛憑空蒸發。
再結合“白玉樓”所公布的奇詭預言,江湖中傳言四起,據說不少原本準備過壽的人家,都取消了壽宴,只為了不遭受無妄之災。
但其他人家可以不過壽,作為一國之母的太后,如果因為害怕出現意外,取消了壽宴,那傳揚出去可就淪為笑柄了。
展昭看完卷宗,也明白了郭槐的顧慮,稍加沉吟后,開口問道:“這四卷鐘馗圖,確定出自同一人之手?”
“是!”
郭懷吉在旁邊靜靜立著,呼吸聲都若有若無,聞言卻立刻答話:“翰林圖畫院的畫師都已經確定,四幅畫卷乃一人所做,畫技并不高明,只是所繪的鐘馗頗為傳神,運筆時似有濃濃的怨恨!”
展昭微微點頭:“紙張與顏料呢?出自哪里?可否查出購買者?”
“那些沒法查…”
郭懷吉嘆息:“出自遼國南京析津府,顯然是兇手有意為之。”
“析津府。”
展昭皺了皺眉。
遼國有五京,這南京析津府,其實就是后世的北京城所在,也是五京里面最繁華,最接近宋境的地方。
以武林人士的腿腳,由河北出關,不足一日就能去析津府買來紙張顏料,但想要細細追查,卻是難如登天。
展昭想了想,又問道:“有關這四位失蹤者之間的聯系,‘皇城司’已經調查過了吧?”
“當然!”
郭懷吉趕忙道:“青城派玉虛子、蒼狼堡赫連絕皆久居一方,不出鄉土,彼此素無往來,交游廣闊的是鐵劍門葉滄浪和江南大俠云鶴鳴,只是這兩人或許聽說過彼此的名號,但也無私交往來。”
展昭并不奇怪,若是有明顯關聯,這也不會成為困擾江湖中人的奇案了。
而現在,也難住了他。
這案子分布太廣了,想要查清楚,先得去案發的四個地方走一圈,那都得大半年時間。
關鍵是古代沒有保留現場的思維,恐怕什么痕跡都沒了,只能詢問當地門派的人員。
而從案卷里面的記錄來看,這一步顯然不怎么順利。
眼見展昭都沉默了,郭懷吉想到了來時干爹郭槐的關照,倒是趕忙道:“大…大師…”
展昭順口道:“別這么稱呼,你比我還小個一兩歲吧,就叫大哥吧。”
“啊?”
郭懷吉怔住。
他可是凈了身的太監…
但正事要緊,他恍惚了一下,趕忙接著道:“皇城司有報,云棲山莊上下將要入京!”
“哦?”
展昭精神一振:“什么時候到?”
郭懷吉道:“算算時日,就在這幾天。”
“好!”
展昭道:“云莊主失蹤,本就是距今最近的一場案子,我也是親歷的,與山莊上下還有交集,從這里最容易找到突破口。”
想到這里,展昭叮囑道:“皇城司最好派人,去途中暗暗護持一番,防備兇手對山莊下手,讓他們平安抵京。”
“是!”
郭懷吉脾氣固然溫和,辦事卻很得力,不然也不會在公主身前服侍,又被郭槐收為干兒,聞言馬上就要去辦。
展昭卻想到了最后一個問題:“鐘馗捉五鬼,第五鬼又是什么名目?”
“伶俐鬼狡黠,輕薄鬼好色,撩喬鬼搗亂,蹺虛鬼虛張聲勢,得料鬼搬弄是非。”
郭懷吉答道:“如今四鬼已經出現在了畫卷上,只剩下最后的撩喬鬼。”
“撩喬鬼搗亂…”
展昭緩緩地道:“那么這最后一場失蹤案,又會應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