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來了?’
當郭懷吉的身影第三次出現在大相國寺后院,展昭再度放下掃帚,決定好好跟對方說道說道。
郭懷吉性情溫和,并不惹人厭,但一個宮中的小太監,三番五次地朝這里跑,也不像話啊!
‘嗯?’
但下一息,他就感覺不對。
一股陰冷寒意,仿佛連空氣都被凍結的氣息,直接出現在六心映照之中。
展昭的神情稍稍嚴肅起來。
“怎么了?”
陳修瀚正在旁邊。
自從戒癡被罷去了知客僧的職務后,他就動了心思。
雖然以其年紀和資歷,即便入了僧籍,得了度牒,正常情況下也絕對沒資格迎接貴客。
但陳修瀚看出來了,寺內對于這位兄弟極為看重,自己與之關系越近,落在寺內高僧的眼中越是有利,說不定還真有機會補上空缺。
因此陳修瀚一有空閑,就往這里跑,繪聲繪色地描述在前院接待的事宜,那些香客的身份與來歷,還有彼此間的八卦傳言。
展昭聽著。
他對于京師各方知之甚少,了解這些并無壞處。
可以不卷入權貴間的矛盾,但睜眼一抹黑就不行了。
而此時陳修瀚說著說著,先見到展昭臉色有異,再側頭一瞧,頓時一僵。
兩道身影悄然出現。
郭懷吉是熟人,但走在郭懷吉之前的,則是一位陌生的大宦。
此人約莫四十歲上下,身形瘦削卻不顯老態,面容平淡,膚色微黃,眉淡眼細,鼻梁不高不低,唇薄而緊抿,乍看上去,整張臉毫無特色。
可再細瞧,那雙眼睛半垂著,似睡非睡,眸光卻如鈍刀刮骨,慢而狠,似乎能一寸寸碾過人的皮肉,剮得人脊背生寒。
嘴角習慣性地向下撇,法令紋深如刀刻,仿佛天生不會笑,又像是早已忘了何為喜怒。
最令人在意的,還是那步伐之間,看似與郭懷吉一脈相承,卻走得堂皇大氣,幾步之間,就來到了面前,仿佛縮地成寸。
“啊?”
陳修瀚定睛一看,先是愣住,仿佛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身體抖了抖。
來者開口,說話很慢,聲音并不尖利,反倒頗為渾厚好聽:“你認得咱家?”
陳修瀚趕忙行禮:“太后與官家來寺內進香時,小僧見過郭總管。”
“咱家總管大內郭槐。”
自我介紹后,這位大內總管對著陳修瀚頷首示意,語氣溫和:“還望小師父暫且回避。”
陳修瀚骨子里其實瞧不起太監,但面對這位太監第一人,對待自己這般客氣,又生出一股子受寵若驚感。
要知眼前雖是殘缺之人,卻是太后心腹中的心腹,在朝堂的影響力相當恐怖,即便是宰相,見到郭槐都得客客氣氣,高官權貴更是諂媚巴結。
陳修瀚一介草民,有意仕途,當然不敢得罪。
只是對方讓他退下,陳修瀚又望向展昭,露出憂色。
‘放心!你先去吧!’
展昭使了個眼色,他這才步伐緩慢,朝外走去。
“入寺不過一月,就能結交這般同門,難得難得。”
郭槐道:“難怪咱家的干兒見了大師兩面,也欽佩不已。”
“當不起大師之稱。”
展昭單手豎掌,淡然一禮:“郭總管大駕,不知有何要事?”
“當得起,當得起。”
郭槐語氣平和:“佛法豈在年齒?多少僧人皓首窮經,終不過修得個腦滿腸肥,而靈臺通透之人,往往一葉沾身,即見菩提。”
展昭目光微動,能說出這番話的,這位大內總管的水平可見一斑,倒不是印象里那種純粹的反派,但還是又問了一遍:“郭總管大駕,有何要事?”
“確有要事。”
郭槐進入正題:“大師應知,如今天下盛傳一個傳言——‘世上何嘗有鬼?妖魔皆從心生!九幽遁去形難覓,福壽從來難兩全。鐘馗提劍驚魑魅,五鬼伏誅現青天’!”
“這番話是‘白玉樓’傳出的,起初無人在意,但隨著一起起壽宴慶典的失蹤案,一幅幅鐘馗圖的出現,傳言正在變作現實!”
展昭自然知道。
他會來大相國寺,還與這起案子有關。
若非初出江湖的第一站云棲山莊,遭遇了“江南大俠”云鶴鳴失蹤,“鐘馗圖”現世,他看過壽宴就直接離開了。
也就不會見到云鶴鳴的大弟子“棲云”顧臨,身首異處,慘死房內,也不會指認六扇門人有重大行兇嫌疑,與之爆發沖突。
“‘鐘馗圖’…‘鐘馗圖’…”
只是這江湖盛傳的大案,與久居深宮的大內總管,有何干系?
面對展昭疑惑的目光,郭槐沉聲道:“再過四個月,太后娘娘,也要過壽辰了!”
展昭眉頭一揚:“郭總管是擔心,此事波及到宮內的太后?”
“不可不防!”
郭槐語氣懇切:“大相國寺早課投毒殺人一案,乃大師所破,大師又是云棲山莊莊主失蹤的親歷者,不正是上天預兆,最佳的破案之人?”
‘如果經歷過失蹤,又有破案經驗的就是上天預兆,那六扇門早就將之解決了。’
展昭還真沒想到,對方的來意會是這樣。
居于皇宮大內的太后,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竟然有此擔憂。
以致于身為大內總管的郭槐,親至大相國寺,來委托他這個小小的掃地沙彌破案。
但和陳修瀚受寵若驚不同,展昭并不樂意。
他查案是興趣所致,對于“鐘馗圖”感興趣,自己會去尋找真相,揪出真兇。
而不是為了宮內太后一個莫名其妙的煩惱,顛顛地跑去調查,只為其能睡得安穩,再大辦特辦壽宴。
‘唔!’
‘此法不通…’
郭槐察言觀色,已然知道接下來得到的答案必然是拒絕,且敏銳地察覺到兩點情況。
第一是展昭對于大師之稱并不感冒,這位年紀輕輕,但真的不太在乎這類虛名,更不會因為幾句尊稱,就有飄飄然之感。
看來干兒郭懷吉說得沒錯,此子還真是少有的出家人,不著袈裟,方見如來。
第二則是想要對方辦事,得找到興趣所在。
太后不是對方的興趣,仕途不是對方的興趣,想來金銀珠寶也難以打動。
那還有什么?
“咱家托大,就稱呼一聲小友了。”
郭槐態度變化,語氣親熱,也不管身后的干兒聽得一愣一愣,又攤開五指:“小友可知,我朝內官所修的功法,源自心法榜第九的無敵神鑒?”
“哦?”
展昭六心澄澈,感受著對方外放出的那股奇特真氣,目光動了。
郭槐知道要拿什么投其所好了,擺開架勢:“咱倆搭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