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欠——!”
墨色未褪的冬晨,壓抑的聲音如冰面裂紋般綻開,一眾沙彌列著隊,候在明光堂外,準備著早課。
“我在家鄉冬練三九,夏練三伏,也是起得這般早…”
陳修瀚這幾晚都聊得很晚,眉宇間卻不見多少困頓:“只是整日誦經,實在無趣,也不知何時傳我們武功?便是入門的羅漢棍法也好啊!”
展昭的精力始終充沛:“你準備專精棍棒?”
“我等武將之家,來日上陣殺敵,都是要習槍棒的,刀劍未免不便。”
陳修瀚道:“再者白玉樓棍棒榜上的絕學,排名前列的多在兩處,一是天波楊府,另一處就在佛門眾寺。我自是學不得楊家槍的,當然是要來佛門進學,補全陳家槍的不足。”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展昭鼓勵道:“只要有這份鉆研之心,武道進境必不會差,我期待來日陳兄在沙場上大發神威。”
“哈哈!承兄弟吉言!唔!”
陳修瀚咧嘴一笑,卻又悶哼一聲,若無展昭提前扶住,人就朝前栽倒了。
兩人朝后看去。
印入眼中的,正是胡西霸那張兇惡的臉,尖利的聲音隨之響起:“走路瞧著點!”
“明明是你撞我!”
陳修瀚大怒,見得左右看過來,趕忙壓住聲音:“胡西霸,你還敢為惡?就不怕寺內將你徹底趕出去?”
“那就不勞你這沒背景的可憐小子費心了!你們讓老子被關了三日禁閉,老子時刻記得,等著吧!”
胡西霸撂下狠話,擠過他,當先朝著殿內而去。
陳修瀚火冒三丈:“可惡!這般囂張,真就有人護著,有恃無恐?”
“佛門寺院也不是清靜之地,何況大相國寺地處京師繁華,世俗紅塵,人情往來,難免良莠不齊。”
展昭通過這些天的觀察,已經看明白了。
他對于佛門本就沒有濾鏡,也談不上失望,直接道:“找個機會,查一查此人入寺前的作為。”
魯智深三拳打死鎮關西,也是出家為僧避難,先去五臺山,后來輾轉入了大相國寺。
魯智深打的是地方惡霸,這胡西霸瞧著就像地方惡霸。
欺男霸女,為非作歹的那種。
真要如此,別怪他不客氣。
入了寺,就是同為佛門弟子。
那么。
清理門戶,也理所應當。
小小的插曲后,眾人進了明光堂。
沒有直接坐下,而是先來到長條桌案前,拿早課的茶湯。
大冬天的早起,一碗熱茶湯本是享受,喝下后渾身暖洋洋。
可瞧著眾沙彌的模樣,卻是苦著臉的占大多數。
排在前面的,更有意識地挑選份量相對少的。
等到了展昭和陳修瀚,后者同樣如此,刻意選了一碗少的,展昭反倒拿了一碗大的,抿上一口。
茶湯湯色呈青色渾濁,味道刺鼻,口感苦澀。
然一口飲下,提神醒腦的效果十分強勁,更隱隱有一股助益內氣的藥效,不易察覺。
這顯然是寺院有意為之。
古代的飲茶文化,有相當一部分風氣是佛門帶起來的,早在唐朝前期,飲茶僅僅是小部分地區的習俗,大多數人對于茶的認知是一種藥材,隨著佛門的興盛以及僧人喜歡飲茶提神,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喝茶,茶的好處也為各界所知。
而今,飲茶湯依舊是大相國寺僧人早課的一道必備流程,同樣也是隱性福利。
“嘶哈——”
可惜陳修瀚不這么認為,喝得直吐舌頭,嘟囔道:“這茶無論喝多少次,味道都是這么的怪,寺內為了讓我們吃不下太多的早食,還真是煞費苦心啊!”
‘這茶湯補益元氣,用料比起尋常食物珍貴多了,佛門別的不說,有錢是真有錢。’
展昭心中給予客觀的評價,嘴上則提醒道:“大相國寺天下雄,這天下第一古剎的氣度,或許就體現在方方面面,得細細體悟它的妙處。”
“有么?”
陳修瀚皺起眉頭,看著還剩一大半的茶湯,再瞅瞅手中的經卷:“每日的茶湯就不提了,寺內至今發下的,也僅有這部清凈如來藏。”
“我也仔細翻讀了七八遍,只覺得平平無奇,經絡圖是尋常的運氣之路,連一處竅穴都凝煉不了,我陳氏的家傳心法都比它高明啊!”
他壓低聲音,小聲蛐蛐:“不過也對,我們只是沙彌,并非真正的僧人,寺內怎會給好物呢?”
“不必這般想,寺內正式的弟子,也是從沙彌中選出的。”
展昭提點了一句,不再多言。
并非藏私,只因習武終究看個人。
他的悟性根骨都是頂尖,又有六爻無形劍氣在身,武學境界別說十幾歲的同輩,許多成名高手都無法與之可比,這才能看出清凈如來藏的博大精深,內藏秘法。
相比起來,陳修瀚功夫淺薄,即便強行告知,恐怕也是徒增煩惱,擾亂心境。
而這些或許也是寺內的考驗,所以他才只是提醒,希望對方能自行領悟,得到高僧看重。
說來話長,大伙兒苦著臉飲茶之際,一位僧人也走向法臺。
此人大約三十幾許,眉目清癯,眼角微垂,顯常年靜修之態,至法臺跏趺而坐:“在下定覺,忝為地藏院講法僧,為諸位沙彌講法。”
語聲不高,卻字字清晰,似磬音穿霧:“今日續講清凈如來藏第七篇,觀世音菩薩普門品。何謂‘觀音’?非獨南海洛迦寶相,實乃返聞自性之法,顯菩薩隨類應化的度人愿力…”
展昭端坐蒲團,仔細聽講。
他至今也不崇信佛法,但對于這些佛門精要,尤其是蘊含的法理經義,還是感興趣的。
進一步,可以更好的體悟清凈如來藏。
退一步,哪怕只當故事聽,這里面許多佛門公案,都挺精彩。
其他沙彌就沒這樣的心態了。
捏著鼻子飲下茶湯后,精神是精神了,可不瞌睡不代表就能聽進去課,走神的比比皆是。
陳修瀚算是里面比較努力的,用心聽講,甚至默默記憶,可眉宇間還是時不時透出茫然。
跟數學一樣。
聽不懂就是聽不懂。
“唔——”
然而今日的這一課,注定與眾不同。
臺上講法,無論臺下是否認真,都是不敢發出雜音的,可今日講了沒多久,一道呼痛的聲音卻清晰的響起。
一個七八歲大的小沙彌捂住肚子,歪倒在地:“疼!”
“嗯?”
展昭別看專心聽講,實則六爻劍氣時刻感應周遭六合,已成習慣。
他是第一個察覺到不對勁的,因為痛叫出聲的不止一位。
幾乎是前后腳,還有一人也捂住了肚子。
熟人。
正是曾經的舍霸,剛剛還放狠話的胡西霸。
“嘶——!”
胡西霸同樣弓起了腰,疼得齜牙咧嘴,身體甚至止不住哆嗦。
“不對!”
一人腹痛,或許是突發惡疾,但兩人先后如此,展昭身形瞬起。
兩個選擇,他果斷地越過胡西霸,直接撲向那個年幼的小沙彌。
絕非心眼小,那可是個孩子,又是先有癥狀的,當然率先救治。
而撲到小沙彌面前,展昭伸手搭住他的脈象,再看了一眼面前的湯碗,立刻高喝:“茶湯可能有毒!大家快催吐!”
伴隨著聲音傳開,他運氣周天,判斷自己并未中毒,抓起小沙彌掠到大殿一角,背部靠墻,再一掌拍在那個小沙彌后心。
在家鄉時,醉道人只傳授展昭一套武學,即六爻無形劍氣。
但展昭自己提出,想學藥理毒理。
他那個時候尚未完全恢復前世記憶,卻有一種認知——
武功再強,也怕毒藥。
印象里,原版展昭就吃了不少毒的苦頭,他得防患于未然。
酒道人沒有傳授藥理毒理,因為那太過分心,卻也傳授了一篇專克毒藥的運功之法,連個名目都沒有,融入六爻無形劍氣里面。
展昭現在用的就是此法。
凝煉的六大竅穴綻放光華,一股奔騰的真氣自頭頂“百會乾元”起始,過胸中“膻中天樞”,達后腰“命門坤淵”,歸腹部“神闕歸藏”,引丹田積蓄的七成真氣,至掌心“勞宮玄冥”,最后從小指“少沖離明”勃發而出。
整個過程中,真氣并非越來越浩大,而是逐漸凝煉,最后化作一道細小劍芒,倏然沒入中毒的小沙彌體內。
短短三個呼吸間,小沙彌身軀劇顫,嘴巴一張,噴出一道黑血。
這口血一出,命就保住了。
“好!”
展昭首次實踐,效果頗佳,心里也高興,卻不停下。
真氣運轉,一縷細細的白煙自頭頂蒸騰。
看似拼盡全力,實則不然。
方才來到角落,背靠墻壁,是擔心自己給同門驅毒時,遭到兇手暗算。
現在驅毒功成,他繼續作勢,倒是希望那個下毒的兇手前來偷襲,一舉擒下。
可惜無人動手。
而另一邊。
從小沙彌痛苦倒地,到展昭清朗的聲音傳遍堂內,也就數個呼吸。
別說大多數人,就連臺上的講法僧定覺都愣住,手中正拿著茶碗,未能反應得過來。
“有毒!!”
所幸陳修瀚選擇完全相信,跟著狂吼一聲,手扣進喉嚨里,哇的一下,把剛剛喝下肚子里沒多久的茶湯給吐了出來。
酸臭的味道彌漫開來,周圍的沙彌觸電般離開蒲團。
“救…救我…”
這般一空開,捂著肚子在地上打滾的胡西霸就凸顯了出來。
而此時他已經連說話都費勁了。
這下子大伙兒都意識到發生了什么,扣喉嚨的扣喉嚨,捶胸的捶胸,開始催吐。
一時間。
明光堂內亂作一團。
待得講法僧定覺終于出面維持秩序,帶著眾多催吐過的沙彌退出殿外時,就見展昭抱著昏迷過去的小沙彌,也飄然而出:“這個救回來了,另一位呢?”
“對對!還有一人!”
定覺重新撲了進去。
但身子很快頓住。
就見灑滿了嘔吐穢物的蒲團中央,一具尸體以詭異的姿態扭曲著。
青紫的面容猙獰可怖,怒目圓睜,七竅中滲出的暗紅血痕,在皮膚上蜿蜒出駭人的紋路。
胡西霸。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