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參議員失聲道:“那不是要三千人?”
“沒錯!三千人!”
巴克利猛地轉身:“先生們,加州是淘金熱的心臟!我們是這個國家最富庶的州!我們養不起三千人的軍隊嗎?”
“我們必須擴編!把國民警衛隊擴充到三千人!然后——”他重重地拍在地圖上。
“一個營,駐扎在普雷西迪奧!一個營,駐扎在洛杉磯城外!一個營,守住斯托克頓!一個營,放在圣何塞!一個營控制圣地亞哥!剩下的,留在薩克拉門托,作為機動!”
“我們要的不是一支救援隊,我們要的是一支反應部隊!我們要讓那些該死的暴徒,無論是愛爾蘭人、荷蘭人,還是那些不知好歹的華人,讓他們知道,只要他們敢在街上開一槍,三十分鐘內,就會有五百桿步槍和加特林機槍頂在他們的腦門上!”
“這…”
州長歐文站了起來,他走到地圖前,眼神中閃爍著一種異樣的光芒。
巴克利在害怕。
但巴克利也給了他一個完美的借口。
一個讓他從無能的州長變成鐵腕改革者的借口。
“三千人的國民警衛隊…”
歐文低語著:“這需要一大筆預算,議會會吵翻天的。”
“但他們會同意的!”
巴克利立刻接話:“想想克雷斯特伍德參議員的下場!想想他們自己的莊園和銀行!他們會同意的!他們必須同意!這是為了加州的安全!”
歐文州長盯著巴克利,這個他一向看不起的政治小丑。
他忽然發現,這個小丑現在非常有用。
“你說的對,巴克利先生。”
歐文若有所思的點頭:“加州的治安必須穩住。我不能再忍受這種無政府狀態。我需要一個強有力的人,去執行這個計劃。一個了解前線,一個有血性的人。”
巴克利的心臟開始狂跳。
“州長先生…”
“巴克利先生,”威廉·歐文州長繞過桌子,走到他面前,雙手按住他的肩膀:“我將向議會提議,任命你為加利福尼亞州國民警衛隊首席擴編事務官,暫代總司令之職!我給你預算,我給你權力,你去給我招募那三千人!”
歐文的眼睛里閃著政治動物的寒光:“我要你,把這支軍隊,打造成一把懸在加州所有不安定分子頭上的利劍!你,能做到嗎?”
巴克利幾乎要因為狂喜而昏厥過去。
他強忍住顫抖,猛地立正,用他這輩子最洪亮的聲音吼道:“Yes,Sir!我絕不辜負您的期望,州長先生!為了加州!”
巴克利意氣風發地走出了州長官邸。
薩克拉門托正午的陽光刺眼,但他卻覺得無比舒暢。
他感覺自己腳下踩的不是泥土,而是云彩。
他,巴克利,不再是那個喪家之犬。
他是加州國民警衛隊的最高長官!
三千人!三千桿槍!
他的大腦因為權力的注入而嗡嗡作響。
“青山…”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臉上浮現出猙獰的狂熱。
“你你洗干凈脖子了嗎?”
他甚至開始期待。
期待舊金山再來一次暴亂。
不,不需要暴亂。只要有一點點借口,一點點騷亂…
他就會親率一個整編營,沖進舊金山。
他會用軍靴狠狠地踹開那個草包市長塞繆爾的辦公室大門,把那個白癡拎起來。
然后,他會去警察局。
他幻想著那個畫面——
他,穿著嶄新的將軍制服,身后跟著全副武裝的士兵,踹開青山辦公室的大門。
他會看到那個華人臉上錯愕,恐懼的表情。
他會拔出自己的鍍銀左輪手槍,頂在青山的腦門上,笑著對他說:
“你被解職了,你這條下賤的清國狗。”
“不,我不會殺你。”
巴克利在心里惡毒地盤算著:“那太便宜你了。我要把你抓起來,給你安個通敵、叛國的罪名,我要把你關進圣昆廷監獄,讓你被那些最兇悍的黑鬼和墨西哥人輪流操屁股!我要讓你生不如死!”
他站在馬車邊,因為這個惡毒的幻想而渾身顫抖,發出了咯咯的低笑聲。
他巴克利,要回來了。
同一時間,一百多英里外。
北加州,馬琳·奧戴爾的農莊。
洛森正躺在新建成的小樓門廊下,戴著一頂寬檐草帽,遮住了大半張臉,悠閑地曬著太陽。
空氣中彌漫著新割的干草香,還有瑪琳在廚房里烘烤蘋果派的甜膩氣息。
一個信息流,從薩克拉門托的一個民兵營房中傳來,悄無聲息地匯入洛森的意識。
“巴克利。州長。首席擴編事務官。三千人。六個營。分別駐扎。”
洛森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間的停滯。
蓋在臉上的草帽,微微動了一下。
幾秒鐘后,草帽下面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
洛森緩緩抬起手,將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他那雙深邃的眼睛。
他瞇著眼,看著天邊那朵悠閑的白云,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
“巴克利…呵呵,巴克利…”
這個在他眼里連當狗都不配的政治小丑,這個被青山嚇得屁滾尿流的喪家之犬,居然他媽的走了一步好棋。
不,這不是巴克利的好棋。
這是威廉·歐文州長的好棋。
這個想當總統想瘋了的家伙,終于被逼急了。
“把國民警衛隊分散駐扎,建立快速反應部隊…”
洛森的手指在躺椅的扶手上輕輕敲擊著:“這個想法,很不錯啊。”
這幾乎和他自己未來的規劃不謀而合。
一支龐大的、集中的軍隊,駐扎在首府,看起來很威風,但實際上又蠢又慢。
而分散駐扎在各個重鎮,平時維穩,戰時集結,這才是現代軍隊的雛形。
巴克利或者說歐文州長,正在替他做他最想做,但暫時騰不出手來做的事情。
“他要擴編,從不足一千五百人,擴充到三千人。”
洛森的思維像最精密的差分機一樣開始運轉。
“這意味著,他需要至少一千五百個,甚至兩千個新兵。”
“他需要錢。”——州議會會給。
“他需要武器。”——正好,朱雀精工的新槍,可以找個買家了。
“他需要人。”
洛森的笑容變得玩味起來。
巴克利以為,他是在建立一支屬于他自己的軍隊,一支用來向青山復仇的軍隊。
這個可憐的白癡。
他根本不知道,他只是一個承包商。
一個洛森連一毛錢工資都不用付,對方還得感恩戴德、拼死拼活替他干活的,完美的承包商。
他會用州政府的錢,搭建起一個完美的、合法的軍事框架。
洛森要做的只是往這個空瓶子里,灌滿自己的酒。
洛森端起旁邊小桌上的檸檬水,喝了一口。
冰涼,甘甜。
“國民警衛隊…”他低聲自語。
現在他的死士已經有十幾人在國民警衛隊,看來接下來還能多塞一些進去。
索薩利托碼頭。
洛森的意識降臨在死士米克身上。
他正站在北太平洋海岸鐵路公司碼頭調度辦公室窗戶前。
玻璃上糊滿了海鳥的糞便和凝固的鹽花,看出去的景象都扭曲了。
米克的手里正捏著一支雪茄。
這是亞倫·布萊恩特那的愛好。
那個白癡以為叼著這玩意兒,就有了經理的派頭。
米克為了成為他最信任的二把手,不得不忍受這種劣質煙草。
亞倫那個白癡此刻大概又鉆進了吉普賽婊子佐麗娜的房間里。
那個蠢貨甚至不知道,他之所以能讓佐麗娜崇拜夸獎,全靠米克私下塞給那吉普賽女郎的鷹洋。
佐麗娜正像耍猴一樣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間。
一個被小頭控制大頭的白癡。
這倒是省了米克的工夫。
亞倫不在,米克就能毫無阻礙地翻閱著剛剛送達的貨運總清單。
這張沾著咖啡漬和煙灰的薄紙,決定著未來幾周內橫跨大陸的財富流向。
洛森的目光,逐行掃過那些潦草的字跡。
棉布、鐵軌、威士忌、腌牛肉…
他的視線被幾個字眼死死抓住了。
始發港:橫濱貨物:A級生絲 數量:三百包(Bales)
狀態:已入庫(WH3),待后續并貨 “生絲。”
窗外那刺耳的汽笛聲、工頭的咆哮聲,瞬間消失了。
洛森的意識里,時間仿佛凝固。
調度室里那股嗆人的雪茄味、霉菌味,也一并消散。
清單上所有其他的詞匯都化作了模糊的墨跡,唯有生絲這兩個字,在視野中被拉扯、放大。
風暴在他的大腦中轟然引爆。
他媽的,怎么把這個茬給忘了!
這不是三百包普通的貨物。
這不是棉花,不是谷物!
這是一整條流淌著黃金的金融動脈!
一瞬間,洛森那屬于后世的認知如同一只巨手,悍然撕開了1878年的歷史迷霧。
“微粒子病”!
這場席卷歐洲的瘟疫,不是針對人類,而是針對家蠶。
法國和意大利,那兩個舊世界的絲綢霸主,它們的蠶業幾乎被這場災難徹底摧毀,整個產業都癱瘓了。
那些曾經高傲的歐洲絲綢商人,現在正像狗一樣四處乞討原料。
而大洋彼岸,美利堅。
這個正在瘋狂膨脹的工業巨獸,它的紡織業正在爆炸式發展。
新澤西州的帕特森市,那個號稱美國絲都的地方,那里的工廠主們正像一群嗷嗷待哺的雛鳥…
不,像一群極度饑渴的的癮君子,瘋狂地尖叫著,乞求著任何能得到的生絲原料。
供應幾乎斷絕,需求卻在井噴。
誰能填補這個真空?
日本。
洛森的思維奔流不息,他眼中的世界,清單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明治政府那些穿著西服、留著可笑胡須的矮小官員的嘴臉。
他們賭上了國運。
他們正依靠這筆橫跨太平洋的生絲貿易,這筆常年占據其出口總額六成的,唯一的的支柱產業,瘋狂地換取外匯。
他們用這些錢做什么?
洛森的大腦里,清晰地浮現出冰冷的鋼鐵巨艦。
1878年…
媽的,就是今年!
日本剛從英國人手里接收了他們夢寐以求的扶桑號鐵甲艦!
他們用這些錢,從德國克虜伯工廠購買那些該死的岸防巨炮。
他們用這些錢,資助國內的鐵路和鋼廠,模仿著西方,瘋狂地推進著他們的工業化和軍事現代化。
洛森的意識里閃過那些官員的臉,他們的臉又和他記憶中未來那些瘋狂,殘忍的軍國主義嘴臉重迭在一起。
冰冷的殺意,在他的思維中凝結。
他仿佛聽到了一聲清脆的,子彈上膛的閉合聲。
“狙擊。”
他找到了扳機。
他不止是找到了扳機,他正在親手搭建絞刑架。
切斷日本的生絲貿易,就等于切斷明治政府的財政主動脈。
這不再是簡單的商業競爭,這是在源頭上,提前狙擊一個未來將要帶來無盡災難的軍國主義怪胎。
這是在它尚在襁褓中時,就直接掐斷它的輸氧管,把這個畸形的嬰兒活活溺死在浴盆里!
洛森的嘴角,在米克那張偽裝得憨厚老實的臉上,咧開一個冰冷至極的弧度。
怎么切斷?
跟他們比養蠶?比拼農業人口?
在幾百萬畝桑樹上養他媽的幾億條蟲子?
那是傻逼才干的事。
那種耗時耗力的精細活,性價比低到令人發指。
洛森手里的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
他必須,也只能用這個時代美利堅最強大的武器來作戰。
工業、化工和資本。
一個詞匯如同閃電般劈開了他的思路。
“人造絲。”
后世最常見的嫘縈。
這個時代的歐洲,相關的化學理論已經存在。
那些穿著白大褂、在實驗室里鼓搗硝化纖維素的科學家,已經摸索到了邊緣。
他們聞到了金錢的香氣,卻還沒找到正確的鑰匙。
歷史上,那個叫伊萊爾·德·夏敦內的法國人,還要再等該死的16年,才會正式申請粘膠法的專利,才會在巴黎博覽會上震驚世界。
洛森不需要等。
他要在1878年的加州,利用這個遍地是資源的黃金之州,提前十六年,搶跑人造絲的工業化生產!
他的大腦開始以恐怖的速度運轉,精確地解構著工業化的每一個環節。
核心原料?纖維素。
這他媽簡直是為加州量身定做的。
最便宜、最海量的纖維素來源是什么?木漿和棉短絨。
木漿?
洛森的思維掠過內華達山脈。
那里有地球上最龐大的森林資源,伐木業正處在最野蠻、最鼎盛的時期。
那些伐木場每天制造的廢棄木料和低級木漿,堆積如山,一文不值!
對他們來說是垃圾,對洛森來說是金礦!
棉短絨?
他的思維又轉向圣華金河谷。
那里的土地,正在從種植小麥轉向種植棉花。
加工棉花后剩下的海量短纖維,棉短絨,同樣是絕佳的纖維素原料!
地點?奧克蘭!
沒有比這更完美的地方了。
它是跨大陸鐵路的西海岸終點站,是主要港口,是新興的工業中心,并且緊鄰舊金山,在他的絕對掌控之下。
洛森的意識,已經進入了朱雀精工的實驗室。
他不需要從零開始。
他只需要給那些精通化工的死士工程師們,一個明確的啟示。
他會勾勒出一個噴絲頭的草圖。他會讓二硫化碳經過燒堿處理的木漿混合。
他會隨手記下一串化學公式,放在實驗室的桌上。
膠法的關鍵技術也不難。
無非是用強堿,比如燒堿,去蒸煮那些廉價的木漿,把它們處理成纖維素堿,在加入二硫化碳。
這玩意兒氣味刺鼻,劇毒,但它將帶來煉金術般的蛻變。
纖維素堿將與它反應,變成一種…
洛森甚至能想象出那副景象,一種粘稠的、泛著惡心橙黃色的糖漿。
這就是粘膠。
最后一步將這種粘稠的液體,通過一個噴絲頭,一個有著無數微小細孔的金屬頭,強行擠入稀酸浴池中。
奇跡將在那一刻發生。
粘膠液體在接觸到酸液的瞬間,會立刻凝固,拉出連續不斷的、閃耀著該死光澤的長絲!
人造絲!
洛森幾乎要笑出聲來。
他將如何在市場上,徹底屠殺那些來自日本的、脆弱的、昂貴的天然絲?
他有絕對的,碾壓性的自信。
首先,成本。
洛森的人造絲,原料是加州遍地都是的木頭渣和棉花下腳料。
他這幾乎是零成本!
唯一的投入,就是化工廠和設備。
一旦工業化生產線鋪開,他的生產成本,可能只有日本生絲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
這是第一把屠刀。
其次,質量。
這才是真正致命的。
工業品,人造絲。
它的粗細、強度、光澤,是絕對統一的。
機器拉出來的東西,每一根都一模一樣。
而日本生絲?
那是靠幾百萬農民手工養蠶繅絲搞出來的!
批次之間質量波動巨大。
這一包可能又粗又黃,下一包可能又細又脆。
新澤西州的那些工廠主早就被折磨瘋了。
這種不穩定的原料,意味著機器會頻繁卡殼,絲線會不斷繃斷,染料的吸收也會不均勻。
這是工業化大規模生產的噩夢。
只是他們現在沒得選,只有日本一個供貨商,還得求著他們發貨。
洛森的人造絲,將是他們的福音。
這根本不是競爭,這是一場他媽的單方面屠殺。
洛森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張清單上。
狀態:已入庫(WH3),待后續并貨 清單上說,后續還會有更多的生絲抵達,這批貨要在這里暫存一個月,等待并貨后,才會一起裝上火車,運往東海岸。
“一個月后嗎?”
洛森在意識中低語。
那真是太巧了。
一個月的時間,足夠他的裸絞計劃在倫敦引爆,足夠北太平洋海岸鐵路公司NPC陷入徹底的癱瘓和混亂。
那個時候,這批價值連城的日本生絲如果離奇消失,會給NPC這頭駱駝身上添加最后一根稻草。
這批日本人的心血,我就不客氣地笑納了。
至于亞倫·布萊恩特,他將非常榮幸地,和他的老板拉瑟姆一起,為這場史無前例的貨物失竊案,背上黑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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