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遠侯府,
李宸清早醒來,摸著身旁微涼的床榻,不忍默默嘆息了一聲。
又回來了。
這幾日與史湘云嬉戲玩鬧的有些忘乎所以,書都沒讀幾頁,還不知一會兒該如何應對邢先生的考教。
一念起此事,李宸便有些發愁。
先前通過種種手段避免上課,如今先生已經與林黛玉上了七八日的課,他哪里還能尋到理由推脫。
床下沒有香菱等候,不必多想,肯定又是被林黛玉趕走了。
不過,房里只香菱一個忙東忙西,卻也不大便利。
什么時候能再添幾個丫鬟才好。
有人伺候穿衣,有人伺候用膳,有人伺候筆墨,分工明確,層次分明。
這才是勛貴門第該有的日子。
反觀自己,什么經濟、名聲、仕途,都需要通過自己的努力換取。
“罷了,看看林黛玉留了什么消息。”
穿衣來到書案邊,李宸翻閱起林黛玉留下的手冊。
寥寥幾筆,并沒寫下多少,當目光匯聚到“先生不愛考教課業,只默默聽講便可蒙混過關”時,李宸總算是松了口氣。
可轉念一想,李宸又覺得蹊蹺。
“這邢先生初來乍到之時,為了考教我的課業,哪怕我稱病也要問到房里來,怎就忽然轉了性子,不愛考教了?”
李宸眉頭微皺,一時想不通個中緣由。
“少爺用早飯了。”
香菱端著食案悄步進來,布菜擺碗時始終垂著眼簾。
見她這般疏離,李宸便愈發確定這幾日香菱必然被林黛玉冷落了。
心里不由默默念道:“真是個不負責任的女人,將人要來房里,還故意冷落,只好為難我來犧牲一下,呵護感情了。”
隨后不待香菱退出門,李宸便含笑招手,道:“姐姐坐下同用可好?”
香菱聞言微怔,檀口翕動,最終憋出一句,“少爺,奴婢用過了。”
“用的什么?”
李宸執起湯匙舀著雞絲粥,“可是大灶上的清湯寡水?”
盛滿了一碗,先將粥糜推到她面前。
“在薛家的時候,你不必勞心做事,用的飯食也比府里更好,入府月余才清減了不少,這如何瞞得過我的眼?”
被少爺突然的呵護,讓香菱芳心微顫,一時卻也不敢應答薛家比鎮遠侯府更好的話。
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
李宸又一抬眼,皺眉叩著桌案,問道:“怎么,你是覺得我不會心疼你嗎?”
“我…”
在李宸的威壓之下,香菱也只好坐到了桌邊,含下一勺粥糜,眼圈已是微微泛紅。
忽冷忽熱的少爺,她早就不奢求這般親昵了,可少爺再次示好,她卻還是忍不住靠近。
“來,再嘗個蝦餃。這都是剩下的年貨,待到了二三月,青黃不接,可就吃不到這些好的了。”
一面說著,李宸一面夾起水晶蝦餃送進香菱唇邊。
香菱臉頰一紅,慌忙要用筷子去接,卻是被李宸瞪了一眼,止住了動作。
只得忍著羞赧,撩起耳邊鬢發,一口咬進了嘴里,香腮登時填得鼓囊囊的,似是個倉鼠模樣。
李宸不忍輕笑。
香菱則是耳根都紅透了。
可待用完早膳,香菱撤下碗筷時,嘴角都罕見的勾勒著笑意,腳步更是輕快了許多。
李宸還真沒見她笑過。
對自己的杰作十分滿意,又照舊來到石鎖旁晨練。
可剛握住石鎖,李宸就察覺出不對來。
這石鎖竟然比以前重了?
李宸心里止不住腹誹,“我去,加重了?林黛玉你要考的到底是科舉,還是武舉啊?”
在書房靜坐等候,待見到業師邢先生入門來,竟讓李宸有些認不出了。
顴骨微凸,眼眶烏黑,整個人形銷骨立,只應了李宸的問好,便就自顧自講起課來。
課程講的倒是很流利,能聽出是精心準備過的。
只是,才上了一個時辰,邢先生的身體就開始搖搖欲墜,講課聲音都發飄了。
縱使如此,他還是堅持著上課,間隙以濃茶提神,苦味盈滿了整個書房。
接下來的課歇延長了不少,李宸不忍打擾。
卻不想,邢先生竟漸漸打起了鼾,李宸不由得愈發愕然。
體諒邢先生的年紀,李宸輕輕搖醒了他,“先生,先生醒醒。”
聽了李宸的呼喊聲,邢先生忽而驚坐起,心虛問道:“今,今個,公子又有什么想問?”
“剛,剛講的可是禮記啊,公子要問里面的什么?”
“今日就到此為止吧。”
李宸真怕這小老頭熬出個好歹。
邢先生忙正衣冠,堅決否認,“不可不可,縣試臨近,怎能廢怠。公子志在案首,身為先生,我更需以身作則。”
“再如何也不能拖垮了先生的身子。”
李宸笑著寬慰,替他收攏著書卷,“而且縣試案首,看得多半是縣尊喜好。”
“縣試之后更還有府試,府試之后,還有院試,若是先生縣試之前就病倒了,后面還如何授課?”
“縣試和府試之間,也僅僅差了兩個月呀。”
聞言,邢秉誠頓時有些動搖。
李宸又道:“以我現在的學識,應對縣試先生還不放心嗎?”
如此一問,邢秉誠徹底打消疑慮,微微頷首,道:“是這個道理。公子且安心,我已向同年打聽了這新縣令的喜好,相信不日就有消息了。”
“嗯,那還請先生保重身體。”
見著邢秉誠步履蹣跚的走出門,甚至在門檻上絆了個趔趄,需得仆人攙扶著才能回房,李宸滿心無奈。
“這先生是不愛考問嗎?是都被你卷怕了啊。”
“林黛玉你是當真無愧的卷王!”
榮國府,
史湘云提著褲子奪門而逃后,滿屋姊妹鴉雀無聲,皆是一臉異色打量著林黛玉。
她現在連想鉆進地縫的心都有了。
環視周遭,林黛玉撐起笑臉,“我可以解釋嗎?”
探春小聲嘀咕,“林姐姐我們可都看到兩次了…”
薛寶釵都不覺莞爾,“正是,原以為云妹妹都夠瘋的了…”
陪著她們一同來的李紈,也不由得揉起了眉心,勸說道:“林妹妹,縱是救命之恩,卻也不能這般折辱人取樂吧。”
“我是清白的呀!”
林黛玉內心咆哮不止,“這紈绔害慘了我!怎想的勞什子對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