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能夠獲得皇帝的歡心,牛金星顯然是下過一番苦功的。他雖然不知道蘇長青就是崇禎,不過皇帝每次在燕京大學和學生們交談時,總是會不自覺的引用蘇長青的言論,這令牛金星似乎猜到了皇帝的喜好。所以今日才會借助蘇長青往日在大明時報上發表的文章,總結出了關于計劃經濟的一些思路。
比起張岱的說法,牛金星說的顯然更為貼近現實,也頗有條理。一番言論下來,張岱和陳子龍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這令牛金星頗為自得,不過他看著一邊面色沒什么變化的皇帝,坐下時心中又不免有些不安。
崇禎顯然沒有注意到牛金星神情上的微小變化,他再次將目光轉向了尚未發言的夏允彝。
在皇帝的示意下,沉默了許久的夏允彝終于開口說道:“臣對于計劃經濟的看法么?倒是想起了這么一句話: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以奉有余。
在臣看來,所謂的與民休息,不去干擾百姓的生活,不過是每個朝代開國初年,因為連年戰爭而導致地多人少,地方豪強同百姓之間矛盾并不激烈時的一種放任,而不是對于國家的治理。
但是到了王朝的后期,荒地開墾殆盡之后,地方豪強就會開始把目標轉向小民手中的田地。此時所謂的與民休息,不過就是損不足以奉有余罷了。
臣幼時不知民間疾苦,這數年來方知我大明北方百姓,實在是已經到了生活難以為繼的地步。如果朝廷再不加以干涉,恐怕底層百姓就真的難以生存下去了。
雖說十個手指也有長有短,但是手指長短差距超過一定程度,就再也難以握成拳頭了。今日大明各地的經濟,就好像已經失去了正常比例的手指。
江南太過繁榮,而國家周邊的邊疆地區又太過貧困,如果朝廷不能夠改變這種狀況,那么那些邊疆地區必然會對中央離心離德。
所以臣以為,實施計劃經濟,正是損有余而補不足,這正是朝廷應該去做的事。”
聽完了四人的說法,朱由檢出奇的沒有立刻進行點評,而是思索了片刻方才說道:“你們說的都很有道理,可見是經過了自己的思考,朕覺得這很好。
身為大明的官員,除了要服從上級的命令之外,獨立思考的能力也是極為重要的。所以朕今天不想點評你們的想法是正確還是錯誤。
朕覺得你們可以保留自己的意見,然后在工作中慢慢去證明,自己的想法是正確還是錯誤的。不過朕希望你們記住,今天朕容忍了你們的不同意見。所以在你們今后的生涯中,也要學會容忍他人的不同意見…”
如果以前有人問范文程力量是什么,那么他一定會認為是掌握了刀把子的武人。在那個野蠻而嗜殺的天命汗的統治下,不管是女真人還是遼東漢人,都只能瑟瑟發抖的跪倒在對方的屠刀之下。
女真人用恐懼統治了超過自己人數近十倍的遼東漢人,為了能夠讓自己和家人活下去,某些身段靈活的遼東大族,拼了命的向女真人效忠輸誠,甚至不惜把屠刀指向了自己的同胞。
俗話說的好,背叛了一次就會背叛無數次,跪下了一次就很難再自己站起來走路。既然已經做了女真人的奴隸,某些人就希望其他漢人也和自己一樣跪下去,如此他們才不會覺得自己是一個異類。
李永芳也好,范文程也好,這些投靠女真人才獲得后金國一官半職的漢人叛徒,他們心中最為畏懼的未來,便是大明的重新崛起。
這也是他們投降后金之后,一個個都在為女真人出謀劃策,討論如何消滅那個他們眼中腐朽不堪的大明王朝的緣由。
也只有大明王朝真正滅亡了,才不會有人來追究他們是如何背叛了同胞,幫助女真人屠殺同胞的罪惡。誰也不希望掙扎了半輩子,最后落下一個孫得功的下場。
應該來說,當天命汗去世,黃臺吉繼位成為后金大汗時,后金國內的漢官漢將都是以手撫額,認為自己的出頭之日終于來到了。
相比起脾氣怪異又嗜殺的天命汗,禮賢下士,肯拉攏漢官漢將,并愿意聽從讀書人改革官制,把后金從武人治國帶向以禮儀治國的黃臺吉,才是這些漢人讀書人眼中的天命之汗。
哪怕黃臺吉繼位時還需要同三位大貝勒同理朝政,但是比起南面朝中黨爭不斷的大明來說,怎么看都是后金國更有朝氣一些。
如范文程等文館漢臣,在某些時候已經自詡為未來后金國的大學士了。只要后金國繼續保持著每戰必勝的神話,那些明軍和蒙古人,在后金八旗的鐵蹄下,都只會掉頭逃亡而已。
然而,這種自我良好的感覺,隨著南朝皇帝的更替,就開始漸漸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焦慮和束手無策。
應該來說,在黃臺吉的不斷鍛煉下,文館的漢臣的確出了不少干才,其中最為出色的還是寧完我和范文程。只是寧完我持才而傲,做事鋒芒畢露,往往不自覺的就想要在黃臺吉身邊排斥其他人。
相比較而言,謹慎而才能較為全面的范文程,這些年來反倒是更得黃臺吉的歡心。也因此,黃臺吉把對南朝的偵查等工作都交給了他。
和過去那個冒險進入明國京城查探消息,并把新學視為奇技淫巧的范文程相比。如今的范文程做事干練,說話謹慎,心胸開闊,連黃臺吉都認為他是可以依靠的謀臣了。
但即便是如此,范文程也還是不能理解明國這幾年來發生的變化。如果說明軍在戰斗力上的變化,還能歸功于新皇帝喜好軍事,又善于練兵。
那么明國是如何從過去幾年的災荒中走出來,并連續支持了同后金、蒙古的數次大戰,這種資源和財富的籌集能力,簡直就像整個大明官場都被調換了一樣。
那怕是在女真大人們的屠刀下變得廉潔奉公的后金官吏們,也難以做出大明官員這幾年的成績。
而被他視為奇技淫巧的新學,不僅很快在大明北方進行了推廣,還在河北地區爆發了驚人的力量。在親自跑去營口,觀看了切割樹木的水力輪鋸和碼頭上裝卸貨物的滑輪吊機、鐵路小車之后,范文程數夜未眠。
他終于承認,制造機器的學問,也是學問。而那些機器同樣代表著力量。如果后金能夠大量的制造這種機器和鐵路,不但可以節約國內寶貴的人力,更加可以向外輸出東北的貨物,豐盈國庫。
事實上,范文程和黃臺吉也試驗過,試圖令工匠們制造出節約人力的機器。但是很快他們就放棄了,工匠們對于如何制造明國的器械一無所知,即便是仿照出來,仿制機器的使用也難盡人意。
更令人沮喪的是,明人可以拿精鐵當木材使用,可后金國卻做不到。哪怕后金國現在已經能夠煉制一些生鐵,但是用來打造兵器鎧甲還不足,哪里能夠奢侈的鋪設到地面上去。
雖說明國對于邊境的控制越來越嚴密,遼西已經很難傳出什么消息了。但是憑借著一些商人和朝鮮方面的奸細、還有大明時報,后金還是知道了大明在山西、河北、山東、湖廣大力建設冶鐵廠的消息,其年產鐵量更是數以億計。
如果不是明國皇帝把這些生鐵大部分鑄造成了鐵路,明國幾乎可以用這些生鐵武裝起數百萬人的大軍了。
對于還在重復先秦時代的耕戰之策的后金來說,這樣的消息一點都不讓人樂觀。因為這意味著,只要明國內部沒有出現叛亂事件,后金軍隊想要攻入關內已經是不太可能的事了。
就算是黃臺吉也難以確定,現在大明的北方是不是還能讓后金軍隊來去自如。畢竟他們現在連漠南草原的控制力還沒有掌握完全,一旦入關陷入了明軍的圍困,對面的小皇帝又發了瘋的話,能不能活著返回沈陽都是一個疑問。
大明時報過去對于黃臺吉來說是一個消息渠道,但是隨著上面的新聞越來越離譜,不是戰勝日本獲得了上千萬的賠款,就是琉球王國并入了大明等消息。為了后金臣民的身心健康著想,黃臺吉最后決定在國內禁絕大明時報,并令范文程等人開辦了大金時報。
當然,越是禁止什么,百姓便越是想要了解什么,這一點后金百姓和大明百姓也沒有什么區別。就好比黃臺吉還下過禁酒和禁煙的命令,但除了抬高煙酒的價格之外,并沒有獲得讓他滿意的成果。
禁絕大明時報在后金的販賣,同樣造成了大明時報在女真親貴中的流行。對比起大金時報的文言文,顯然大明時報的白話文更和那些女真親貴的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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