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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卷 帝國之路_第407章 一件案子的審判

  “長公,你這次同那些漕運官吏牽涉過深,你的弟子又卷進了反土地改革一案,哪怕是我也壓不住多久。依我看,倒不如以退為進,這次和我一起告老還鄉,那么那邊自然會高抬一手,把你從這案子里放過去,這也是官場舊例么。”

  黃立極一邊吹著手中熱氣騰騰的茶盞,一邊趁著換氣的空隙說道,他斜對面的張瑞圖一言不發的看著門外地磚上的陽光,過了許久方才呼出了一口長氣,直著脖子說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他崔呈秀難不成真的能夠一手遮天了?陛下就真的會縱容此等小人為禍士紳了?”

  黃立極輕輕喝了一口滾燙的熱茶,這舒服勁從喉嚨一直暢快到了肚子里,這才懶洋洋的說道:“陛下都登基五年多了,長公你還不了解他想要的是什么嗎?

  陛下現在念念不忘的其實只有兩件事,外消蒙古、女真之患,內除底層百姓變亂之憂。其他事情上也就算了,要是在這兩件事上做什么手腳,就算是宗室藩王都不在陛下眼中,何況是我們這些外臣。

  洛陽傳回來的消息,想必你也聽說了。長公真的以為,陛下回京之后事情會發生什么變化嗎?我看真要逼得陛下親自出手,反而更糟。”

  張瑞圖眼睛頓時縮了縮,沉默了許久方才問道:“那么運河一案如何了結?我那些弟子又如何處置?”

  黃立極放下了茶盞說道:“和朝中沒什么相干的士紳大戶拋出幾家來,流放海外開拓荒島。讓那些商人準備一筆款子,把那些漕工安撫下去,運河的案子也就這么結束了,給大家都留些體面。

  至于你那些牽涉進土改案子的弟子,只要愿意認罪拿出土地支持土改,我替你去同崔呈秀去說,罰他們一筆銀子也就算了。只要今后不再糊涂,也礙不著自己的前程。如果繼續頑抗到底,那就不好說了。”

  張瑞圖的眼角跳了跳說道:“拿出土地來也就算了,崔呈秀一錢不出,還想著罰別人銀子,這是不是不講理啊?”

  黃立極看了看左右無人,方才壓低了聲音說道:“這倒不是崔呈秀的意思,是陛下的意思。陛下的原話是:如果有人想要讓百姓看不到希望,那么他就要讓人看不到明天。罰一筆錢,小事耳。真要讓陛下記住了誰誰誰的名字,那才是大事。”

  張瑞圖啞口無言,知道這次是非退不可了。當然他心里也有些清楚,黃立極非要他告老還鄉,也是想為錢謙益鋪平道路。原本他還想要爭一爭,畢竟江南士紳支持他的并不在少數,錢謙益的新東林黨只受到了一小部分江南士紳官僚的支持。

  至于北方大部分士紳所支持的科學進步黨,黨魁徐光啟精力不濟,連吏部尚書都推掉了。黨內雖有李天經、溫體仁、周延儒這些中堅力量,但是李天經資歷太淺,溫體仁雖然已經接任了吏部尚書的位置,卻不愿支持周延儒去競爭這個首輔之位。

  張瑞圖原本覺得自己還是有希望的,但是誰知道在這個時候,黃立極會借這兩個案子勸退他。張瑞圖左思右想之下,終于還是點頭應允了黃立極,不愿讓自己陷入到更麻煩的處境之中去。

  皇帝在洛陽城對著攔道宗室的那些話語,不僅僅傳到了黃立極這些內閣執政的耳中,就算是一般的官員百姓,也從那些民間刊印的小報上看到了大部分內容。

  在黃立極、張瑞圖這些閣臣的眼中,這些話語無疑代表了皇帝對于當下某些政治事件的表態。但在大多數普通官員和市民百姓眼里,不過是一些茶余飯后的談資罷了,他們并不會對此深入的思考什么。

  不過對于袁可立這樣的官僚精英來說,皇帝這些話語,無疑是能夠看出很多東西來的。不過就在他在家安靜的思考著,皇帝對宗室說這些話背后的用意是什么的時候,卻聽到兒子前來通報,刑部尚書惠世揚登門拜訪來了。

  袁可立辭去刑部尚書一職后,便將精力放在了律法條文的核定及司法大學的教育上,雖說他已經不再插手刑部實務,但是刑部官員卻不敢不跑來向他請教某些律法條文的解釋。因此他不以為意的吩咐兒子,將惠世揚帶來自己的書房相見。

  正如袁可立所預料,惠世揚正是為了一件案子而來,他拜見了袁可立之后,便迫不及待的說道:“袁老尚書安好,下官此次上門可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是向老尚書求援來的。”

  看到惠世揚如此急迫的模樣,袁可立也有些詫異了起來,他坐正了身體說道:“惠尚書究竟有什么事要找老夫商議,不妨直說。”

  惠世揚也不可客氣,就這么直接的說道:“其實就是一件小案子,但現在卻牽涉到了宮內,下官一時把握不住,便來向老尚書討個主意。

  保定有個小地主馬家,家中有兩個兒子,長子取妻賈氏,是鄰村一村民之女,花費了嫁妝五十六兩。但是兩人成婚不足三日,長子就暴病而亡了。

  賈氏欲歸家,但翁姑卻不同意,反而想要讓她再嫁給自己的二兒子。賈氏不愿,便在當晚逃離了馬家,她也沒有回自己娘家,反而跟著村人跑來了京城,最后進入了紡織工廠。

  賈氏在紡織工廠內又認識了男子趙大木,兩人之間又不知不覺起了情絲,他們兩人正要談婚論嫁的時候,馬家卻循著一封家書找到了京城。

  趙大木了解了前因后果之后,表示愿意退賠五十六兩嫁妝,從此賈氏和馬家再無關聯。但是馬家父子并不同意,他們堵著工廠門口只要把人帶回去,不管是活人還是死人。

  趙大木和工友一時氣憤,毆打了馬家父子,馬家父子便把一張狀紙送到了區法院,告趙大木誘奸兒媳。區法院便按照法典,判趙大木流放海外,十年內不得返回中原。

  不過趙大木的叔叔是內務府的管事,他自然不肯侄子吃這個虧,便上訴至刑部,認為在馬家父子上門之前,侄子并不清楚賈氏的背景。而且馬家父子逼迫賈氏改嫁小叔,有違人倫,要求撤銷區法院的判決。

  此案傳開之后,部內的官員雖然有些人同情賈氏,但也依然認為應當維持原判,畢竟馬家要求賈氏改嫁小叔還只是口頭一說,并無實施。

  但是宮內聽說了此案之后,便派人給下官送來了一封信件,要求刑部保護女子的權利,不可讓賈氏再入虎狼之穴。若是因為刑部的判決造成人倫慘劇,則刑部當為此負責。

  因為宮內的表態,本部官員倒是又無法裁斷了,現在馬家父子整日在刑部門口喊冤,實在是令本部官員很是難堪,不知老尚書能否指點一二?”

  袁可立聽完后心念一動,便出聲問道:“宮內來信是指?”

  惠世揚馬上回道:“是袁、田兩位貴妃,她們現在正是京城婦幼會的主持者。”

  袁可立瞇了瞇眼睛,繼續問道:“那么周后是什么意見?”

  惠世揚嘆了口氣說道:“周后未曾表態,下官也不好去問。不過內務府這邊的態度倒是很明確,賈氏、趙大木兩人都是要保的。否則,其他人也學著馬家父子來工廠鬧事,這工廠還能開的下去?

  可現在京城的清流卻是支持馬家父子的,他們認為這件事還是賈氏不守婦道在先,馬家父子雖有不是,但畢竟還是有名分在的,應當讓馬家將賈氏帶回家中去。”

  袁可立終于了解了惠世揚的為難之處,他略略理了理最近發生的事,方才說道:“看來是有人不甘寂寞,想要用這件風化案子反擊此前朝廷辦理的運河、土改兩案啊。

  若是刑部站在了馬家這邊,他們就算是在陛下面前掙回了一點面子,倫理綱常總是國朝之重么。不過那樣的話,恐怕刑部就要成了陛下的眼中釘了。我們現在可經不起陛下再來一次清洗,否則這兩年來的功夫就白費了。”

  惠世揚皺著眉頭回道:“可若是保了賈氏、趙大木,恐怕刑部在這些清流口中,就成了趨炎附勢之徒,他們對付不了陛下,但是給我們找麻煩還是有些手段的。”

  袁可立思考許久,方才對著惠世揚問道:“你覺得現在還有什么可以束縛住陛下的手段?”

  惠世揚搖了搖頭說道:“陛下不畏天命,不畏圣人之言,不畏青史之記載,我等實際上已經無技可施了。”

  袁可立卻搖了搖頭說道:“我覺得陛下還是有所畏懼的,他對于律法總是保持著不去觸犯,對于不能接受的律法寧可出聲廢除,也不會視若無物。

  今后如果說我們還能仰仗什么去勸阻這位陛下的話,大約就剩下這些法律條文了。所以,我們首先自己不能去踐踏這些法律條文。

  這件案子不在于,我們站在誰這邊,而在于究竟應當選擇什么法律條文去審判。

  陛下簽名通過的民法典已經實施了,但是區法院居然還在使用舊的大明律來判決,這樣真的合適嗎?

  刑部應當追究的是,區法院為何要引用錯誤的法律條文審判此案。根據民法典中婚姻法的規定,只有在當地縣衙登記的婚姻,或是事實婚姻一年以上者,方才作為合法婚姻進行保護。

  這個賈氏既然和丈夫成婚不足三日,想來還沒去登記過,那么雙方就不算正式婚姻。賈氏和馬家并無關系,退還嫁妝,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就是了。”

  惠世揚低頭想了想,頓時點頭稱贊道:“還是老尚書高見,這樣一來雙方也就沒有什么借口了,這民法典的威信也豎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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