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凌河同遼東邊墻交錯的附近,有一座建于北魏時期的石窟,稱之為萬佛堂。石窟分為東西兩個部分,建立在兩座相連的石山上,東區的半山腰上長著一顆年代久遠的菩提樹,菩提樹旁還聳立著一座白塔。
站在白塔邊上就能看清山下蜿蜒向東的大凌河,還有西面殘破的遼東邊墻。不過當代善趕到此處時,卻絲毫沒有上山游覽的興致,因為原本和他約定在此處匯合的豪格,已經順著杜度的蹤跡追出了邊墻。
代善甚至都不需要詢問留駐在此地的鑲黃旗將士,便知曉了豪格為什么會違背和自己的約定,就這么莽撞的追了上去。因為在大凌河谷的道路邊上豎立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豪格,免送”四個大字。
雖然因為他們的斷然出擊,杜度的部下丟下了那些被強制遷移的人口跑路了,但是被杜度戲耍了數日的豪格,顯然不會認為這是一場勝利。看到這個裸的羞辱他的木牌,被怒火沖昏頭腦的他繼續追擊下去,也就不足為奇了。
代善知道,哪怕他現在派人去追趕豪格,也未必能讓豪格冷靜下來。若是其他人豎這塊牌子也罷了,還能被視為是敵軍將領的激將法。但杜度可是鑲黃旗舊主,豪格要是連這都能忍受下來,這鑲黃旗今后他也不用繼續管了。
至于杜度在放回被俘的鑲黃旗將士中宣稱,他被迫投降明國,全是因為黃臺吉父子奪他產業云云,代善也只是聽過就算,并不當一回事,不過他也沒阻止自己的部下討論這件事。
既然無法派人追回豪格,代善便只能自己帶人追上去,免得豪格真的不管不顧的追進草原深處有個什么閃失。豪格能夠在杜度面前吃癟,代善是樂于見到的,但是真將這位黃臺吉的長子丟失了,那他和黃臺吉之間就真的要決裂了。
黃臺吉膝下現在只有三個兒子,但除了豪格成年之外,另外兩個兒子還在乳娘懷里吃奶呢。若是豪格出了問題,黃臺吉肯定是不肯同他善罷甘休的。
代善打算讓豪格追擊個三、五日,待他消消氣便將之勸說回來。反正現在這個季節,大凌河兩岸的山林已經被大雪封住,不管是明軍還是后金的軍隊,目前能夠通行的道路,只有眼前這條大凌河谷了。
由遼東邊墻往西的大凌河谷,時寬時窄,直到牤牛河支流處才豁然開朗起來。因此即便明軍援軍出現了,他們也能在幾個狹窄的地段進行阻擊,然后掩護大隊人馬撤回義州來。
代善對于這一段的大凌河谷的地理倒是極為熟悉,因此就在他調動人馬準備接應豪格時,杜度和閻應元正在出邊墻后第一處狹窄的河邊谷地,阻擊著猛追過來的豪格部隊。
這一處叫做腰馬溝的所在,南面是陡峭的山地,北面就是大凌河,唯有中間有百余米的通道。在大凌河的北面則是一片舒緩的山林,其中雜木叢生難以通行。
杜度麾下的一個牛錄和閻應元指揮的一個營將這處通道堵得死死的,還用砍下的木頭攔在路上做了數道屏障,以阻止后方騎兵的沖鋒。
在被激怒的豪格的嚴令之下,鑲黃旗的將士們終于稍微積極了一些。豪格的親信鈕祜祿謨海親自帶著5個牛錄追擊在了最前方,而豪格自己就帶著主力跟在后面。
不過在明軍設立屏障的地方,最多也就只能容納數十人并排進攻。因此雖然雙方接觸時,都有著近300兵力,但是卻并沒有展開什么混戰。
鈕祜祿謨海在看到前方道路上放倒的樹木之后,便下令部隊下馬,然后令一個牛錄的兵力持弓上前射擊,另外一個牛錄則趁機清理路障。
然而明軍在此地設立路障,同樣也是打著滯礙后金軍隊的行軍,然后以射擊來打擊追擊敵軍的主意。
以下馬步射擾亂敵陣,然后趁著敵軍出現混亂進行沖擊,乃是后金八旗最為基本的戰術。由于女真人使用的大弓重箭利于破甲,射程卻和明軍的小弓輕箭相去不遠,因此一旦展開對射,基本上都是女真人占據了優勢。
明軍使用的小弓輕箭不僅射程不占據優勢,對付那些披了兩到三重甲的女真射手,更是沒有什么殺傷力。因此鑲黃旗射手聽令上前時,看到對面第一排的是拿著火器的明軍,而不是杜度麾下的女真弓箭手時,心里都松了口氣。
比起明軍的弓箭,明人的火器威力雖然大上一些,可是射程太近,射擊速度又慢,他們幾輪射擊下去,這些明軍就該潰散了。不少射手心里還松了口氣,讓他們對著昔日的主子杜度射箭,他們大概還有些心里障礙,但是對著這些明軍么,他們心里是毫無波動的。
輕箭遠射,重箭近射,即便女真人的身體素質再好,使用的弓箭力道大上一些,也是不能違背物理學的規律的。60步之內弓箭射擊有殺傷力,30步以內弓箭的威力達到最大,這就是女真射手們的認識。
雨雪天氣對于弓箭威力影響最大,但是好在這幾日都是放晴,雖然地上積雪皚皚,卻并不會影響弓力。不過在這樣寒冷的天氣,弓弦變脆變硬,失去一些彈力也就不可避免了。
帶著這一牛錄射手上前的牛錄額真巴雅,是個經驗豐富的老兵了,自然不會忽略這些基本常識。在踏入了往日的第一輪射擊距離,距敵50步左右時,他并沒有下令停下,而是繼續帶隊向前走去,他決定再向前十步后發起攻擊,以此來彌補弓弦不能拉盡的弓力損失。
按照巴雅對明軍火器的認識,對面明軍手持的細長管子的火器,應當就是鳥銃。30步以外,這種火器對披了棉甲和鐵甲的女真射手幾乎毫無殺傷力,30步以內只要不被擊中露在甲衣外的部分,也很難讓他們受傷。
因此,巴雅對于面前分站、蹲兩排用鳥銃瞄準自己這個牛錄的百多位明軍,采取了無視狀態。他只是關注于自家牛錄前進的步伐是否一致,和明軍之間的間距是否縮短到了預定的距離。
然而就在他低頭計算步距的時候,突然就聽到了一連串爆燒黃豆的聲音,他心中才剛剛閃過現在距敵45步,身邊的部下就連續的哀嚎了起來。
巴雅有些茫然的轉頭看向旁邊的部下,不明白他們為什么會發出這樣的慘叫。然而還沒等他看清楚部下遭遇了什么,他便感覺左耳涼了一下,接著有什么東西從耳邊流了下來。
巴雅下意識的伸手摸了一把,這才看到手上都是鮮血,“我被打中了,明軍的鳥銃怎么變得如此厲害了。”巴雅明白過來之后,立刻高聲對著部下喊道:“不要慌,他們射完這一輪就沒戲了,第一排上前射擊…”
就在巴雅聲嘶力竭的指揮著部下時,閻應元已經注意到他了。閻應元叫過了幾名士兵指著站在哪里叫喊的巴雅說道:“這人太過鼓噪,你們幾個瞄準他射擊,讓他閉嘴。”
被閻應元叫過來的幾名士兵立刻舉起了手中的簧輪槍,兩三個呼吸之后,巴雅在戰場上的叫喊聲就消失。雖然在巴雅倒下之前,有十多位鑲黃旗射手射出了一箭,但是在明軍火槍手的干擾下,這些射出的箭既沒有力道也沒有準頭,只有兩三只箭落入了明軍緊密的陣列中,造成了一死兩傷。
然而巴雅的這個牛錄,當場被射殺的就有20余人,重傷的也有10余人,剩下的女真人在巴雅倒下之后就掉頭逃亡了。
這還是第一次,明軍和女真人對射時穩站了上風。即便是去年在遵化城下的巷戰,如果不是憑借著房屋的掩護,明軍的火槍手也是不能和女真人展開對射的。
謨海這邊的鑲黃旗將士對這一結果自然是難以置信,即便是明軍這邊,對自己獲得的戰果也是有些瞠目結舌。畢竟簧輪槍還是第一次使用于大明的戰場上,大家都沒想到這個看似和鳥銃外形差不多的火器,威力居然能夠趕上重型火繩槍了。
閻應元雖然滿意于簧輪槍的威力,但也感到有些遺憾。因為簧輪槍的價格實在是太貴了,一只簧輪槍的造價可以造五、六只重型火繩槍了,除了皇帝身邊的御前侍衛之外,新軍根本裝備不起。
而且簧輪槍的部件多達20余個,大多不能通用制作,只能由槍匠一桿一桿的制作,工期可謂漫長。最大的問題是,這槍很容易損壞,損壞后就必須送回工廠維修,戰場上基本維修不了。
因此裝備簧輪槍的士兵起碼要有兩桿,條件好的軍官還會再自購一桿,以預備戰場上的備用。當然,裝備了兩桿簧輪槍的士兵,在對射中可以輪流使用已經裝填好彈藥的簧輪槍,在初期保證了密集而迅速的火力。
不需要火繩的簧輪槍,最大的好處就在這里。裝上彈藥之后可以長久保持預備射擊的姿態,而不必擔心火繩的燃燒時間。
原本帶著部下站在新軍身后,準備隨時替換下新軍火槍手的杜度,雖然吃驚于簧輪槍的威力,但是他很快就意識到了一個動搖鑲黃旗軍心的機會。
他上前同閻應元交談了幾句,便站到一塊石頭上對著對面的鑲黃旗喊道:“豪格那個無膽匪類,不敢親自前來見我,才讓你們來送死的嗎?
黃臺吉父子奪我家產,這是我們愛新覺羅家的家務事,我雖然憤恨黃臺吉父子的卑鄙,但不會把這種憤怒發泄到你們身上。我知道你們這些奴才也是被形勢所迫,才不得不助紂為虐。
念在我們從前的情分上,你們可以上來20個人,脫掉鎧甲放下武器,將這些尸體和傷員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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