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看了看李宏元、關山河的表情,不由隨口問道:“你們覺得,這個阿山說的是真的嗎?”
朱由檢突然停頓了一下,轉頭對著身邊的一名侍從吩咐道:“去通知下連總管,讓他查一查是不是有一個叫阿達海的女真人,坐四海商行的船只進入內地了,這人現在又安置在什么地方?”
待到這位侍從離開之后,李宏元才開口說道:“臣以為,對于此人的話語,我們不可全信。不過既然他愿意帶著子侄親友投奔我國,想來應該的確是在后金國待不下去了。
我們只需好好觀察他們一段時間,便知道他究竟真心想要投奔我國還是別有用心了。”
朱由檢看著他頗有意味的問道:“那么說說你的看法,你覺得我們要不要接受他們?”
李宏元沉默了片刻,才小心的說道:“接受阿山這些人的投奔,也許當今后女真八旗內部出現了矛盾之后,會有更多人選擇投奔我們。
但是在和談期間收容對方使者隨行人員的投奔,知道的人也許不會覺得我大明做錯了什么。但是不知道的人,也許就會認為,是我們引誘或是強行挽留了這些人。
陛下此前設計的對付后金國的戰略想定中,能夠左右我大明同后金國戰局的最大外因,就在于誰能爭取到蒙古各部的支持。
而根據我們總參謀部對搜集的各種資料進行的分析,我們認為蒙古人雖然崇尚實力,容易屈服于強者,但他們顯然更愿意把自己的忠誠交付給,愿意遵守自己承諾的強者。
因此臣以為,接收阿山等人的投奔,也許會獲得一些利益,但是在名聲上受到的損失,也許會讓蒙古各部遠離我們。兩種選擇帶來的得失利弊,恐怕只有陛下才能決斷了。”
看著兩人鄭重其事的樣子,朱由檢卻輕松的說道:“為什么要朕來決定,為什么不讓黃臺吉和那些女真勛貴來決定?”
李宏元楞了下,“陛下的意思是?”
朱由檢伸手在面前的案幾上敲打了一番,這才緩緩說道:“現在是臘月,往年這個時節,正是天花的高發期。”
崇禎說道這里便住了口,關山河不明所以的說道:“天花?我軍將士不大多已經種了牛痘了么?”
一邊沉思的李宏元突然醒悟了過了,拉了拉關山河的袖子,讓他住口之后,方才對著崇禎說道:“陛下的意思,臣明白了。臣以為此計可行,即便是我們接納了阿山這些人,今后也沒人會說我大明的不是。”
朱由檢有些詫異的看著他問道:“你真明白了?”
李宏元滿面微笑的回道:“臣真的明白了。”一邊的關山河有些不知所措的看著,上司同皇帝之間打的啞謎。
朱由檢定睛看了李宏元許久,終于點了點頭說道:“既然你真明白了,這件事就全交給你負責了,朕等著看結果。
這件事就這么過去了,趁著你們過來,朕也想問問,關門36部各部落的駐地都探問出來了么?”
李宏元以目視關山河,示意他上前,關山河隨即匯報道:“關門36部只是一個虛稱,其實大小部族總數接近上百個,不過這些部族最終都可上溯到36個較大的部族,因此才被我們統稱為36部。
雖然關門36部分布在張家口以東,廣寧以西的關外區域,但是除了幾個大部族之外,大多數小部族并沒有一個固定的駐地,而是在這個區域內進行流動放牧生活。
因此我們雖然同36部的那些將士進行了一些交流,但是能夠確定具體位置的,也只有3、40個部族的駐地而已。至于其他小部族的位置,就比較難以確定了…”
朱由檢打斷了他說道:“好了,朕明白了。你們都上來一下,看一下這張地圖。”
李宏元和關山河不明所以的上前走到了崇禎身邊,才發現皇帝身邊放著一張木刻的沙盤,上面刻畫的是關外的地形,顯然即便是在養病,崇禎也沒有閑著。
朱由檢也沒有等兩人詢問,就拿著一根細木棒指點著沙盤說道:“這里是遼西走廊,這里是我們的位置,這是薊州段長城…這些地方圍起的區域,便是我們同后金國都沒有完全掌握的地區。
而這片區域,也是關門36部、喀喇沁部、翁牛特部等蒙古部族的放牧區域。
此前因為關門36部并沒有依附于敵對我大明的勢力,雖然36部有個別部落偶爾會侵犯我大明邊境,但始終也不過是一時之患。
但是今次關門36部投靠了后金國,就給了我們一個很大的教訓。這片區域內的蒙古部族如果臣服了后金國,那么后金軍隊就能隱蔽而暢通無阻的通過這片區域,或是襲擊我薊州地區;或是襲擊我密云地區;或是干脆越過這片區域,直接襲擊內蒙、宣大地區。
如果以這片區域的中心畫上一個圓,遼西、薊州、密云、宣府就成了這個圓上的幾個點。你們在軍校中應當學過幾何學了,應當可以看的出來,后金軍隊從圓心出發,通往各點的路途都差不多。
但是我們想要在這四點上調動軍隊,卻要多走不知道多少路程。原本長城上各關口依托后方支持,本應該是我們處于內線作戰。
但是當后金軍隊獲得了這片區域的控制權之后,他們反而成了內線,我們卻成了外線作戰。從山海關到張家口上千里的長城防線上,我們不可能處處駐扎大兵。
也就是說,后金軍隊這次退卻之后,只要他們還能控制住這片區域,下次進攻就依然擁有戰爭的主動權,而我們只能被動的進行應戰。
所以,為了奪回同后金戰爭的主動權,我們就必須將這片土地及這片土地上生活的蒙古各部,都納入到大明的掌控之下。
而想要做到這點,我們要先做好兩件事,第一件事是必須要讓36部徹底臣服于我大明,并讓他們按照蒙古右翼各部的方式定居下來;
第二件事,便是在這片地區的中心區域選擇合適地點修建一座或是數座堡壘,并遷移一部分百姓出關,開發這一地區。
修建堡壘的區域,應當和喜峰口、古北口兩處關口形成一個等邊三角形。一旦后金軍隊出動,我大明邊關可以盡快得到警訊,而喜峰口、古北口兩處駐軍也能直接支援駐守堡壘區域的軍民。
只要我們能夠完成這兩件事,這里便成了我們同后金之間的緩沖區。西面是蒙古右翼各部,更西面則是以察哈爾部為首的蒙古左翼。
如此一來,沿長城一線就都有了一道預警的區域。后金軍再想如今次這般突襲我大明邊墻,也將不太可能再次出現。
現在只剩下了一個問題,朕需要有人去聯絡36部各部首領,并勘察當地地形,你們可有什么人選推薦么?”
李宏元和關山河各自舉薦了一人,一個是祖大壽麾下的副將張存仁,在見到皇帝對于遼西將門的猜忌之后,就開始積極向李宏元這些皇帝身邊的親信示好了。
另一個則是孟喬芳,同樣也是副將,但是因為在軍中犯事而被罷官,現在正閑居家中。他是永平府人,聽到皇帝御駕親征的消息之后,便帶著家丁趕來勤王,隨后被撥入了吳懷突襲的部隊之中,和關山河有過并肩作戰的友誼。
聽完了兩人所推薦人選的大致情況之后,朱由檢思索了一會,便開口說道:“以朕的看法,張副將既然有心配合總參謀部的工作,倒是更適合留在遼東軍中配合何可綱行事。
孟喬芳雖然因為犯事去職,不過只要他這次任務完成的不錯,朕不僅會復他的職,還會提升他的職位。
當然,這只是朕的想法,具體誰適合負責這個任務,還要你們同兩人分別談話之后,看看兩人的想法,再做最終的決定。這件事,就交給關參謀去負責…”
讓李宏元和關山河退下之后,朱由檢轉頭對著身邊侍從說道:“去把李晨芳叫過來。”
多爾袞剛剛睡下不久,便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給吵醒了。當他披上衣服走出房門的時候,卻看到一群穿著白袍,臉上還戴著一塊白色棉布的人,正同自己的隨從對峙著,他們的裝扮在這清冷的夜晚看起來格外的詭異。
看到多爾袞走出來之后,高鴻中神情驚慌的小跑到他的身邊,在他耳邊小聲說道:“這些人說要帶走庫爾纏,要將他隔離什么的…”
高鴻中的小報告還沒有打完,多爾袞就看到一個白袍人向他走了過來,本就暗自戒備的多爾袞頓時對來人先發制人的大聲喝道:“爾等是什么人?來此想要做什么?我們可是后金國的使者,此地可是受到皇帝陛下保護的,爾等難道連皇帝陛下的命令都不放在眼里了么?”
走到多爾袞面前停下的關山河,伸手摘掉了臉上的口罩,以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說道:“我自然知道你是后金國的使者,我們來這里,正是為了保護你們的安全。”
新書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