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敵一千,自損八百。這是冷兵器時代作戰的一般規律,當然這是指雙方戰力、士氣相近的狀況下的規律。
以此前明軍的低落士氣,加上以步兵對騎兵的野戰,雖然這場戰爭消滅了一千八、九百韃子,但是明軍損失的人數也差不多是這個數目。不過贏得了勝利的明軍,因為控制了戰場,所以除了當場死亡的明軍士兵,其他負傷的人員都被一一救治了下來。
在隨軍軍醫的評估下,大約一千余人在傷愈之后就能重返軍隊,還有四、五百重傷員則會有不同程度的殘疾。按照新條例建立的野戰醫院以極高的效率處理了所有傷員,并迅速將這些傷員單獨安置了起來。
朱由檢登基后對于外科醫學和軍醫學的重視,終于在這場戰爭結束后得到了回報。遼東軍將士看到傷員得到了妥善安置后,終于消除了一些對于負傷的恐懼。而崇禎在作戰會議結束后就去視察了野戰醫院,并對受傷將士承諾,即便是傷愈后失去了作戰能力,朝廷也會安排他們今后的生活,這讓不少確認自己可能會殘疾的重傷員們,也釋懷了不少。
在以往,每次作戰結束之后,負傷將士的徹夜哀嚎聲總能讓一只軍隊的士氣低落幾日。不過在灤河之戰后,明軍將士們卻沒有再聽到這種可怕的哀嚎聲。而第二日一早向后方運送的傷員所表露出來的樂觀精神,倒是讓不少明軍將士拋下了不少包袱。
也就是在這個早上,祖大壽等遼東將領才發覺,除了他們身邊長時間養育起來的家丁之外,他們屬下的普通將士,在這一戰之后,對于皇帝的忠誠已經超過了自己。這種忠誠并不是出于以往對于皇權的敬畏,而是切實的對于崇禎本人的效忠。
如果說,祖大壽等將領在崇禎登基時還有些持功自傲的心思,認為沒有他們在遼東前線抵擋住后金軍隊,朝廷就不能在京城高枕無憂。要是朝廷想要打他們的歪主意,他們一撂攤子,看誰能來遼東指揮這只軍隊抵擋后金的進攻。
這些遼東將領的小心思,在新軍連續取得了豐鎮、石門勝利,皇帝又親自趕到東路軍中督戰,不僅獲得了灤河之勝,還贏得了遼東軍的軍心之后,迅速的不翼而飛了。
他們之前敢對朝廷派往遼東的文官種種糊弄,完全是覺得這些文官們既不知道遼東的實際情況,又不肯放下架子去安撫普通將士,只是一味拿著朝廷大義施壓,搞得遼東軍民對于朝廷失望之極。
因此他們只要稍稍煽動軍隊,那些文官就無計可施,最終不得不向他們妥協,只有依賴于他們去管治遼東軍民。正因為他們覺得自己有這些資本,所以祖大壽等遼西將門才敢大肆在關外圈地,吸納遼民為自家屯田,并同一些不法商人勾結,向后金走私各種物資。
一旦當他們意識到,朝廷手中還有一只能夠抵擋后金的軍隊,而皇帝能夠在戰場上驅使遼東軍作戰,還能贏得勝利,他們在皇帝面前成了可有可無的人員之后,這些將領便立刻向崇禎屈服了。
更何況,這位少年皇帝不僅不好糊弄,而且心腸也硬的很。至少祖大壽就覺得,他是不敢在戰場上公然對著自家逃兵開炮的,否則手下的將士說不定在戰場上就要嘩變了。祖大壽甚至以為,崇禎命令吳襄等逃將進攻金山上的韃子營地,估計都沒想過要讓他們全部活下來,只不過吳襄他們的運氣不錯,被包圍的韃子根本沒有拼命的打算,選擇了逃亡突圍而已。
同那些意識到形勢發生了變化就立刻向皇帝屈服的武臣們不同,一直心懷不安的王在晉、王之臣等文官,在得到了這場戰斗勝利的消息之后,并沒有感到心安,而是更為擔憂了起來。
這種擔憂不僅僅在于,他們生怕年少氣盛的皇帝因為連續輕易的獲勝而過于輕視了后金軍隊,最終讓大明軍隊遇到一個更大的挫折。
還有一種不能言語的不安,便是皇帝動員起遼東明軍作戰勇氣的方式,既不是君臣大義也不是儒家的道德學說,崇禎所具有的這種看起來脫離了圣人之道的思想,讓王在晉、王之臣等文官們,極為擔憂崇禎會成為又一個離經叛道的正德皇帝。
不,應該說,崇禎現在所做的事,要比正德皇帝走的更遠。畢竟正德皇帝只是厭煩于繁瑣的禮儀制度,從大體上來看,還是極為敬畏圣人之學的。
但是看崇禎之行事卻有所不同,這位少年皇帝在登基后沒有遵從于慣例,召開經筵以接受圣人之學的教誨,反而設立了皇家科學院這樣一個研究旁門左道的機構。如果不是皇家科學院并不屬于朝廷設立的官方機構,而是由內府撥款設立的一個沒有名分的機構,估計一開始都成立不了。
因為東林黨人和閹黨成員之間的爭斗,使得崇禎在登基時得到了極為寬松的環境,而這位少年皇帝也除了設立皇家科學院的舉動之后,還把兩京國子監也改為了兩座大學。不管是皇家科學院也好,國子監改成大學也罷,這兩個機構對于大明朝堂來說,都不是什么可以左右朝局的存在,因此也就沒有人愿意冒著觸怒皇帝的風險進行反對。
但是當皇家科學院同大學聯系在一起之后,就如同發生了某種變化一樣,在年輕士人之間掀起了極大的影響。雖然這種影響力多在北方士人的群體內,但也已經足夠被皇帝用來傳播自己的聲音,以對抗左右士林輿論的清流言官了。
一個得到了年輕士人擁護,又贏得了軍隊效忠的皇帝,如果是一個不肯安分的人,那么對于現在因為黨爭而分裂的朝堂來說,并不是什么好事。
也就是在這一刻開始,作為兵部尚的王在晉,已經不能把崇禎當做一位還需要老臣輔佐引導,思想上不怎么成熟的少年皇帝了。登基才兩年多的崇禎,已經成功的發出了自己的聲音,是文官們需要認真對待的朝堂對手。
王在晉、王之臣等人過河后,在崇禎面前的舉動顯然就要比之前謹慎的多,也隱隱有了幾分奪回作戰指揮權力的意思。王在晉、王之臣兩人雖然擁有對東路明軍指揮作戰的名分,但是此前他們過于遠離前線,導致當皇帝抵達東路軍之后便輕易的奪走了兩人的軍權。
當崇禎帶著東路軍贏得了灤河之戰的勝利之后,兩人想要拿回軍隊的指揮權,以分開崇禎和軍隊的直接聯系的想法,只能說毫無實現的可能性。不過王在晉這次死活不愿意繼續留在后方,一定要跟在崇禎身邊的舉動,也讓朱由檢不得不應承了下來。
十二月三日上午,朱由檢帶著近衛一、二師,及3營遼東軍,還有終于趕到灤河的炮兵團向著北面的五重安進軍了。
當日下午,這只軍隊同昨日出發的何可綱兩營人馬在五重安會和。朱由檢從何可綱口中了解到,他們昨晚趕到五重安時,奧巴率領的科爾沁部已經再次向西面退去了,明軍此前在五重安建立的營地便直接落入了他們手里。
而就在他們占領了這所營地不到一個時辰,韃子的主力便從東面撤到了五重安,由于被明軍占據了地勢險要的營地,這只韃子軍隊便從營地北面繞道直接向西繼續撤退了。限于天色黑暗加上不熟悉地理,何可綱便下令部下守住營地,并沒有派出人馬出營攔截。
看著跪在自己面前向自己請罪的何可綱,朱由檢上前輕輕的扶了扶他,才笑著說道:“你的任務不過就是監視科爾沁部的動向,并相機奪取五重安地域而已,朕可不記得要求過讓你阻擊韃子的主力。
既然你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任務,朕還有什么可責怪你的。至于判斷形勢,是否做出超出任務之外的出擊決定,那本身就是你作為前線指揮官的權力,朕覺得你沒什么要承擔的罪責。現在你還是繼續給我們講講,韃子主力究竟退到了什么地方,你派了多少部隊尾隨監視?”
雖然何可綱昨晚作出了不出擊的決定,但是他對于皇帝知道自己的決定之后會有什么反應還是有些誠惶誠恐的。
直到崇禎簡單的撇過了這件事后,才讓何可綱的心情放松了下來,解去了心中的擔憂后,對于皇帝的提問,他就回答的比較順暢了。
昨晚跟隨武納格主力抵達五重安的明軍騎兵,在明軍營地內修整了一晚之后,便在黎明時繼續向著西面偵查而去了。在崇禎大軍抵達五重安不久,這只軍隊就傳回了消息,說韃子主力在忍字山口停下了。
從五重安到忍字山口的詳細地圖迅速被參謀們找了出來,仔細的觀察了一陣之后,朱由檢便指著距離忍字山口5里處的一處村子說道:“近衛一、二師,還有祖大壽、祖大樂、吳襄三營跟隨朕繼續前進,今晚在此地扎營。
大司馬、何可綱帶領剩下的諸軍安頓于此,大司馬駐守五重安督促后方軍需物資的轉運,何可綱明日帶著本營人馬,輜重部隊和炮兵團的12磅炮前來同我們會和。”
王在晉雖然有不同意見,想要同皇帝進行交換任務,但被崇禎斷然拒絕了。在朱由檢看來,王在晉在遠離前線的地方做一做戰略規劃和后勤管理還湊合,但是讓他親臨前線指揮大軍作戰,就有些趕鴨子上架的味道。
就某種程度上來說,崇禎自己親自上陣初次指揮軍隊的表現,都好過王在晉此前對東路明軍的指揮。
當然,這也同王在晉、王之臣等文官寧可任用私人幕僚處理公務,也不愿意聽從將領們發表自己的意見有關。
大明朝的以文御武,到了崇禎朝已經有些走火入魔了,這不僅表現在文官奪取了明軍的軍事指揮權力,還在于這些文官把作戰計劃當成了文人幕僚的戰爭游戲,很少有文官愿意聽取軍中將領對戰略計劃的不同看法。
不管是為了明軍的安危,還是自己的安危,朱由檢都沒打算讓王在晉插手,東路明軍接下來的作戰指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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