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四日黃昏,在黃臺吉的大帳內,除了左路軍莽古爾泰等幾個大小貝勒外,中路軍和右路軍的女真親貴差不多都到場了。
從一日到四日,后金軍對于遵化城的進攻連連受挫,這幾日他們丟在遵化城外的族人,除了300多披甲兵之外,還有700余無甲兵和雜役。
戰爭打到了這個程度,支持代善、莽古爾泰的女真親貴們的聲音頓時就變大了。在這場會議上,代善再次提出撤兵的意見,他認為遵化城久攻不下,大軍頓于堅城之下,時間一久必定師老兵疲,一旦明軍次第來援,加上拖延下去等到冬季大雪封堵歸路,很有可能讓眾人都難以歸家。
但問題是,黃臺吉現在也不能就這么承認失敗,然后同意撤兵。在出征的中途改變預定的征伐目標,從原則上來說他已經率先破壞了,后金國內四大貝勒共治的政治默契。如果這次伐明無法取得一個輝煌的勝利,那么就有可能動搖他此前豎立起來的政治威望。
很有可能在大軍回返之后,其他三大貝勒會聯手要求他作出一個交代,以杜絕他下次再想獨斷專行的權力。也許三大貝勒不能拿已經控制了兩白旗的黃臺吉怎么樣,但是這次支持他改變出征目標的一干小貝勒們,必然會遭到三大貝勒的政治清算。
黃臺吉不能任由三大貝勒聯手清算自己的支持者,同樣也不能讓三大貝勒找到借口分裂八旗。因為這兩個結果都將會讓他失去,短期內整合后金內部各勢力,完成后金國內權力統一在他手上的機會。
而想要避免以上這兩個結果,他就必須要堅持把這場戰爭打下去,或是攻下眼前這座堅城,或是取得一場足以遮掩半途更改討伐目標的大勝。
為了能夠在這場會議上擁有主動權,黃臺吉甚至找借口把莽古爾泰支去了三屯營前線,主持進攻三屯營的戰事,為的就是讓代善和莽古爾泰不能在會議上聯手。
比起年富力強而以嚴厲出名的莽古爾泰,因為年老而行事有所顧忌的代善,顯然更好對付一些。而當代善提出了撤兵的主張后,黃臺吉也并沒有直接出面反駁,而是以目視岳托。
在這種狀況下,不管誰出聲反駁代善,都會被這位大貝勒所嫉恨,從而造成黃臺吉和代善之間的決裂,這正是黃臺吉所極力避免的。但是岳托不同,作為代善的長子,就算他再怎么不招代善喜愛,他的身份也不會讓別人以為黃臺吉和代善之間出現了不可彌補的隔閡。
在黃臺吉的注視下,岳托不得不硬著頭皮出聲反對了代善的說法,他認為雖然現在進攻遵化受到了小小的挫折,但是這并不代表明軍出現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覺得明軍依然還是那只怯懦而不敢戰的軍隊,現在遵化城內的明軍不過明隊中偶然出現的一個異數,就如同在渾河血戰中出現的浙兵和川兵一般。
浙兵和川兵當日在渾河邊上被數倍于己的女真兵馬包圍,先后擊敗圍攻的兩白旗和兩黃旗,殺死了2、3千八旗精兵,打的各旗人馬不敢上前一戰。
但天命汗就是不肯放這只明軍離去,最后收買了沈陽炮手以大炮轟擊這只明軍的陣列,亂其陣而撲殺之,此后明軍就再無敢于同八旗大軍野戰的軍隊了。
后金大軍繞道入關伐明,就算是再險峻的長城關口也是一鼓而下,這遵化城雖然是入關以來遇到的第一座堅城,但城內明軍不過萬余,不可能阻擋住數萬八旗精兵的進攻,勝利最終還會是屬于后金的。
但是如果今日在遵化城下小受挫折,就輕易的撤兵回國,那么無疑就等于是向明軍示弱,告訴那些明人,后金軍隊畏懼攻城戰。今后明軍只要有城池可守,就不會輕易投降。
明人擁有無窮之人力和物力,他們可以不斷的用堡壘向沈陽推進。此前這種戰術之所以會失敗,完全是因為明人從沒有覺得自己能夠戰勝女真軍隊,只要明軍被切斷了后路,他們就迫不及待的開始逃亡了。
但是如果讓這些明人知道,他們有正面作戰擊敗女真軍隊的一線可能,哪怕十個明軍中有3、4人抱著這種念頭作戰,明國組建起來的大軍也不是區區數十萬人口的后金能夠抵擋的。
因此為了震懾明人,就必須要將遵化城攻下,以維護八旗兵百戰百勝的威名,哪怕因此損失的人馬再大一些也是值得的。只有將遵化城攻下,把那些敢于抵抗的明人統統斬首,下次入關之后,才不會有明人的城池再敢抵抗后金的大軍,這也算是效仿天命汗的舊例了。
岳托的這番話語倒是說服了不少人,雖然最早跟隨努爾哈赤統一女真各部的一批女真親貴已經故去,但是現在大帳內就坐的這批人,依然是經歷過后金創立戰爭的將領,也是此時女真各部中最為杰出的一批人才。
太過平庸或是見識不足的女真親貴,是無法安然活過后金對外戰爭和后金內部的政治斗爭的。以數十萬人口之新建之國對抗人口兆萬的明國,還有其兩個盟友蒙古及朝鮮,這種龐大的壓力,不僅穩定了女真內部矛盾始終處于斗而不破的境地,還讓迫使女真最杰出的人才不斷的涌現出來。
今日后金能夠東盟朝鮮,西壓蒙古各部,南和明國,并不在于后金有多么兵多將廣,而是在于后金在遼東數次擊敗明軍、蒙古主力的威名,使得蒙古各部及遼東各部族都不敢再起反抗后金的念頭而已。
一旦后金失去了軍事上戰無不勝的威懾力,圍繞后金的相鄰各國必然會再次蠢蠢欲動,特別是一旦讓明國失去了對后金軍事力量的敬畏之心,哪怕是以十人交換一人,也能把建州女真各部從東北平原趕回赫圖阿拉的老林子里去了。
而今日之女真,早就不是努爾哈赤起家時數百人的小部落了。一旦失去了東北平原退回赫圖阿拉,那么被努爾哈赤強行吞并的女真各部,必然會再次分裂。到時恐怕一小隊明軍就能將他們抓捕回去,讓明國皇帝告捷太廟了。
大帳內的女真親貴都知道,岳托站出來反駁自己父親退兵的主張,也許有保全自己,討好黃臺吉的意思。但是他說出的理由,還是相當正確的,也的確是眾人所擔心的一件事。
此前沒有入關進攻明國也就罷了,既然入了關卻又不能繼續震懾明軍,那么就等于他們這次作戰是失敗的了。
有了岳托打開了局面,幾個同樣擁戴黃臺吉的小貝勒,也紛紛站出來支持了岳托的說法。黃臺吉這才開口說道:“我覺得諸位貝勒說的很正確,如果我們稍一受挫就撤兵,恐怕會讓明軍小瞧了我八旗勁兵。
下次我們再入關,明人如果都誓死抵抗的話,對我后金國來說是不利的。明國有這么大的地方,要是我們一個地方一個地方的打過去,哪怕就是將八旗人丁都打光了,也未必能夠征服明國一小半地方。
但是如果我們能夠繼續在明人心中豎起,女真滿萬不可敵的信念,那么明人在恐懼我軍威名之余,必然會有人選擇束手待擒。如此一來,諸位不必動用刀兵,就可從明人那里獲取想要的財物,難道不是一件好事么?
更何況,我們入關以來遇到的明人百姓都說,在明國京城以東的區域,最為富饒的便是這遵化城,城內外不僅居住了近2萬戶百姓,此地還是薊州段長城守軍的物資轉運之所在,城內外都建有大量的倉庫。
只要我們打下遵化城,光是城內幾個倉庫儲備的各種物資,都足夠我們這支軍隊使用兩、三年了。更不必說,打下遵化城之后,我們是繼續向明國京城進攻也好,守在原地也罷,出關返回沈陽也好,都不必擔心有軍隊跟著后面阻擾我們了…”
黃臺吉接下來主要是描述了一段遵化城內的富饒景象,這些情報來自于被他所收買了的明國商人,因此他形容的城內景致簡直是栩栩如生。這也是為了讓這些女真親貴們不能忘記城內的財富,從而選擇支持繼續打下去。
雖然黃臺吉利用岳托扭轉了會議上對他不利的局面,但代善這次顯然并沒有退讓的意思,他繼續說道:“岳托說的也許有些道理,為了維護女真軍隊的威名,的確不能在遇到挫折后就撤退。
但是,即便是為了維護我八旗軍威,也沒有拿八旗子弟充當苦力,讓那些蒙古人和投降的明軍站在一邊看戲的。
所以,我以為就算是要攻城,也應該先找些明軍俘虜和蒙古人來清理,遵化城外圍城廂的建筑和百姓。像現在這樣,拿我八旗子弟去填明人的陷阱,我是完全不能接受的。
特別是右路軍的固山額真岳托,行事無狀,導致右路軍接連損失了十多個牛錄,我以為應當加以懲戒,免去其右路軍固山額真一職。”
代善跳出來對自己兒子下手,黃臺吉雖然樂見此事,但還是出面維護了一把。不過代善建議用明國降軍和蒙古人替代女真八旗進行遵化城外的巷戰,也是贏得了在場大部分人員的支持。
在這種大勢下,黃臺吉不得不收回了優待明人的命令,并安排他們進行明日的攻城戰。但是對于蒙古兵的使用,黃臺吉還是堅持己見,蒙古兵馬主要用于監視戰場附近的形勢和外圍的哨探任務,并不拿他們當做可以隨時拿來犧牲的炮灰。
會議結束之后,岳托固然不得不交出了右路軍固山額真的位子,但是這個位置也沒有落到代善手里,而是被安置給了濟爾哈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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