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多名英國人盤腿圍坐在擦的干干凈凈的柚木樓板上,正謹慎的討論著什么。他們所處的房子,正是北大年最為常見的高腳樓。
這種高腳樓分為上下兩層,以數根粗大的木頭作為支柱,下面一層并無圍擋,只有上層才是住人的地方。
在北大年這種熱帶地區,這種樣式的高腳樓才是最適宜居住的房屋樣式,下面臨空可以避免野獸、蟲蟻的侵擾,也能避免雨季洪水的沖擊。而上層的房間干燥通風,可以讓人舒適的休息。
每位英國人面前都有一個堆滿了香蕉、木瓜、椰子的果盤,好讓他們隨時享用。不過今天這些英國人顯然沒什么胃口,基本上沒什么人動自己面前的水果。
“…自從荷蘭人建立起了巴達維亞之后,馬六甲、北大年等傳統的貿易港口便開始蕭條了起來。現在荷蘭人還在聯絡柔佛王國,想要徹底的把馬六甲從葡萄牙人手中奪下,封鎖馬六甲海峽。
馬六甲城是聯系印度和中國航線最重要的一點,如果被荷蘭人所占領了,就相當于印度和中國之間商路的斷裂。
以我的判斷,荷蘭人這么做的原因,便是想要把我們和其他來自歐洲的航海商人隔絕在印度洋之內。而荷蘭人自己獨占整個香料群島、中國和日本的商路。
西班牙人有馬尼拉航線,而荷蘭人有經過巴達維亞直接返回歐洲的航線。一旦荷蘭人切斷了馬六甲海峽,受到最大損失的,便是葡萄牙人和我們英國人。
如果我們無法阻止荷蘭人攻占馬六甲城的舉動的話,那么我認為我們應當向公司匯報,放棄東南亞和東亞的貿易航線,專心經營印度歐洲航線比較合適。”波克曼如此對自己的同僚們建議道。
他的話音剛剛落下,一名因為天氣炎熱只穿著襯衣的商人頓時急不可耐的說道:“我反對波克曼先生的提議,我們在北大年花費了這么多精力,如果就這么放棄了,想要再回來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如果我們堅持下去,也許說不定就會有轉機。諸位,根據我打聽到的消息,老暹羅王的身體已經不行了,也許在半年內就會去世。
暹羅王可不止一個兒子,如果我們能夠挑起這個國家的內亂的話,說不定就能把北大年附近完全變成我們的殖民地。那樣的話,我們未必不能以北大年為基地同荷蘭人周旋下去。”
“亞力士先生說的不錯,我愿意支持他的主張。”幾名商人紛紛出聲支持道。
“你們是不是昏了頭了,我們在北大年的人數還不到200人,就算加上船上的水手,也還不滿1000人,但是光是北大年就有著數萬居民。而暹羅的首府阿瑜陀耶城的人口占了這個國家的10分之一,我想要請教各位,我們要怎么才能插手這個國家的王位繼承戰爭?”另一位比較謹慎的商人頓時提出了反對的意見。
看著自己的同僚們又將陷入到無休止的爭吵中去,坐在波克曼對面的一位中年商人突然開口說道:“諸位,不管是放棄北大年返回印度,還是插手下一任暹羅王的繼承權之爭,現在都不是緊迫之事。
當前最為要緊的,難道不是決定如何回復,那些占據了安不納島的中國人提出的要求嗎?”
這位即便是在炎熱的北大年,依然把服飾穿戴的整整齊齊的商人,叫做安德烈。他同在座的大部分商人不同,他可是一位來自布里斯托班地區的,受人尊敬的鄉紳。
據說,這位安德烈紳士曾經目睹過伊麗莎白女王的喪禮,也見證了詹姆士一世陛下的登基典禮,還曾經得到了白金漢公爵喬治·維利爾斯的接見。
雖然他抵達北大年的時間并不算長,但是已經穩穩的位于商館負責人波克曼之下了。不少商人都覺得,安德烈取代波克曼成為北大年商館負責人只是一個時間問題而已。
不過現在的商館負責人波克曼可不認同這些商人們的意見,因此他這些時日來對于安德烈頗有些針鋒相對的意思。
果然安德烈剛說完,波克曼已經不以為然的說道:“安德烈先生,您難道真的以為那些占據了安不納島的中國人,能夠代表中國皇帝?
我10年前抵達這里時,一直都想打開中國人的貿易大門,但是始終沒有任何進展。那些中國的官員對于海外貿易始終保持著一種奇怪的警戒心理,他們寧可放任自己的商人走私貨物,白白的損失關稅,也不愿意給外國人以公平貿易的機會。
按照那些中國官員的說法,中國物產豐饒什么都不缺,除了賞賜藩國的進貢之外,不需要同外人進行正常合理的貿易。
在我看來,那些占據了安不納島的中國人,倒更像是借用了中國官方名義的海盜團伙。和他們打交道,安德烈先生,您需要的是上帝賜予的恩惠。好讓您不會被那些海盜當成,遠道而來的肥羊。”
安德烈的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了,他額頭上雖然冒著細微的汗珠,但是他卻絲毫沒有擦拭的念頭,反而揚這眉毛說道:“波克曼先生,你過往的經驗并不代表什么。如果我們要循著經驗才能做事,那么德雷克爵士就無法完成環繞地球的壯舉。
我已經親自去過安不納島,見過了你口中所謂的中國海盜。您看,他們并沒有把我吃下去,還讓我活生生的站在了您的面前,可見他們并不是你說猜測的那樣冷血。
中國官員的態度并不代表什么,我從那些中國人的首領口中聽說了,現在的中國已經重新更換了一位皇帝,這位皇帝對于海外貿易非常有興趣。
只要我們能夠代表公司獲得這位皇帝的許可,讓我們在中國的港口進行貿易,那么不管是荷蘭人還是葡萄牙人,都無法阻止我們在這片海域的立足了。
如果這些中國人說的是真的,我們將獲得無法計算的利益。如果這些中國人說的是謊言,只要我們提高警惕,又會有什么損失呢?只要有三艘英國船只,我們就能擊敗那些安不納島上的中國人。
現在唯一的問題是,我們應當以何種身份去晉見中國皇帝。為公司,為我們自己,獲取最大的利益。”
安德烈說的話頓時引起了眾位商人的思考,他們覺得安德烈說的的確不錯,只要他們不是待在原地硬抗,那些中國人使用的戎克船是無法對他們的船只造成威脅的。中國人的船只不僅小而且速度也不快。
波克曼看著周邊同僚的臉色,頓時把想要嘲諷的話給咽了回去。對于這些冒險遠航的商人們來說,能夠打開中國的貿易港口,就等于獲得了東亞最重要的一個貨物來源地。
相比起印度的棉布和東南亞的香料,中國出產的商品才是種類繁多且價廉物美,被世界各地的人群所需求著。
也只有打開了中國的大門,他們才能學習葡萄牙人、荷蘭人,在中國、日本、東南亞建立一個小型的三角貿易航線,讓自己在此地扎下根來。
雖然那些中國人有可能是虛張聲勢,但是只要有一線機會,他的這些同僚都不會放棄的。畢竟現在撤回印度,他們就只能替別人打打下手,很難再有獨當一面,壟斷航線的好事了。
波克曼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又變得心平氣和的說道:“如果安德烈先生真的想要試試,還有什么身份比得上英國國王的代表更為合適的。
你以國王的名義出使中國,想來那些中國人就算是海盜,也至少會顧忌一下,魯莽行事的后果。”
安德烈頓時有些不快的說道:“欺騙一位尊貴的陛下,那可不是紳士所為。”
波克曼立刻針鋒相對的回道:“如果這位陛下是一位異教徒,那么上帝是不會責怪你的。而且伊麗莎白女王陛下,曾經兩次派人向中國遞交國書,希望建立兩國之間的貿易聯系。你的行為并不算是欺騙,只不過并沒有拿到國王親筆書寫的國書而已。”
“這次,我覺得波克曼先生說的對。如果我們要先返回英國請示國王或是公司高層的話,那也實在是太浪費時間了。倒不如先制作一封國書,探明那位中國皇帝是怎么想的,才好回去匯報不是嗎?”另一名商人趕緊支持的說道。
再一番議論之后,本就意志不怎么堅決的安德烈,便舉手投降說道:“那么我們這里誰會制造一份國王陛下親筆書寫的國書呢?我要聲明,我絕不能插手這份國書的制造,這是我最后的底線。”
波克曼滿不在乎的說道:“我倒是知道,有一個偽造文書的騙子就在這里。一會,我便會去找他過來商議怎么偽造這份國書。
不過從這里到廣州,順風的話要跑十天,再沿著海岸線北上,抵達中國的都城,起碼也要40天左右。
我希望安德烈先生您,盡快收拾您的船只,做好航行的準備。待到國書完成之后,你便乘船去安不納島同那些中國人交涉,盡快前往中國。這樣的話,當你返回時,也許還能趕的上把中國皇帝的答復帶回英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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