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內,王德化和韓一良正在向崇禎匯報,對戶部貪墨賑災一案的審訊結果。雖然兩人做事還算認真,但是結果卻有些不合崇禎的心意。
朱由檢抬頭看了看低頭沉默的王德化,還有進來后就一直在冒汗的韓一良。他“啪”的合上了手中的報告,對著兩人說道。
“朕之前不是已經說過,這件案子最好不要擴大化,最好限制在賑災案子本身嗎?現在涉及的案子數十起,貪污的官員從40幾人擴展到100多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韓一良膽顫心驚,一時說不出話來。不過王德化卻冷靜的回道:“回陛下,臣等并不是不想聽從陛下的命令,但是這些官吏不是抵死不認,就是胡亂攀扯,要不然就是裝瘋賣傻。
不過這些官吏交代的口供,臣也不敢私下隱瞞,只能查明之后交給陛下進行圣斷了。”
“王公公所說,正是如此。”韓一良這時才結結巴巴的附和了一聲。
和王德化不同,他同崇禎之間并沒用特殊的親密關系。因為一封談論官員的上疏,意外被皇帝所看中,成為了一個新設立的廉政公署部門的主官。
別人都以為他是走了狗屎運,但是韓一良自己卻有點慌亂起來了。他上那封疏,不過是出于一時沖動。
事實上,他并沒有做好對抗朝中官員的準備,但是皇帝驟然把他提拔到了這個位置上,他也不得不硬著頭皮頂上。
但是他負責的這個戶部貪墨案,實在是牽連甚廣。查了1個多月,案子卻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實在是讓他有些心慌了。
而這些戶部官吏看到自己無法脫罪,咬出來的官員,層級也越來越高。這兩天都開始從他們嘴里嘣出三、四品高官的名字來了,韓一良實在是有些審不下去了。
他可不覺得自己事后能抗得住,這些官員背后家族的報復。趁著皇帝的詢問,他就在今天迫不及待的把案卷都送了過來,希望皇帝能夠注意到嚴重性,中斷繼續問案。
聽了王德化的解釋,朱由檢原本皺著的眉頭卻松開了。他現在算是明白,為什么歷來皇帝都喜歡親近宦官了。因為在這種狀況下,只有這些同皇帝培養出了私人感情的宦官們,才敢這么毫無顧忌的說出這樣的話。
朱由檢的面色終于緩和了下來,王德化的解釋雖然并沒有解決他的不滿,但卻足夠讓他接受了。既然他們這么做的目的,是不想對自己有所隱瞞,那么他也就沒必要再拿著不放了。
朱由檢想了想,再次拿起了案卷的報告翻看了一會,然后把案卷前面差不多三分之一處撕了下來,把案卷分成了兩個部分后說道。
“戶部貪墨案涉及到的這47名官吏,他們的家產已經清點出來了嗎?”
王德化馬上回道:“這47名官吏的家產都已經清點查封了,最高的一家資產大約為36萬兩,最少的一家也有4萬5千余兩,他們所有的資財清點登記之后,大約價值390余萬兩白銀,不過現銀只有170余萬兩。”
朱由檢伸出手支著下巴想了一會,才再次發問道:“這些資財是他們本人名下的,還是包括了親族的產業?”
王德化毫不遲疑的說道:“臣已經復核過,所有查封的產業都在罪人名下,并未涉及到其族人和姻親。”
韓一良喉嚨抽動了一下,似乎想要對皇帝說些什么,但最終還是強自忍耐住了。朱由檢并沒有注意到他的模樣,而是繼續向兩人說道。
“除了這47名官吏外,其他被牽涉進來的官員口供,作為歸檔處理,都知監和廉政公署各自保留一份。對于這些官員,只要他們不同朝廷對抗,那就暫不處理,訓勉談話之后,就放回去吧。
而這47名官吏,就作為戶部貪墨案的最終涉案人數。你們要在三天內把本案的最終結論上報內閣,并準備把這47名官吏送往陜西,在西安接受公審。
這47名官吏名下的所有家產予以沒收,其中170萬兩現銀轉交戶部,作為今年賑災專用的預備款項。其余財產則由都知監主持發賣,所得款項充入內庫。”
王德化對于崇禎的決定有些喜不自勝,這么一大筆財產由他處置發賣,顯然是一個油水豐厚的任務。稍稍有些可惜的就是,那些現銀居然移交給戶部了。
他正盤算著,這些犯官的家宅田地中,有那幾處可以弄到自己名下時,卻聽到身邊的韓一良居然發出了反對的聲音。
“陛下,臣以為如此處置過于苛刻了。這47名官吏中,有7人并沒有參與此次貪污賑災款項,還有13人只是按照上官吩咐,拿了不多的陋規而已。
按照我大明的慣例,追索贓款最高也不過是,比一追三罷了。且家眷繳納了罰款,對于犯官就應該從輕發落。
現在既然要罰沒這些犯官的家產,還請陛下開恩,對于本案的一干從犯,予以從輕發落。”
對于崇禎的處置方式,韓一良終于有些畏縮了。他生怕這案子公布后,自己成為眾人眼中如周興、來俊臣這樣的酷吏。作為正經的士大夫,他自然知道這些酷吏的下場可不怎么好。
朱由檢歪著頭看著,臉色有些發紅的韓一良,他看了好一會才嘲弄的說道:“大明的慣例?朕要事事按照大明的慣例行事,還成立廉政公署做什么?
韓御史你什么都好,唯獨這一點不好,做事之時瞻前顧后,總是想要左右逢源,處處與人為善。這廉政公署是與人為善的地方嗎?
難不成韓御史以為,你查出了這些官吏的罪行之后,再從輕發落,這些官吏就能對你感恩戴德,不嫉恨你了嗎?”
韓一良感覺自己臉上發燙,眼神躲閃著回避崇禎的目光,口中結結巴巴的說道:“臣并非是這個意思,只是臣希望陛下能夠體諒,這官場風氣非始于今日,請陛下給他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朱由檢突然冷笑了幾聲,“呵,呵,朕體諒他們,陜西的災民會體諒朕嗎?韓御史,你自己就是陜西人,你知道今年陜西的旱情有多嚴重嗎?”
皇帝突然把話題轉換到了陜西旱情的問題上,讓韓一良一時沒反應過來,過了好一會,他才結結巴巴的說道:“臣聽家人從老家捎來的消息,今年陜西的旱情應該同去年差不多。
在陛下的命令下,朝廷連續撥款賑災,并實施了各種救災措施,陜西官方的賑災規模遠遠超過去年,想來今年陜西的災荒,應當能夠大大的緩解了。”
朱由檢并沒在意韓一良話語里對自己的小小吹捧,他毫不客氣的說道:“韓御史想法可真是夠樂觀的,但是朕卻不敢這么樂觀。
陜西今年的旱情比起去年,程度的確嚴重的有限,但是去年陜西百姓家中還有些許積蓄,就算官府賑災的規模不大,他們也能勉強挺過去。
但是即便是如此,年初陜西地方不少官員給朝廷的奏報中說道,現在陜西各地的縣城之外盜匪四起,商人非成群結隊就不敢上路,一些情況嚴重的地區,商路干脆就斷絕了。
陜西的旱災除了商業大受影響之外,受災地區的孩童失蹤事件也逐漸增多,據聞這些失蹤的孩童并不是被拐賣去大戶人家作為奴婢,而是被送到了市肆當作嫩羊肉販賣。
韓御史你身為一個陜西人,難道就沒有聽說過嗎?”
韓一良頓時臉色大變,離開了座位,對著崇禎拜倒后,惶恐的說道:“臣愚鈍,請陛下責罰…”
朱由檢并沒有因為韓一良的告罪而停下來,他語氣更為嚴峻的說道:“根據陜西地方對旱情的初步統計結果,今年陜西受災地區約占陜西的一半以上,而受災人口約300余萬。
陜西地方廣闊,下轄甘肅、寧夏、陜北、陜西、漢中等地,面積約為我大明國土的五分之一。這受災最嚴重的幾個地區,都是交通不便的高原和山區。
就算朝廷撥款賑災,又制定了這么多政策,但是限于交通條件,還有這些地方官員士紳的能力,能夠有三分之一的陜西災民得到救濟,那已經是地方官員上下用命了。
如果能夠有一半的災民得到救濟,那簡直就是出現了奇跡。那些得到救濟的災民,也許會感念朝廷的恩德,不會擾亂地方。但是那些沒有得到救濟的災民,難道就會乖乖做在家里餓死不成?”
對于皇帝的質問,韓一良實在是無話可說,他緊緊的把頭貼在地磚上,不敢再有所辯解。
看到他如此模樣,朱由檢語氣才稍稍緩和了些說道:“改過自新,朕難道沒給過他們機會嗎?新年之時,朕就已經告誡天下官員,要廉潔自守,忠于國事。
朕給了他們機會,都不知道好好珍惜,還敢把手伸到賑災款項中去,這不是藐視朕的行為,還有什么才是藐視朕的行為?”
崇禎的震怒,終于讓韓一良息了為這些犯官求情的心思。他此時也終于明白,就算他現在辭官歸鄉,這酷吏的名頭也是逃不脫了。
與其退縮后,失去權力被人報復,倒不如先抱住皇帝的大腿,保住自家的安全。
不過他的求情也不是毫無成果,正如他所說,廉政公署行事太過酷厲,但是君主還是應當讓臣下感受到,法外開恩的仁慈之心。
最后,崇禎還是頗不情愿的指示王德化,給這些犯官家屬留下一所宅子和部分田地,以不超過五千兩為標準,并準許犯官的妻子帶走自己的嫁妝,其家屬可以帶走隨身的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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