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情況怎么樣?沒什么事情吧?”
“放心吧同志,不用緊張,就是體溫失溫外加低血糖犯了,就昏迷過去了。
休息一會兒,等葡萄糖藥水打進去就好了。”
“麻煩你了,謝謝。”
“不客氣的。”
醫生輕輕搖頭,腦后柔順的黑色馬尾也跟著輕輕晃蕩。
借著窗外陰云飄開后,陰冷的光亮,她好奇的打量眼前這個臉上表情似乎帶著深深慶幸與后怕的年輕男同志。
真不知道這個年輕的男同志,是什么來頭?
就連副院長都跑過來親自給這對姐妹問診。
應該是什么二代吧?
那他和這對姐妹是什么關系 剛才送過來的時候,紅著眼睛吼著喊醫生的樣子,真的有些嚇人。
背上背著年長一些的姐姐,懷里抱著嬌小瘦弱的妹妹。
頭發,衣服,全身上下都被雨水打得濕透了。
衣服上沾滿了昏黃的泥水與猩紅的血液。
還有那張好看得不像話的臉,滿是焦急和心疼,還有身上的愧疚和自責。
他們是兄妹,還是什么?
念及此處,女醫生不著痕跡撇了眼安靜躺在床上的一大一小,兩個身材纖瘦,模樣秀美漂亮的姐妹。
心中陡然打了個寒顫,連忙止住念頭不敢多想。
“同志,我就不打擾病人休息了,有什么事及時喊我,我就在值班室。”
女醫生輕咳一聲,轉身走人。
“嗯,麻煩你了。”
程開顏自不知眼前這個女醫生心里在想著什么奇怪的東西,心情有些亂糟糟的送走她。
“咔嚓!”
房門帶起一陣涼風,合上了。
病房里再度安靜下來。
程開顏心里也像是打開了開關,平和冷靜的情緒緩緩波動起來。
他默然的走到兩張病床中間,坐凳子上,眼神復雜的看著病床上安靜沉睡的兩個女孩。
她們身上的污漬與血跡已經被女護士清理干凈,處理過了。
換過的干凈病服,手上扎著針管,打著吊瓶。
乖巧可愛的臉蛋有些蒼白,秀眉皺在一起,額頭上貼著紗布。
即便是昏迷的時候,也安靜乖巧得不像話,柔弱得像在風雨中搖曳的,稚嫩的花骨朵兒。
讓人為之心疼憐惜。
因此今天他是主動來到朝陽福利院。
一是,通知他們加入到希望計劃之中,提前對福利院的運營情況做考察和了解。
二,則是為了小鯉和小鶴姐妹倆。
在考察過后,他就向院長姜云詢問了姐妹倆被收養的家庭住址,大家決定一起去看看這對姐妹。
看看在新家庭里,過得怎么樣。
誰曾想恰巧碰到這事。
幸虧今天下著雨,程開顏還是來的,及時趕到。
否則后果恐怕不堪設想。
“小鶴…對不起。”
程開顏低頭望著身邊嬌小的小姑娘,伸手握著她冰涼柔嫩的小手,輕輕喊著她的名字。
他們已經認識兩年,雖見面次數不多,兩年間也就三四次。
但每次看到她們,程開顏總能在她們身上看到自己從前的影子。
兩姐妹相互扶持,相依為命,像野地里生長出來的芳草,柔弱卻又頑強的在這個世界的角落里活著。
父母逝去,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人會真正的像親人一樣關心她們了。
即便是程開顏心中再怎么憐惜姐妹二人,也是如此。
他能做的只有給她們不錯的物質條件,再給予一點微不足道的精神寄托和呵護。
可,他們終究不是真正的親人。
終究有做不到位,不充分的地方。
就像這次。
程開顏三月份之后,的確因為太多的事情壓在心上,疏忽了姐妹倆,疏忽了那筆生活費用…
如獲獎,去日本,拍攝電影,瑞雪的事,訂婚,《贖罪》的完稿與修改工作,以及論文,慈善捐款…
對此,他深感愧疚。
但這有用嗎?
對姐妹倆這樣的孤兒而言,任何一點關心和希望的缺失,都是足以讓她們失去生活重要的支撐,而走向極端。
他們本可以忍受黑暗,但見過光明后,就再也不能了。
就像福利院的孩子,是不許讓人抱的,一旦他們接觸到溫暖得讓人心醉的懷抱,他們就再也忍受不了孤獨和缺失的愛了。
程開顏很清楚這一點。
因此在看到在今天這樣下著大雨,姐姐抱著妹妹從家里冒著雨跑出來,最終體力不支摔倒在地上。
他就已經明白,對姐妹倆而言,自己在她們心中的分量極重的,潛意識里甚至占據了不小的位置。
他是她們努力在這個世界活下去,努力下去的支柱之一。
“呼…”
程開顏深呼吸一口氣,凝視著女孩的臉,心疼的撫摸著那淺白色的眉毛,還有帶著溫熱的眼睛,聲音有些輕顫的呢喃:
“小鶴對不起…都是哥哥不好,為什么不早些過來看你們…為什么明明說過要一直照顧著你,還偏偏食言…”
刷刷——
手心傳來輕微的細癢,透過指間的縫隙,看到兩扇猶如蝶翼一般的濃密睫毛緩緩扇動著。
“哥哥…能不能不要傷心了,小鶴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小女孩稚嫩柔弱的嗓音,在耳邊響起。
漂亮得有些妖異的櫻粉色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
眼中歡喜高興,安心依戀的情緒。
讓程開顏險些愧疚的挪開視線,不敢與她對視。
最近總有人說他是如水晶一樣的心靈,可在他看來,沒有人再能比這個七八歲的小女孩,還要純凈的心靈了。
“小鶴,你醒了?好了點沒有?”
程開顏聲音放輕,生怕一點點聲音都驚擾到了這個純凈柔弱的小花骨朵。
“沒事了,小鶴的手被哥哥握著,好暖和的,嘻嘻…”
小姑娘輕輕搖頭,蒼白的小臉綻放出喜悅活潑的笑容,可下一秒,就一臉難受的咳嗽起來。
程開顏見狀連忙輕拍著女孩的胸口,為她緩解著咳嗽。
“呼…哥哥,小鶴是不是好沒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給別人帶來麻煩…”
小姑娘噘著嘴,聲音低落的說道。
雖是自怨自艾,但程開顏還是聽出一些小女孩兒撒嬌尋求安慰的意味。
程開顏心中幽幽一嘆,溫柔的笑著說道:“當然不是啊,小鶴可是很厲害呢,剛才哥哥那么傷心難過。
這會兒看到小鶴笑起來的樣子,一下子就被治愈了呢。”
“好像…是的哎。”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慢了半拍后,才意識到這一點。
“所以哥哥真的很需要小鶴,只要看到小鶴開心的笑容,哥哥也會跟著高興起來的。”
程開顏揉了揉女孩的頭發,奇怪的是居然只濕了一點點。
應該是姐姐小鯉魚的功勞吧?
“那就好!”
小姑娘眼睛亮了起來。
“好了,再休息一會兒吧,總之哥哥在這兒,小鶴和姐姐以后就不用擔心什么了,一切哥哥來安排解決。”
程開顏眼中滿含笑意,自責愧疚起不到什么作用,現在真正要做的是把責任肩負起來才是。
“嗯!”
許鶴重重的點頭,仍然對程開顏全身心的信任和放心。
因為在她看來,哥哥和姐姐是世界上對她最好的兩個人。
“睡吧,寶貝。”
“嘻嘻,我是哥哥的寶貝嗎?”
“當然!”
“那我可不可以聽一個故事,我好像睡不著…”
小姑娘櫻粉色的眸子可憐兮兮的望著她的大哥哥,懇求道。
“那我們就講龍貓怎么樣?”
“好啊好啊…”
“從前從前,在遙遠的南疆,有這樣一片神奇的原始森林,森林里住著動物的神靈,叫做龍貓…”
窗外的雨水淅淅瀝瀝的下著,敲打著玻璃窗戶,留下淺淺的雨痕。
病房內,柔和溫暖的聲音,在四周緩緩回蕩。
病床上小姑娘光明正大的,大姑娘悄悄咪咪的聽著,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眼中講故事的哥哥。
最后雙雙沉入夢鄉。
姐妹倆柔軟的唇角安心滿足的彎著,臉上的蒼白,有了血色。
她們很簡單,簡單到只要一點點關心和呵護就能堅強的活下去。
“但這一次,絕不是一點點…”
程開顏把故事講完,已經十一點鐘了。
方才他們來醫院的時候,程開顏留在這兒,照顧兩姐妹。
福利院的姜云院長和老師們,則是去了收養姐妹倆的家里。
一是通知姐妹倆的情況。
二是在她們看來,出現這種情況,和收養家庭也脫不了干系,必須相信調查了解,究竟是什么原因導致。
聽起來很較真,但對被收養的孩子來說,福利院的回訪和問責是很有效果和保障力度的。
“這會兒,應該已經過來了。”
程開顏腹誹在小鶴睡顏恬靜的嬌嫩小臉上輕輕一吻,隨后起身,向后看去。
五六個人陡然出現在病房門口,靜靜地站在那里看著自己。
“你們什么時候…”
程開顏話還沒說完,就看到姜云院長一眾老師向自己噤聲,指了指病房外面。
走出病房時,程開顏還看到一個眼熟,氣質精明的中年婦女。
是三月份在醫院見過的祝喜枝。
顯然一旁皮膚微黑的國字臉,神色復雜看著自己的男人就是她的丈夫。
兩人似乎有很多話要說一樣。
大家找了個安靜無人的病房,打算好好的,坦誠的聊一聊。
期間病房里并沒有什么大聲的爭吵,憤怒的吼聲。
一切都很安靜。
談話只持續了半個小時,就結束了。
程開顏了解到了事情的具體情況,也把自己這邊的情況簡單的說了下。
并在福利院眾多老師的見證下,雙方達成了相互理解,沒什么好爭吵的,大家的最終目的還是為了讓兩個孩子健健康康,開開心心的長大成人。
“程開顏同志,實在抱歉,之前是我們誤會你了。”
“的確是我做的不夠好…”
“這下就皆大歡喜了,小鶴和小鯉魚這兩孩子我也是看著長大的,能有你們兩家人一起呵護照料,也總算是苦盡甘來了…”
中午十二點,兩姐妹都醒了過來。
打了一針,又安安心心的睡了一覺之后,兩個女孩的氣色和情緒都好了很多。
在得知事情起因經過,以后的日子,不僅有大哥哥的資助和愛護,還有福利院的照顧,以及養父母家的關愛。
“姐姐,我們有家了,有三個家了!”
小姑娘歡快的笑著,喊道。
姐姐聽到妹妹的聲音,眼淚在眼眶里打轉,然后就在眾人溫和的目光,關愛的笑容中,害羞的低下了頭。
中午,大家在醫院吃了頓午飯。
下午,沒什么大礙的兩姐妹就出院了。
程開顏帶著她們去了協和醫院,把定制鏡片的錢交了,又做了一個視力和血液檢查。
總算了結一番心事,彌補一番內心歉疚。
回來時,三人走在繁華的王府井商業街上。
程開顏兩只手里牽著姐妹倆柔軟的小手,帶著兩人到店里,購置了一些衣物鞋子。
當然還有漂亮的小裙子,還有漂亮的涼鞋。
回家時,三人手牽著手,輕快的走在大路上。
望著天空漸漸散去的陰云,心中只有一往無前的開闊,和再無阻礙的輕松。
未來就在他們的腳下。
與此同時,遠在京城幾千里之外的南疆。
深山老林之中,南疆軍區的水泥建筑物,國旗軍旗在繁綠生機勃勃的山林中若隱若現。
“這個程開顏同志可真了不得啊,你們看了昨個兒的人民日報沒有?”
“怎么了?誰啊?”
“你們沒看啊?程開顏啊,之前我們文工團的鋼琴手,去年還獲得過戰地文藝先鋒稱號呢!”
“是他啊!他怎么了?”
“上個月月底的二十八號,程開顏同志給中國兒童少年基金會捐贈了二十五萬美金!就連香港大資本家的女兒都不如他呢!”
“多少?!二十五萬?!還是美金?!”
軍區食堂,一群同志身著軍綠色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圍著一張報紙,嘰嘰喳喳的聊著八卦。
不遠處靠近一棵橘子樹的座位上,坐著兩個年輕的女同志。
其中還有一個身材嬌小柔弱,身穿白大褂的二十六七歲的年輕女人。
那張木訥無神,卻又美麗動人的臉,也不知因何,展露著若有若無的笑容。
“清水姐,程開顏那家伙都這么有錢了嗎?二十五萬美金,都好幾百萬人民幣了吧,居然說捐就捐?”
卓紜瞪烏溜溜的大眼睛,兩只辮子在腦后面甩來甩去,很是驚嘆的說道。
“是啊,他現在已經變得和從前不一樣了。”
林清水托著下巴,木訥無神的眼中閃過一抹淺淡的哀傷。
差距越來越大,層次越來越大。
這樣的差距,只會讓他們之間的交際,變得越來越小。
未來不知道哪一天,就陡然斷了聯系。
再無音訊也很有可能。
但感傷歸感傷,對于這個自己從十四五歲,就悉心照顧養大的男孩,現如今取得如此大的成就。
林清水心中還是得驕傲和自豪更居多一些,這是她培養出來的孩子,培養出來的男人。
“嘖嘖,得意什么啊!尾巴陡峭到天上去了!得虧你弟弟不在軍區,不然你還不稱王稱霸啊!”
“芬姐,她那個弟弟,估計早就把她給忘得一干二凈了都。”
這時,兩個端著餐盤路過,穿著白大褂的中年婦女路過,停下腳步,酸唧唧的說道。
林清水面無表情,木訥的仿佛什么都沒聽到一樣,自顧自吃著飯。
而卓紜則是怒目而視,“你們兩個長舌婦,放什么狗屁呢!”
這兩人是醫院里人,和清水姐是同事。
一個是副護士長,一個是醫生。
上個月,兩人給林清水介紹了一門婚事。
男方個人條件極差,長得不好看,塌鼻子,大餅臉,不過家里有點小權力,是醫院里某個領導的兒子。
只是林清水想也沒想的就拒絕了。
這就讓兩個中年婦女氣的跟什么樣的,據卓紜猜測,大概是收了男方家里的大禮。
現在被拒絕,當然是拿不到。
“你個小丫頭片子,是文工團的是吧?一會兒我就跟你陳老師告狀去!什么教養啊!沒皮沒臉的!”
“就是!”
兩父女一唱一和,將矛頭轉向悶不作聲的林清水。
“清水啊,你說說你,上次一給你介紹的春生你為什么不敢?
你這死丫頭都二十六七歲的人了,還不嫁人!
就你這跟個木頭一樣的死人性格,就算你長得漂亮,誰受得了你啊,不是春生看得上你,你得孤寡一輩子!”
“難怪你弟弟都這么有錢有名了,都沒把你接到BJ去享福。”
“看來啊,義姐終究是義姐,比不得親人,一轉眼就忘記光了哦!”
兩婦人不依不饒。
“嘭!!”
陡然一聲巨響從食堂中響起。
林清水陡然起身,木然的俏臉,總算有了一縷憤怒的情緒。
林清水陡然的拍桌子,一下子將兩個婦人鎮住。
“死丫頭片子!難怪是川省的,脾氣還挺爆!”
“說你兩句怎么了?”
但很快,意識到自己被嚇到的二人,頓時惱羞成怒,漲紅了臉,以更加卑劣,更加陰陽怪氣的話罵了過來。
這時,食堂門口一位通信兵一路小跑了過來。
口中大喊著:“林清水同志在不在食堂?總醫院的林清水同志在不在?!”
一瞬間食堂里上千人齊刷刷的看了過來。
“同志,我在這兒。”
林清水舉手示意。
通信兵瞥見了,小跑過來,手里拿著一張信紙遞過來:“林清水同志,軍區組織部應上級調令!正式通知你,你的組織關系,正式移交到京城中國兒童少年基金會!”
“組織關系移交到京城?!”
“林清水同志要被接到京城去享福了?以后豈不成了首都戶口?媽呀!還是有個大作家弟弟好啊!”
一時間眾人聽到這話,瞬間羨慕嫉妒起來。
就連剛才還罵得正歡的兩個中年婦女,此時臉色要像吃了死孩子一樣難看,四只狗眼睛驚得都差點掉出來了。
“兒童少年基金會!”
此時卓紜驚呼出聲來:“那不就是程開顏捐款的那個基金會嗎?難道…程開顏捐款二十五萬美金,就是為了給清水姐調組織關系?!”
此刻在場的所有人聽到這話,心頭都不禁狠狠地一顫。
捐這么多錢,就只為了把姐姐調到京城來?!
這一下子,讓所有人失去了任何思考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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