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春風幾度,吹落梨花無數。
檐廊邊的水井上,水溝里,撒上了一層粉白的梨花,花瓣細細小小的,清秀可人。
像極了青春里的少女。
空氣中縈繞著一縷若隱若現的清香,叫人心中難忘。
水井邊。
程開顏和母親兩人搬著小凳子坐著,面前是一個大紅盆,里面放著被罩床單、枕套、衣服。
過去了整個冬季,到了春天,家里自然要做一番大掃除,大大小小的東西拿出來清洗一遍,這幾天徐玉秀都在做這件事。
不過程開顏的房間早就被蔣婷大掃除了,就不在此列。
水井上安裝了汲水裝置,程開顏再也不用拿著桶和繩子賣力氣打水了。
直接上下搖動把手,井里直接出水。
方便又快捷,把桶盆放水管底下接水就是了。
“呼呼…還要接多少啊,我的手都搖酸了。”
程開顏站在井邊手里動作不停,嘴上抱怨起來。
“最后一盆,聽街道辦里的干事說這幾天要停水,多接點井水備用。”
徐玉秀無奈地白了他一眼,輕哼道:“你這孩子,平日里總說自己身體好,力氣大,讓你做點事就這里酸那里痛,哼!”
“今天好像是三月三啊,我們薺菜煮雞蛋吃吧?我記得三月三有吃雞蛋這個習俗的。”
程開顏將眼神挪開,恰巧瞥見長在水井邊的一小撮薺菜,轉移話題道。
今天是一九八一年,三月三號。
有諺語說:“三月三,吃雞蛋。”
這一民間俗語主要源于中國傳統節日上巳節的習俗,結合了節氣養生、驅邪祈福的文化內涵。
上巳節最早可追溯至周代,是古人春季祓禊(fúxì)的重要日子,人們到水邊沐浴、祭祀,以驅除晦氣,祈求安康。
魏晉后逐漸演變為春游踏青、宴飲賦詩的雅集活動,如王羲之《蘭亭集序》即作于上巳節。
“誰告訴你我們北京人有這個習俗的?這明明是南方人的習俗吧?還有!三月三是農歷三月三!不是現在,虧你還大作家呢!”
徐玉秀低著頭搓洗著手里的衣服,沒好氣地說。
“嘿嘿…”
程開顏聽見這話也有點尷尬,這的確是南方的習俗,笑嘻嘻的討好道:
“您看看,您這一開口立馬就幫我糾正錯誤了,看來您的文化底蘊比我高得多呢。
而且在您面前哪有什么大作家,只有您兒子。”
“這還差不多。”
徐玉秀微微頷首很滿意他的態度,“想吃雞蛋是吧,媽一會兒給你煮。”
“謝謝媽媽!”
“呸!這么大人了也不嫌肉麻!”
徐玉秀抬手朝他臉上甩了甩水珠,眼中滿是嫌棄,可唇角卻不自覺上揚,露出淺淺的微笑。
時間還很早,二人洗著衣服,隨意的聊著天。
一般而言衣服要洗三遍,泡一遍,洗一遍,散一遍,基本上半個多小時吧。
程開顏打了水,就去廚房淘米煮了飯,切了菜。
等出來的時候,院子就熱鬧起來了。
刷牙洗臉的,拿桶接水的,還有的早上起來打孩子的…
最顯眼的就是趙大娘家門口,幾個穿著藍色工人服的年輕人正合力搬著幾件實木家具,在院子和屋里的進進出出。
這是隔壁趙大娘家里前段時間置辦的新家具新床,都是找木工師傅定做的,昨天送來了幾件,今天還有幾件大件,柜子和床。
“趙大娘家里這是忽然發財了啊?”
程開顏看到母親向自己招手,讓過去幫忙擰床單,連忙湊了過去幫忙,好奇的問道:
“怎么忽然心血來潮要置辦家具,昨個兒我上街回來在胡同口還聽見趙大娘說還要買電視機,邀請大家一起來看呢。”
二人雙手使勁將格子床單擰成麻花,帶著泡沫的水珠便嘩嘩的落了下來。
“說不定是趙建軍要結媳婦兒呢,他們家以前那些家具都不知道從哪兒淘來的,破得不像樣了。
要是結婚當然肯定要置辦點新家具,不然臉上沒光啊。”
徐玉秀也不是很清楚趙大姐家的變化,也懶得過問。
自從上次因為程開顏和趙瑞雪兩人之間的誤會,兩人爭過鬧過之后。
她們的接觸,僅限于碰面時點點頭,問問吃飯了沒。
當然徐玉秀對趙瑞雪并無惡感,相反還挺喜歡她的,以前程開顏不在家的時候,趙瑞雪放假還時不時到屋里來陪她嘮嘮嗑。
“這倒是,談對象、結婚、或者對象上門,是要把家里好好收拾一下。”
程開顏倒沒有多在意趙大娘家的變化,不過想起了自己過年時買的房子,“對了媽,我們是不是也該把新房子裝修裝修,置辦點家具,五月份就要訂婚了,到時候就搬進去吧。”
“是該置辦起來啊,不過家里存款不多了,想要一口氣置辦齊全恐怕不那么容易啊。”
徐玉秀緩緩點頭,說話時語氣和神情有些不自然,面帶歉疚。
為人父母,給孩子操辦人生大事,是應該的。
但她畢竟是個女人,丈夫又英年早逝,一個人能把程開顏拉扯到大,還攢下了一筆錢買了房子就已經很不錯了。
因為家里買了房子,存款見底,這段時間母子二人都下意識的減小了開支,菜都沒有以前那么豐盛了。
房子的裝修,置辦家具不是個小數目,家里的幾百塊錢還不太夠,有些捉襟見肘的。
徐玉秀沒有多少底氣說給兒子置辦到位。
此外五月份就要訂婚了,到時候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不打緊的,我那邊還有兩三百,婉姨雖然也給了三千塊錢,但那是給曉莉姐的,我不打算用。
我們慢慢的,一樣一樣來就行了。”
程開顏握住母親的手,緊了緊,溫聲安慰道。
事實上他還挺喜歡那種一點一點的將房子,置辦成心目中的樣子,很有成就感。
想必不少有過裝修房子,置辦家里物件的人深有所感。
況且錢的事情,也不是沒有解決辦法。
不知想到什么,程開顏抬頭看向遠處的天空。
“放心吧,媽心里有數,不管是裝修,還是訂婚媽肯定給你操辦的漂漂亮亮的。”
徐玉秀拍了拍程開顏的手,感覺心里暖洋洋的,面對問題,一家人就是要齊心協力才對。
不過她沒想動曉莉那邊的錢,那明顯是蔣婉給曉莉的底氣。
徐玉秀神色舒緩了幾分,抬頭看著不遠處趙家門前進進出出的年輕木匠學徒們,心中卻是一動。
洗完衣服被單后,徐玉秀交給程開顏去晾曬,自己回廚房炒菜做飯。
中途出來扯了一把井邊花圃里的薺菜,扔鍋里和雞蛋一起煮了。
早飯程開顏如愿以償的吃到了雞蛋,心中像是落下了一小塊石頭。
他搬了一個小凳子坐著發呆。
心里想著雞蛋的事情,準確來說是前世的事情。三月三吃雞蛋這句話,他從小聽到大,不過卻沒吃過幾次。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有人給他煮,也有人心心念念著他。
“大不一樣了啊。”
此時陽光正好,春風拂過。
柔軟的頭發變得繚亂,樹葉沙沙作響。
程開顏被這風吹得很舒服,來了興致,決定回房拿了本民國資料書慢慢看著。
這段時間他每天抽出一段時間閱讀這些資料,每隔一天他都會準時準點去小姨那兒,聽她講課。
小姨是個相當嚴謹認真的人,自從約定好講課后,她按照現有的資料《文史資料選輯》,《上海地方志》,《民國歷史》這些資料書,做好了課程規劃。
小姨讓程開顏平時自習,到了上課的時候,她在給程開顏仔細講解疑難點,還會在課后布置下作業讓程開顏更好的理解吸收。
程開顏感覺這個女人是故意在折騰自己,讓自己沒法去北影廠和劇組的人熟悉,還非得安排作業。
不過心底又不得不佩服這個女人,她做事太認真了,有這樣的縝密嚴謹的心思,還有強大的執行力,還有什么事是她做不成的?
吐槽歸吐槽。
但程開顏覺得小姨的幫助很大,他現在都能隨口道出民國哪一年發生了哪些歷史性的大事了。
想來等小姨的課程結束后,《贖罪》就可以開始動筆了。
程開顏繼續看著書,時而寫寫筆記。
另一邊。
徐玉秀打掃完衛生,整理了下衣著便從屋里出來了,路過程開顏時瞥了他一眼,見他在看書,就沒有打攪他。
轉頭看向西廂房趙大娘家里。
剛才搬來搬去的木匠學徒們已經離開,房門口還放著幾件從屋子里拿出來的舊家具。
小桌子上的油漆已經脫落了,陽光下泛著油亮的黑色霉點將桌面染了一小半。
桌子底下接著蜘蛛網,一截桌腳懸在空中,風一吹晃個不停。
椅子靠背的木棍早就掉不見了,椅子腳跟泡了水似得膨脹起來,腐朽的不像樣子。
椅子上還放著一只生了些許銹跡的搪瓷臉盆,這個還是好的,可以用。
不過他們家還是扔了出來,這就挺奇怪了。
按照徐玉秀對趙大姐這個人的了解,不把物品用壞,決計不會扔了的。
這樣只是邊緣生了些銹跡的臉盆,徐玉秀都不會大手大腳的給扔了。
“難道是真發了財?”
徐玉秀美眸微瞇,生出些許好奇心,考慮到先前的恩怨,她猶豫了下,想到自己家里也要置辦家具,于是抬腳走去。:mayiwsk
新書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