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9 深夜會談

　　期末考試，全部結束，一直沉甸甸壓在胸口的大石終于落下。

　　陸之洲也長長吐出一口氣，他覺得期末考試比馬拉內羅的隊內測試困難，而且困難了不止一星半點。

　　然而，陸之洲并沒有著急下一步，他準備期末考試成績出來之后，用事實說服江墨。

　　這段時間，陸之洲則滿臉乖巧地扮演一個好兒子，在家里幫忙，準備迎接農歷新年。

　　一切，風平浪靜。

　　陸之洲和江墨沒有提起法拉利青訓，陸騁也沒有提起馬拉內羅，家庭重新回歸平靜，就好像那段經歷從來不曾發生一般；但一切只是停留在表面，越是如此，越是暗潮洶涌，似乎正在醞釀一場風暴。

　　他們都懂，遲早需要進行一次正式談話；只是，每個人都在尋找時機，卻始終沒有找到。

　　幾天以來，陸之洲始終睡得不安穩，因為心里有事，整夜整夜做夢，光怪陸離、稀奇古怪的夢境；在早晨醒來的時候忘記得一干二凈，記不起來具體的內容，只有一團五彩繽紛的光暈卻始終抓不住。

　　一下，又從睡夢里驚醒，陸之洲看了一眼手機，凌晨兩點三十三分。

　　猶豫片刻，是否應該閉上眼睛繼續入眠，但最后還是坐直身體，他準備喝口水，喉嚨干澀得不行。

　　推開房間門，卻意外發現餐桌的吊燈依舊亮著，柔和的燈光略顯刺眼。

　　陸之洲揉揉眼睛，一眼看到正在餐桌前忙碌的江墨，桌子上擺滿了文件，幾乎看不到餐桌本來的模樣。

　　江墨注意到了聲響，抬起頭來，“怎么醒了？”

　　陸之洲撓撓頭，“喝水。”

　　江墨應了一聲，沒有說話，繼續低頭忙碌。

　　陸之洲的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江墨，一邊喝水一邊打量，夜深人靜，萬籟俱靜，江墨完全沉浸在工作里。

　　從小到大，似乎一直如此。不止江墨，陸騁也是一樣。

　　陸之洲現在依舊記得修車廠剛剛起步的那些年，沒有學徒沒有幫手，大大小小的事情必須陸騁全權負責，有時候深更半夜，客戶的車輛拋錨，陸騁匆匆忙忙爬起來，親自前往幫忙維修，一直忙碌到天亮才回來的情況也不少。

　　他們現在擁有的生活，就是這樣依靠陸騁和江墨兩夫妻，一點一點累積起來的，全靠腳踏實地的打拼。

　　陸之洲的腳步微微一頓，“媽，你還不睡呀？”

　　江墨沒有抬頭，“嗯。馬上。你趕快睡吧，小孩子不能熬夜，否則不會長高。”

　　這些話，陸之洲從小聽到大，再熟悉不過，他也知道，江墨不會馬上睡覺，甚至忙碌通宵也屢見不鮮。

　　腳步，逗留片刻，稍稍一猶豫，陸之洲就下定決心。

　　江墨可以聽到陸之洲回房間的腳步，卻沒有想到，隨后又走了出來，她一抬頭，就看到站在餐桌對面的兒子，手里多了筆記本電腦。

　　江墨略顯意外，“怎么了？”

　　陸之洲在江墨對面坐下來，“媽，有些事情，我想和你正式談談。”

　　江墨一愣，然后她深深呼吸一口氣，暫時把手里的事情全部放下，合上電腦，鄭重其事地望了過去。

　　沒有言語，但行動已經再明確不過。

　　陸之洲沒有逃避也沒有閃躲，直視江墨的眼睛，心跳瞬間加快，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洶涌而上，千言萬語在耳膜之上轟鳴，有那么短短一瞬間想要轉身落荒而逃，但他還是強迫自己冷靜了下來。

　　然后，紛紛擾擾的思緒全部收攏，“媽，我想嘗試看看，賽車。”

　　話語，輕輕地拋出來，不是豪言壯語也不是苦苦哀求，甚至平靜得有些平淡，平鋪直敘地說出口。

　　江墨表情沒有變化，她以為自己會憤怒會懊惱，但事實上，她沒有，因為她看到陸之洲眼睛里的平靜。

　　那是一種堅定信念凝聚起來的力量，她愿意給陸之洲一次機會也給她自己一次機會，繼續聽下去。

　　陸之洲輕輕吐出一口氣，他將自己的電腦擺放到桌面上，打開來，面向江墨，屏幕上赫然是一個——

　　PPT。

　　江墨一愣，沒有忍住，笑容上揚起來，“什么時候準備的？”

　　陸之洲略顯窘迫，“就這兩天。本來是想著，如果期末考試成績低于預期…”

　　江墨眉尾輕輕一揚，“我以為你對考試手拿把攥呢。”

　　陸之洲微微挺直腰桿，“我竭盡全力了，真的。”

　　江墨不置可否，輕輕抬起下頜，示意陸之洲繼續，她從來沒有想過，居然會在家里觀看PPT說明會。

　　江墨靜靜地看著兒子，顯然，他準備周詳。

　　一開始，鄭重其事地道歉認錯，對于隱瞞家里偷偷前往羅馬賽車的事情，陸之洲沒有打算糊弄過去，他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他也知道只有自己意識到這一點并且坦然面對這一點，才能夠翻開全新一頁。

　　隨后，陸之洲講述自己在馬拉內羅的收獲、他對賽車的理解和認知、他對繼續挑戰賽車的未來規劃。

　　然后，陸之洲又闡述自己對學業的規劃，即使賽車，他也不會徹底脫離學校，并且為明年高考準備。

　　甚至于，陸之洲描繪自己對未來的構想，他對機械工程、人工智能感興趣，也許將來可以選擇相關專業，進入大學進一步深造，把自己的興趣愛好和未來藍圖結合起來，探索生活的不同發展可能性。

　　一直到最后，陸之洲才揭曉重磅，提起ART的合同以及條件，他表示，他想要給予自己一年時間嘗試看看。

　　洋洋灑灑地，陸之洲將自己的考量、規劃、夢想全部展示在江墨面前，證明自己不是一時沖動而已。

　　深夜的寂靜里，只有陸之洲的話語在空氣里涌動，眉飛色舞、興高采烈，幸福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卻在PPT全部展示完畢之后，快速收斂沉淀下來，略顯忐忑地看向江墨，眼神里帶著些許不安。

　　江墨始終沒有打斷，也沒有發表意見，全程面無表情地耐心傾聽，一直到全部發表完畢也沒有說話。

　　空氣，重新陷入安靜，令人不安的寂靜，似乎可以清晰地聽到心臟撞擊胸膛的聲響。

　　在PPT的最后一頁，陸之洲放了一個表情包，一只耳朵上插花的金毛犬直視過來，可可愛愛。

　　一看就知道這是陸之洲的精心設計，江墨嘴角輕輕一扯，但那抹笑意還是隱藏起來，她抬起視線望向陸之洲。

　　終于，打破沉默，江墨眼睛里流露出一抹深深的擔憂，“小洲，你應該知道，賽車是一項危險的運動，真正的生命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