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置
上一章
下一章
返回
設置
前一段     暫停     繼續    停止    下一段

第26章 前線

  深夜。

  莊杋躺在棺材床里。

  空間剛好將他整個人嚴絲合縫地嵌進去,就像一道模具。

  要想翻身,得先收攏手臂,緊貼身體,再小心翼翼側過身,避免手肘和膝蓋撞到墻壁。

  空氣里全是揮散不去的霉味,每一次呼吸,胸腔都能發悶。

  “咳…咳咳…”

  旁邊的鋪位傳來一陣咳嗽。

  “你還好吧?”

  莊杋側過頭,視線穿過一個不知被誰鑿穿的小孔。

  他只能看到對方頭部的模糊輪廓,在昏暗中微微動了一下。

  “還行,死不了。”

  那人的聲音虛弱,但帶著一絲年輕人特有的清澈。

  “我叫華生,你呢?”

  “華生?”莊杋愣了愣。

  “對,我姓華。”

  “廣土。”莊杋報上自己的假名。

  “廣土…好名字。”

  華生想側過身子與他正對,但這個動作牽動了傷口,又發出一聲悶哼。

  莊杋通過那個小孔,勉強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非常年輕的面孔,大概只有二十歲,臉上沾滿灰塵和干涸血跡,顯得有些臟污。

  華生緩了口氣,聲音里帶著感激:“說起來,得謝謝你唬住了他,不然尼森那家伙,肯定不會那么輕易放過我的。”

  “小事。”

  莊杋的聲音沒有波瀾。

  尼森那種角色,他見過很多,不過是條仗勢欺人的狗,內里比誰都虛,只要表現得比他更狠,這種人自然會退縮。

  過了很久,華生的聲音再次響起,低沉了許多。

  “我以前住在南城。

  “自從我父母死了,家里交不起空氣凈化的稅,我和妹妹就被送去服役了。

  “當然,這是兩年前的事了。

  “后來我們好不容易攢了3000金鈔,想來臨海城重新開始,找一份工作,結果在城門口…”

  他停頓了很久,像在積攢力氣。

  “邊防衛隊說我的錢是贓款,全沒收了,還把我扔進這里。”

  “你妹妹呢?”莊杋問。

  “她當時看情況不對,轉頭跑了,也好…至少她沒進來。”

  華生帶著一絲慶幸,但更多的是擔憂:“不過我得盡快出去,她一個人在外面,太危險了。”

  莊杋安靜聽著,腦海里卻翻涌著另一張略陌生的面孔。

  “在這里要待多久?”莊杋繼續問。

  “拼命干的話,怎么也得一兩年。”

  華生嘆了口氣。

  “慢的,十幾年都出不去的也大有人在,當然,總比隔壁變種營的那些家伙強點。”

  “他們怎么了?”

  “時薪更低,壓榨更狠,每個月累死累活,信用點反而是負的,變種人進了那里,就是真正的無期徒刑。”

  華生有過兩年的服役經驗,對這里的門道顯然更清楚,他壓低了聲音。

  “這里和南城那邊都差不多,你吃的食物,喝的水,住的床位,甚至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還有每個月的詭霧清理費,全都要扣信用點。

  “每一項都經過了精準計算,保證你每個月剩不下幾個子兒。”

  這和莊杋預想得也差不多,既然有廉價勞力,怎么可能會輕易放過。

  “對了,還有虛擬腦。”

  華生補充道,“就是虛擬網絡,很多人受不了這里的苦,就躲進虛擬世界里,那玩意更燒錢,所以月光的人特別多,甚至是倒欠。”

  莊杋解凍至今,倒是還沒體驗過所謂的虛擬網絡。

  “現在尼森還要我們每個人預支一千信用點,每年60%的利息…他這是要把我們往死里逼。”

  說到這里,華生突然想起了什么,語氣里帶著一絲驚訝。

  “對了,剛才我們一百個新人里,好像就你一個人沒被他扣錢啊,廣土哥,你運氣真好。”

  “尼森只是營長的狗腿子,收費敲詐一下還行,真遇到惡的,他不敢硬碰。”

  莊杋的聲音很平淡,“他手里拿著電鋸,又敞開胸膛,其實和孔雀開屏差不多,都是用來壯膽的。”

  “廣土哥,孔雀是什么?”

  “......沒什么,一種古老動物。”

  華生似懂非懂地“哦”了聲,沒再說話,他感覺自己有點話癆了。

  過了一會兒,他的呼吸變得均勻,沉沉睡著,還打起鼾聲。

  這狹窄的蜂巢窩點,什么鬼聲音都有,有鼾聲和夢話,有偶爾抽泣,還聽到一些人在罵罵咧咧,無休無止。

  幾盞驅霧燈安裝在監區的各個角落,將詭霧濃度壓縮到幾乎為零的水平。

  這對他的吸收造成極大麻煩。

  他嘗試調動體內積攢的一點淺霧,小心翼翼地探向脖子上的項圈。

  詭霧剛一接觸,項圈的三盞綠燈瞬間轉為刺眼紅色。

  冰冷電子音響起:“檢測到詭霧濃度上升,警告!”

  莊杋立即撤回了詭霧,項圈的紅燈閃爍幾下后,又恢復成綠色。

  但已經晚了。

  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六名守衛手持電擊棍闖了進來,徑直沖到他的鋪位前。

  金屬門被粗暴拉開,莊杋被直接拽了出來,摔在地面上。

  “你剛才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睡得好好的…”莊杋的表情很無奈。

  守衛拿起儀器仔細檢查了項圈,數據一切正常,沒發現任何問題。

  他惡狠狠地警告莊杋一番,又一腳將他踹回棺材里。

  金屬門“哐當”一聲鎖死。

  莊杋忍住胸口的痛,臉色凝重起來。

  脖子上的金屬項圈,正越勒越緊,死死扼住他的命運。

  該想點其它辦法了。

  凌晨五點,天還未亮。

  一陣刺耳警報聲,撕裂了營地死寂。

  金屬大門緩緩開啟,幾名手持電擊棍的衛兵站在門口,面無表情。

  尼森拍門怒吼:“尸潮來了,都他媽給老子快點!”

  莊杋和華生兩人被重點“關照”,整個監區只有他倆被分派到前線,其他人則負責后勤事務。

  “小心你們的狗命,活著回來吧。”尼森揮了揮手里的電鋸,滿臉兇悍。

  莊杋被人流推搡著,穿過厚重的城墻外側,來到一個十米寬的作戰平臺。

  平臺表面坑坑洼洼,暗紅色血跡早已滲入混凝土的每一道縫隙,凝成黑褐色。

  黃銅彈殼和破碎甲片隨處可見。

  一排排變種人已經列隊。

  有身高三米的熊人,四米高的象人,還有體格壯碩的虎人與獅人。

  他們全身覆蓋拼湊式護甲,手持巨大鋼盾和利刃,沉默地注視前方。

  在作戰平臺前方,是一道同樣寬十米、深十米的巨大壕溝,有點像護城河,只不過里面沒有水。

  坑壁很光滑,應該是某種高強度合金,每隔一段距離,還嵌著高速旋轉的圓鋸,防止任何東西爬出來。

  平臺頂壁,一根根粗大的輸油管對準坑底,隨時噴吐煤油。

  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殺戮陷阱。

  莊杋和華生兩人,被分發了一輛沉重平板車,他們和其他罪民的任務很明確:

  在變種人和怪物廝殺時,迅速將重傷或死亡的變種人拖離前線,為后續部隊騰出空間。

  嗚——!

  低沉的號角從遠方傳來,地面開始輕微震動。

  很快,地平線出現了一片灰色汪洋,數不清的行尸嘶吼著,以驚人速度沖來。

  原本剛泛白的天空,也一點點暗了下來。

  鋪天蓋地的紅尸鳥發出刺耳尖嘯,俯沖而下,形成一團團紅色烏云。

  “準備——!”

  城墻上的指揮官發出指令,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整條防線。

  和莊杋以往碰到的尸潮不一樣,這一次,尸潮中夾雜著一小部分綠皮。

  “哇嘎!哇嘎嘎!”

  它們揮舞著簡陋武器,利用行尸作為掩護,朝著城墻發起沖鋒。

  “砰!”

  城墻上的狙擊手率先開火。

  一名肩扛發射器的綠皮應聲倒地,腦袋像西瓜一樣炸開。

  自動炮塔隨之轉動,密集火舌瞬間將幾十只綠皮撕成了碎片。

  無人機蜂群呼嘯而過,精準地鎖定每一只試圖靠近的綠皮。

  對于那些只會無腦沖鋒的行尸和尸怪,城墻上的守軍甚至懶得浪費一顆子彈。

  更多的綠皮從尸潮中涌出,它們推著一輛輛笨重的、裝有精巧彈簧的戰爭機械。

  “吼——!”

  一頭身高五米的龐然大物從綠皮陣中沖出。

  它穿著厚重的拼湊鐵甲,手持門板一樣的巨大鋼刃,口中噴吐出酸液,瞬間擊落了一架無人機。

  綠巨人,綠皮的二次畸變體。

  它硬生生穿過密集的火力網,雙腿肌肉賁張,借助彈簧裝置的巨大推力,輕易越過了十米寬的壕溝。

  “轟——!”

  作戰平臺發出一聲巨響,地面震顫。

  最前排的變種人發出怒吼,沉重的塔盾重重砸在地上,發出“咚”的悶響。

  綠巨人揮舞著鋼刃,狠狠砸在一面塔盾上,金屬摩擦聲響起,火星四濺。

  持盾的熊人戰士被巨大力量震得連退數步,虎口崩裂。

  更多的尸怪也跳了過來,在狹窄平臺上爆發最血腥的肉搏戰。

  利爪和鋼刃碰撞。

  到處都是血肉橫飛的場景,骨骼碎裂的“咔嚓”聲不絕于耳。

  黑色與紅色的血液四處噴濺,混雜著一股濃烈腥臭,撲面而來。

  莊杋和華生躲在變種人組成的防線后方,只能從那些巨大的身影縫隙中,窺見零星戰場。

  一名象人的鐵甲被利爪撕開,血肉翻卷而出。

  緊接著,一柄戰刃便從旁貫入,劈開了另一頭怪物的顱骨。

  戰場上只剩下變種人壓抑的悶哼,和尸怪臨死的嘶吼。

  更多的行尸則失足墜入壕溝,在坑壁上徒勞抓撓。

  “呼——”

  城墻上的輸油管噴出火龍,焚燒坑瞬間變成一片火海。

  掉進去的行尸發出凄厲慘叫,一個個化為扭動火人,很快就成了焦炭。

  四旋翼無人機盤旋在尸潮上方,對準一個個綠巨人投下白磷彈。

  燃燒劑附著在它們的皮膚上,燃起一團團慘白火焰。

  綠巨人在劇痛中瘋狂咆哮,攻勢愈發狂暴,但很快就被狙擊手一槍爆頭。

  莊杋和華生推著一輛吱嘎作響的平板車,穿梭在人間地獄里。

  一顆流彈擦著莊杋的耳邊飛過,但他頭也不回,和華生合力將一頭昏迷的熊人抬上板車。

  這頭熊人的體重至少有八百公斤,即便只是拖動,也耗盡了兩人所有力氣。

  地面上滿是粘稠血液和碎肉,導致車輪數次打滑,難以推動。

  “小心頭頂!”華生大喊。

  一只紅尸鳥俯沖下來,鋒利鳥喙啄向莊杋的眼睛。

  他猛地一矮身,順勢將平板車上的扶手向上掄起。

  “砰!”

  紅尸鳥被砸中后,翻滾著摔在地上,還沒來得及起身,就被路過的牛頭人一腳踩爆腦袋。

  “牛哥謝了!”

  “注意點啦!”牛哥甕聲甕氣,大踏步離開了。

  兩人推著車,艱難地在戰場上穿行,僅僅來回運了七八趟,就幾乎筋疲力盡。

  “救…救我…”

  一只虎人躺在血泊中,腹部被撕開一道巨大口子,花花綠綠的腸子流了一地。

  他用盡最后力氣,抓住華生的褲腳,眼神里滿是哀求。

  “我還能救…別把我扔下去…”

  華生愣了愣。

  在不遠處,另外兩名罪民為了省事,正合力將一頭還在抽搐的犀牛人,推向焚燒坑邊緣。

  “噗通!”

  龐大身軀墜入火海,連一聲慘叫都沒能發出。

  莊杋沒有多想,彎下腰,抓住虎人的兩只胳膊,使勁用力。

  “你屁股自己也挪一下吧,我們真抬不動了。”

  最后,兩人用盡全力,將虎人拖上了板車,推向后方醫療區。

  醫療區同樣是一副慘烈景象。

  一名身高接近五米的樹人,正用它那干枯的樹枝藤條,死死固定住哀嚎的狼人。

  人類醫生面無表情,拿起一把沾滿血污的電鋸,在沒麻藥的情況下,開始為狼人截肢。

  “滋啦——滋啦——”

  骨鋸摩擦的聲音,混雜著一聲聲慘叫,讓華生在旁邊看得臉色發白。

  那虎人顯然也被眼前的景象嚇到了,用微弱聲音說:“兄弟,把我拖回戰場吧,我不治了。”

  “加油,堅持住。”

  莊杋拍了拍他肩,給了個肯定眼神,隨后將它扔給了另一名醫生。

  隨著仔細觀察,他很快發現,整個作戰平臺,也包括城墻,都安裝了大量的驅霧裝置。

  這讓他很難收集到足夠詭霧。

  只有在那些垂死的變種人身上,才會散溢出稀薄淺霧。

  但這點劑量,別說凝聚黑霧,就連暗霧都湊不齊。

  尸潮的攻勢,前后持續了整整五個小時,才緩緩退去。

  嘶吼聲漸漸平息,只剩下焚燒坑里火焰燃燒的“噼啪”聲。

  焦臭血腥和硝煙的味,濃得化不開。

  莊杋兩人累得根本動不了腿,耳邊傳來醫療區的喇叭聲:

  “傷員名額已滿,停止救治。”

  此時平臺上,到處是變種人和怪物的殘肢斷臂,血液上全是滾燙彈殼。

  牛哥倒在粘稠血泊里,鼻孔費力哼哧著氣,腰部被橫向切開,上半身歪在一邊,只剩一截脊骨還連著。

  它努力睜著眼,目光越過混亂戰場,剛好和莊杋對視。

  救我......

  莊杋一個驚顫,喊來癱軟在地的華生,然后將平板車推來時,一名士兵走了過來。

  抬起槍口。

  砰——

  它的頭顱猛地向后仰,眼珠瞪直,然后漸漸死灰。

  棕黑的手試圖抓著些什么,卻只能綿軟松開。

  只有眼皮還始終睜著。

  莊杋黯然,如鯁在喉,就這樣看著士兵擊殺一個個重傷者。

  緩了好久,他打量了一下現場,變種人士兵陣亡近一成,有超過兩成重傷。

  非常慘烈。

  半小時后,變種人士兵已全部離場。

  不過對莊杋他們來說,工作還遠未結束,因為要清理火坑的底部。

  一些生命力頑強的尸怪,即便被燒得只剩半截身子,血肉組織仍在挪動,甚至重組。

  他們必須用長長的鐵叉,將這些“活死肉”挑出來,扔進一旁焚燒爐里,徹底燒成灰燼。

  最后,還要將坑底那些有價值的骨炭全部回收,放進推車里。

  “這些骨炭還有什么用?”華生忍不住問,他以前就沒清理過這些玩意。

  “你新來的?”

  一旁的老罪民瞥了他們一眼,眼神麻木,語氣不耐煩。

  “全部送去糖廠,脫色用的。”

  莊杋瞬間了然。

  這里不會浪費任何可回收的價值物。

  壕溝里還有一部分人,負責修補被腐蝕的墻壁和平臺,每個人各司其職。

  無人機和士兵在頭頂來回巡視,任何偷懶舉動都會招來電擊。

  莊杋曾試著遠離壕溝,但項圈立刻發出了定位警報,一旦超過劃定的工作區域,就會觸發。

  他只能暫時老實下來。

  開戰五小時,戰后足足清理了八小時。

  夕陽西下,天空染成一片紫紅。

  軍需官開著一輛補給車過來。

  莊杋和華生領到了今天的配給,一支沒有任何味道的營養膏,和一塊蛋白棒。

  兩人坐在平臺邊緣,雙腿懸在還在冒著黑煙的焚燒坑上。

  晚風吹過,尸骸的焦臭味讓人作嘔,不過聞久也就習慣了。

  他們沉默啃著食物。

  遠處,是尸骸遍野的廢墟,荒野無邊無際,看不到盡頭。

  落日余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飛翔鳥中文    暗墟黎明
上一章
簡介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