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虜逃走了一個,對迅龍團的人來說只是無足輕重的小事。
他們開始突進,交替掩護,非常默契。
裝甲兵頂在最前面,充當鋼鐵堡壘;身穿動力外骨骼的士兵緊隨其后,組成鋒利攻擊組。
機械兵操控著一架架無人機,用來拉視野,機械犬則去清理暗哨,穩步推進。
“噠噠噠噠——”
重機槍的火舌肆意噴吐,將任何從陰影中沖出的鼠人撕成碎片。
這是一場技術代差下的單方面屠殺。
戰斗一路推進到研究院外圍,鼠人的抵抗也愈發瘋狂。
它們全都披著兜帽或斗篷,將自己隱藏在陰影里,身形佝僂,只露出一雙紅光小眼。
除了極少數鼠人有鐵管手槍外,大部分都架著弓弩和盾牌。
“雕蟲小技,班門弄斧。”
疤哥指了指遠處五層樓高的研究院,直接下令:“五分鐘內,給我拿下。”
話語剛落,四挺由廢鐵改造的機槍炮,從樓頂噴出火舌。
大口徑子彈瞬間撕裂了前方的幾名俘虜。
“涉!”
疤哥等人連忙找掩體,裝甲兵隨即反擊,將樓頂的墻體轟成碎塊。
他陰冷地盯著那幾挺機槍炮,聲音帶著惱恨:“它們把軍械機床用起來了!”
副手小聲說:“老大,至少機床沒壞,也算是一件好消息了。”
更多的鼠人士兵從四面八方涌來,悍不畏死,雙方展開了一場惡戰。
它們大部分只有簡陋的冷兵器,弓弩無法穿透裝甲,近身搏斗更是被單方面碾壓。
一只鼠人高舉著綁了炸藥的木桿,嘶吼著沖向一名裝甲兵,卻被機械臂抓住,像扔垃圾一樣丟回老鼠堆。
“轟——!”
爆炸的火光中,斷肢橫飛。
另一邊,背著巨大竹筐的鼠人,從筐里掏出幾只吱吱亂叫、皮膚長滿膿包的變異碩鼠,奮力扔了過來。
“自爆鼠!”
士兵們迅速尋找掩體。
那幾只碩鼠落地后,身體迅速膨脹,然后爆開,濺射出強腐蝕性的綠色粘液。
副手看了一眼后方,黑暗里全是密密麻麻的紅色眼珠。
鼠人,竟已將他們全包圍。
“不對,情報里明明說,這里沒啥熱源,威脅程度很低......”副手暗自嘀咕。
疤哥也發現了情況不對勁,感覺自己一行人捅到了鼠人大本營。
“先殺進大樓里!”
“突進!”
就在戰場廝殺焦灼之時,莊杋在某處陰影角落里,正努力拆除手腕上的鎖扣。
“咔嚓!”
他手腕一松,鋼爪墜地。
由于過度使用黑霧,那股暈眩感再次襲來,他原地緩了好一會才恢復正常。
可當他想逃離時,同樣發現了后方逼近的鼠人大軍,頓時頭皮發麻。
他看了看前方,鼠人窩點反而比較稀疏,于是沒有猶豫,貼著陰影往前行走。
為了避免被發現,他還從一具尸體上扒下一件破舊的純黑色斗篷,將自己從頭到腳裹住。
但狹路相逢總會出事。
他轉過一個拐角,迎面撞上了一隊鼠人士兵。
真退無可退了。
這些鼠人的體格更高大,也更猙獰,全都拿著鐵管步槍,那一雙雙猩紅眸子透露著濃烈殺意,兇狠勁拉滿。
莊杋心念一動,迅速調動周圍詭霧,在身體表面凝聚成一層流動的、模糊形態的暗霧。
他的五官和身形變得無法分辨,仿佛一個由陰影構成的扭曲人形。
鼠人士兵們猛地停下腳步,全都盯住自己,空氣仿佛凝固了。
莊杋也僵在原地,心跳加快。
這些鼠人在戰場上有多瘋癲,他剛才已經目睹過了,哪怕是斷肢斷腿,它們都要爬到敵人腳下再狠咬一口。
“哐當!”
其中一只鼠人的武器掉在地上。
它們顫抖著,被恐懼攫住了全身,一個接一個跪倒在地,將頭顱深深埋下。
最前面的鼠人,用帶著敬畏和恐懼的顫音,結結巴巴說:
“午…午安,魔將大人。”
莊杋愣住了。
魔將?
來自老人的記憶,如閃電般劃過腦海。
原來詭魔,并非進化的終點。
它們也會自相殘殺,互相吞噬,而最終勝利者,有極小的概率,會進化成一種更高級的存在——魔將。
魔將擁有一定程度的智慧和權柄,可以統御幾百只低階詭魔。
而判斷魔將的唯一標準,就是能否凝聚并操控實體化的“暗霧”。
它們的外形千變萬化,最常見的形態,就是身披黑袍的擬人陰影。
由于老人對魔將的了解有限,只在尸山血海的戰場上匆匆一瞥,更多的特征就不清楚了。
但這一刻,莊杋終于想明白了。
之前在XR-662避難所遇到的那只,根本不是什么新生詭魔。
那是一只剛完成內卷廝殺,成功晉升的魔將,并且已經誕生了少許智慧。
難怪它有如此強烈的復仇心,不僅操控沙蟲,還驅使尸后,對他進行不死不休的追殺。
想到這里,莊杋又心生疑惑。
既然淺霧對應詭魔,暗霧對應魔將,那黑霧,是不是也對應著很高一級的存在?
莊杋看回這些鼠人士兵。
它們依然謙卑地跪伏著,等待發話。
最前面的這只,它頭盔是用半個涂黑的皮球做成,胸前用獸筋綁著生銹的罐頭蓋;
旁邊那一只更朋克,肩焊鋼筋,胸前掛著一個印有“禁止通行”字樣的路牌,然后纏繞著一圈圈撕成條狀的橡膠輪胎,作為簡陋緩沖。
戴著皮球的鼠人不敢抬頭,小聲說:
“大人?”
莊杋緩緩低下頭,讓兜帽的陰影更深,然后從喉嚨里,發出一個低沉而沙啞的音節。
“嗯。”
大人果然生氣了!
眾鼠惶恐不安,紛紛看向了皮球鼠,你抓緊說句話啊!
皮球鼠將頭顱壓得更低,小心開口:“大人,我們一定會死守研究院,不會破壞您的計劃,那些人類也絕對不會得逞的!”
莊杋決定少說多聽。
見大人不出聲,皮球鼠繼續說:“對了,大人,我們的首領剛回來,他是特地為了您過來的。”
“知道,去忙你們的。”莊杋壓低聲音,語氣盡可能含糊。
咦,大人的聲音?
皮球鼠連忙點頭,將疑問藏在心底,和一眾士兵站起來,又沖向了前方陣線。
但皮球鼠還是覺得,把魔將大人晾在那兒不妥當,于是朝旁邊的矮個子“嘰”了聲。
“你快去稟報大王,就說魔將大人已經來視察了。”
等鼠人都走了后,莊杋立即邁步離開。
如果繼續留在原地,等到鼠人首領過來,恐怕會識破他的偽裝。
可問題是,他無路可退。
身后,是已經完成合圍的鼠人大軍,嘈雜的嘶吼和腳步聲不斷逼近,將所有退路堵死。
前方,是迅龍團和鼠人交火的研究院,那里炮火轟鳴,流彈橫飛,貿然闖入只會被雙方集火撕碎。
唯一生路,就只剩鼠人兵力最薄弱的大后方了。
他邁開腳步,朝那片更深的黑暗走去。
可越往里走,空氣越是黏稠。
腐爛食物、排泄物和潮濕皮毛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幾乎讓人窒息。
這里是鼠人巢穴之一,也是它們的家。
墻壁不再是冰冷的混凝土,而是由壓實的垃圾、泥土和某種粘稠物混合而成,觸感濕滑。
墻壁上,不時有瘦小的鼠人探出頭,用那雙猩紅眼睛打量著他,隨即又縮了回去。
洞穴深處,幾乎沒有光源。
只有一些散發著幽綠微光的苔蘚和真菌,附著在墻壁和天花板上,投下一些斑駁影子。
他看到一只年邁鼠人,皮毛已經掉光,露出一身灰敗皮膚。
它蜷縮在用破爛帆布搭成的窩棚里,懷里抱著一只死去的幼崽,正無聲抽泣著。
幾只更小的幼鼠,圍在一灘渾濁積水邊,用舌頭貪婪舔舐,全然不顧水面上漂浮的油污碎屑。
一只鼠人“工匠”,正用粗糙爪子打磨一塊金屬片,試圖磨成一把鋒利匕首,弄得火星四濺。
更多的鼠人躺在墻角邊,一動不動。
它們的衣服,有工業用的厚重帆布,有破爛廣告牌上扯下的塑料彩條,也有從尸體上扒下來的纖維織物,縫合處歪歪扭扭,油膩膩地貼在皮毛上。
與其說是衣服,不如說是一層從人類文明廢墟上剝離下來、各種拼接的“皮膚”。
它們對莊杋這個陌生人視若無睹,甚至沒有抬頭瞧過一眼。
莊杋觀察了好一會,決定轉身,直接去找鼠人首領。
既然已經無路可退,不如看看對方會有什么反應,再臨場應對。
他穿過這片壓抑的貧民窟,來到一處更開闊的洞穴。
被鼠人大軍圍在中央的,是一只三米高的龐然大物。
它鼠頭人身,肌肉虬結,身上披著一件由無數金屬環片串聯而成的重甲,肩上扛著一挺拆掉了支架的重機槍。
鼠人族首領,塔塔吉。
它發出低沉嘶吼,指揮著前線戰斗。
“右翼!右翼那幫蠢貨在干什么!讓他們給我炸開那道鐵門!”
“彈藥不夠了就用牙咬!用爪子撕!誰敢后退一步,老子親手擰斷它的脖子!”
雖然鼠人援軍帶來了不少精良武器,但塔塔吉有明確命令,絕不能損壞研究院里的實驗設備和那臺珍貴機床。
這讓它們束手束腳,進退兩難。
而研究院里的人類,火力異常兇猛,大門前已經堆滿了鼠人尸體。
就在這時,那只矮個子鼠人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
“大…大王!魔將大人…來了!”
塔塔吉猛地轉身,猩紅眼珠里閃過一絲驚愕,隨即是難以掩飾的焦躁。
它一把抓起擴音器,對著前線怒吼:
“都給老子停火!”
“里面的人類聽著!立即撤離!不準帶走任何東西!否則,我們就用命把這里填平,看看是你們的子彈多,還是我們的命多!”
研究院內的槍聲,稀疏了片刻,過了好一會徹底沉寂。
疤哥權衡了很久。
他目光從幾名倒在血泊中的兄弟身上移開,又落到那黑壓壓望不到頭的鼠人軍團上,哀嘆一聲。
最終他帶著隊伍,從另一側破口撤離。
鼠人大軍自動讓開一條道,眼睜睜看著他們灰溜溜離開,連一件戰利品都沒帶走。
塔塔吉扔下擴音器。
它不在乎那些鼠人士兵的死活,也懶得清理戰場,大步流星地朝著莊杋方向走來。
當它看到被暗霧籠罩的神秘身影時,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這和它印象中對接的魔將不一樣,但那股純粹的暗霧,絕對是魔將無疑。
“大人。”
塔塔吉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卻沒有諂媚。
“幸好我離得不遠,及時趕回來,才保住了研究院,沒有耽誤魔使主上的任務。”
這詞像一把鑰匙,解鎖了莊杋腦海中的最后一片迷霧。
徐仁義的記憶,翻涌而出。
詭魔互相吞噬,會誕生魔將,這個莊杋已經知悉。
但魔將同樣也會互相吞噬,最終的勝利者,會蛻變成一種更高級的存在——魔使。
魔使,是這片廢土的真正王者。
壽命無限,近乎不死不滅,形態百變,能號令百萬尸怪大軍,智慧極高。
根據徐仁義的記憶,在這片廢土里,至少存在七位魔使,每一個都是人類大敵。
莊杋輕點了下頭,沒有出聲。
塔塔吉原本想說一下自己的部署安排,但見莊杋沒開口,頓時犯了難。
為了謹慎,他決定先試出對方是哪一派的魔使,才好接著溝通,防止泄密。
“請問,您是蒂蘿絲主上派來的嗎?”
蒂蘿絲 這個名字,藏在老人的記憶深處,等同于恐懼本身。
這幾百年來,無人知曉她的來歷,神秘莫測。
她曾是所有魔使、魔將、詭魔以及無數變種人部落的最高統帥。
她可以御風而行,瞬息而動,可以潛入夢境,也可以操控數百米范圍內的所有活物,無人能敵。
她讓人類牢記2550年,那也是歷史上最血腥恐慌的年份之一。
這一年里,蒂蘿絲瘋狂暗殺人類的頂尖科學家,動輒將整個實驗室屠戮殆盡,無數精英富豪在她手中殞命。
有時,她會將被標記的獵物,直接帶到千米高空,然后像扔垃圾一樣拋下。
又或者,將一群富豪扔進玻璃箱里,注入黑霧,讓觀眾欣賞他們的畸變過程。
可能前一秒還在觥籌交錯暢談人生,后一秒就有團黑霧破窗而入,將人扔了下樓,相當驚悚。
所以那段時期,包括徐仁義在內的所有頂級掌權者,都活在這位女魔頭的陰影下。
克隆體替身風靡一時。
然后是2590年,公司大戰進入白熱化。
隔岸觀火的蒂蘿絲,最終率領詭魔大軍下場,直接將人類屠戮了近半,導致生靈涂炭。
沒有人見過蒂蘿絲斗篷下的真容,她永遠只露出一截白皙下頜。
直到一次,蒂蘿絲試圖刺殺徐仁義,結果殺的是克隆替身。
行動失敗后,她在撤離時被重炮集火,沖擊波掀開了她的兜帽一角。
在不遠處的徐仁義,看到了她那雙冷漠如死水的眼眸。
下一秒,老人的精神世界一片空白,當場昏死過去。
也從那天起,他的身體就每況愈下,精神萎靡,開始了一場瘋狂的延壽之路。
在莊杋的腦海里,那張一閃而過的面容,被超憶癥以最清晰的方式定格。
他如遭雷擊,僵在原地,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
那不是徐仁義的記憶。
那是他自己的。
那個叫蒂蘿絲的女魔頭,那個讓整個廢土世界為之戰栗的頭號魔使。
是他的親妹妹,莊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