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來得剛剛好_暖青寒__筆尖中文 殘陽熔金,暮色四合。
節慶的喧囂沉入大理寺五蹲灰陶走獸的暗影中,未褪盡的金光掠過門前獨角石獸的鬃毛,長廊六棱石柱的戒律陰文將石階剖成兩界:向陽處赤如丹砂,背陰面青若玄鐵。殿心的青銅獬豸燈燭焰正熾,映得正堂“執法平允”匾額透亮如晝,御筆“憲章昭肅”在暮色里緩緩洇出墨韻,將整座大理寺浸得愈發沉肅。
案上羅列著刑衛司從各色香鋪搜羅來的香料,波斯薔薇露花香撲鼻,南洋龍涎香沉穩定心,蘇合香如凝脂般潤滑,安息香若琥珀般澄澈,龍腦則是涼如冰片,混雜著墨、蠟與鐵銹味,讓整個殿內彌漫著奇特又濃郁的香氣,硬生生把這座莊嚴肅穆的衙署扭成了脂粉殿。
傅鳴閉了閉眼,太嗆了。
“傅大人,由于市面上香料眾多,香與香之間又可融合調劑,具體是什么香,周家姑娘也不清楚,只是幸存的女子告訴她,那香氣聞起來又像是花香,又像是脂粉香。現在我們也無法判斷究竟是什么,另有就是對方稱呼女童為蘭兒。”紀明也是很郁悶,他一個大男人,哪里懂得什么香。
雖說還在假期,尚未開印,但基于圣上關注,幾個人還是湊在大理寺推演。
圣上連梁王和黃公公都使出來了,那就是明著告訴他們,這事圣上很認真。
梁王是京師炙手可熱的新寵,黃公公那是圣上第一心腹,很多奏本圣上都是讓黃公公代為批閱,跟了圣上這么多年,整個大貞最了解圣上心思的就是他,皇后都得靠邊站。
一連派出兩個圣上最貼心的人,他們若還是不能理解,馬馬虎虎敷衍了事,十幾年的官場就算白混了。
所以就算是在假期,他們也得勤懇查案,努力分析,總不能讓梁王和黃公公做事吧。上司是可以過節的,他們這些下層官員是要做事的。
想起老妻,這幾天一直絮叨,看上了一套四進四出的宅子,位置又好,老爺上朝也十分便利,左鄰右舍都是同僚,且宅子大,住著多舒服。
現在他們一家七口擠在勉強二進的宅子里,就是夫妻倆拌嘴,都找不到合適的地方吵架。動靜大些,全家都知道了。
京師寸土寸金啊,他不想買大宅子嗎?還不是囊中羞澀,大理寺這些年清湯寡水,油水都被刑部和刑衛司的人舀走了,連個底都沒給他們剩。
老妻的話還有另一層意思。大貞有律,得是三品以上,才有資格住四進四出的宅子。他現在就是有錢,品級也不夠。
老妻這是督促他,辦好手上這個大案,圣上高興必會加官賞賜,加上那些炭敬冰敬,就能升官發財換大宅。
見他一副意興闌珊的樣子,老妻一咬牙,若是買了那套宅子,老爺納妾的事,也不是不能商量。
嘿嘿嘿嘿嘿。你要是聊這個,那他就有斗志了。
紀明雙眼明亮發光,為了他的三品,為了他的大宅,為了他的鶯鶯燕燕,跟這個案子拼了!
“不知道是何種香氣,不知道無臉香魔是暗指誰。”傅鳴的指尖輕輕點著桌案,似是在自言自語。
“周家姑娘已死,現下只有一個模糊不清的稱呼與香氣這兩個線索。”紀明在大理寺多年,死人的案子見了不少,但像這種連環死的確實少見。
不但死被告,還死原告。
原告都死了,還怎么查?
這位魏國公世子爺對此案如此上心,大概也是與裕王殿下有關。
京師的世子爺,各有各的名頭。有的合法墮落,私設酒池,醉生夢死;有的高危放縱,搶占湖泊私自養鶴;有的敗壞祖業,變賣丹書鐵券只為嫖宿名妓;有的更狠,帶全家共赴地府。
傅鳴的出名方式,略有不同。
不是因為他的世子爺身份,而是他曾經于狼群中獨自救出裕王。那年秋狩,裕王落單被狼群圍攻,是傅鳴率先找到他。
傅鳴單挑狼王,被撕咬得渾身浴血,若不是他用袖箭先發制狼,用鐵鱗甲護住要害,怕是要當場命喪狼口。他趁其撕咬鐵甲之際,猛錘狼喉,伺機一口咬住狼王的喉骨,狼血噴射如雨,一人一狼在翻滾中死死咬住對方,直至狼王咽氣。
眾侍衛找到他的時候,說是傅鳴雙眼幽綠,狠厲如刀,整個人像是從血海中撈出來一樣,眾人發愣之際,傅鳴吐出半截狼喉軟骨,從此就有狼吻之男的稱號。
圣上夸他忠勇無雙,特賜斬狼刀,刀身西域寒鐵鍛就,鏨刻四爪云龍逐浪紋,刀柄包金,嵌刻江崖海水紋,喻示龍馭山河,讓他固守江山。
每每傅鳴看過來,紀明都覺得脖子冷,那咬斷狼王頸脈的尖牙,時不時就寒光刺眼。
“啟稟傅大人,今日刑衛司查出曹如意的私宅,背后另有其人。”袁彬猶豫了下,這事著實打刑衛司的臉。
這孫子,有事不跟他通個氣。紀明真想把手里的香匣子扣他臉上,袁彬打什么主意他清楚,這小子盯刑衛司指揮使的位置很久了,逯吉是個變態人渣,身邊多是些小人渣,小變態,袁彬恰好屬于略微正常的,自然就抱不到大腿。
這次若是立功了,就算干不到指揮使,也能在圣上面前好好表現。
“是戶部侍郎鄭大人。下官本想將人拿下后再行審訊,順著他挖出其他的人,只是,”袁彬說起來有些尷尬,他本想搶個頭功,卻不料踩了個大雷。
“人死了?”傅鳴淡淡地開口,這事他已經知道了,只不過袁彬能查出來,倒是讓他驚訝了,是個人才。
“是。”在刑衛司多年,袁彬已經養成了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職業素養,心里是驚濤駭浪的罵娘,面上是辦事不力的慚愧。
這位世子爺,動作真快。看來人家是早就知道了,不過是等著他上報。
紀明撇嘴,讓你這個孫子搶功,搶個蛋回去吧你。
“下官帶人趕到的時候,鄭侍郎一家已經全部遇害,現場僅有一位廚娘,當即交代了自己的罪行,說是因為上元節侍郎夫人對吃食略有不滿,責打了她們,還扣她們三個月的月錢。她一時氣不過,就去買了砒霜,下到了雞湯里。”雖然這份口供假到令人發指,但他目前只有這個能說。
砒霜是大貞嚴格管制的禁藥,禁止民間自由交易。宮里也僅有工部的銀作坊、光祿寺、敬事房及太醫院的御藥房里備有,記錄都是詳細可查。
一個小小廚娘,哪里就能隨手就買得到砒霜。
“又死了一個。”這種漏洞百出的手法,看起來像是太子做的。
可是給太子消息的人,還是那個背后的神秘人。對方總是比自己快一步,似乎算準了,他們會去查私宅的原主人。
傅鳴已經提前去盯著戶部侍郎,昨夜還見他從輕煙樓慌不擇路地出逃,今日就是一具尸體。
好快。
好久沒有遇到這般棋逢對手的人了。
“傅大人,下一步,我們該如何查起?”紀明小心翼翼地問。
“等。”傅鳴起身,殘陽即將溺斃,金云逐層褪色。當暮色吞盡最后霞芒,大宅深處的血氣亦會被冷月寸寸絞殺。
時候差不多了。
紀明與袁彬互相看了看,等什么?
“等一個人。”
啪——
一絲有著奇異香氣的半本冊子以華麗的拋物線姿勢,落在案上。
傅鳴笑了,這不來了嗎。
“我來得剛剛好吧。”不好意思,刨坑刨久了點。許正大步走進來,臉上的灰還未擦去,衣袍上還有菜漬。
“許大人。”
等你好久了。badaoge/book/145479/54020751.html
請:m.badao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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