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世家五百年_第32章真龍(卷末)影書 :yingsx第32章真龍(卷末)第32章真龍(卷末)←→:
殿中燈火搖曳,大片陰影落在廊柱之后,隨著微風搖擺的燭火,忽明忽暗。
光照在朱瞻基眼上,勾勒出深凹的瞳眸,細微的溝壑錯開,帶著沉幕之色。
耳邊回蕩著皇帝自心底深處發出的遺憾之音。
李顯穆猛然心中大慟,竟然有垂淚之意。
他短短的前半生,卻經歷極多,大明建國六十余年,已然五代皇帝或賓天、或垂危,而如今,已經是他親眼所見到的,第四個皇帝臨終前的場景了。
在整個大明朝,這是獨一份的——殊榮?
至少如今的大明朝,唯有他李顯穆一人,見過臨終前的太祖皇帝朱元璋。
這四位帝王,每一個都和他關系非凡。
有親自在宮中教養他的外祖父、太祖皇帝。
有幼年喪父后,對他頗多幾分憐惜的親舅舅,太宗皇帝。
有二十年來,共克艱難,既是兄弟、又是知己的表兄,仁宗皇帝。
以及他用盡教導了十幾年,有濃濃師徒之情的侄子。
大明四代帝王,和他的羈絆之深,豈是其他大臣所能夠想象的呢?
就算是父親李祺在和大明皇室方面的聯系,也遠不如他,他李顯穆可是真的流著一半朱家的血!
他眼見著四帝賓天,又聽到了每一個人的臨終遺言,雖言語相同,可其中之意,卻一模一樣。
皇外祖父臨終前,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大明社稷,“操勞半生,卻不知未來天下將何如?”
皇舅舅臨終前,在榆木川,在那個瓢潑的雨夜,望著漆黑如墨的夜色,只道一句,“這萬里江山如畫,當真是讓人迷戀、不舍。”
仁宗皇帝去世前,道一句,“明達,幫我看著些大明江山,你的志向,要太子去踐行了。”
如今,皇帝又道出了這句話,壯年的皇帝,上天卻連三十年都不給他,留下孤兒寡母,如何讓他心甘呢?
歷史,恍若當真是一個又一個遺憾所組成的。
殿中一時寂然。
“太后娘娘和太子殿下來了。”
話音落下不過幾息,張太后牽著太子的手,走了進來,二人皆是滿目悲戚之色。
“皇帝。”
“父皇。”
朱祁鎮虎頭虎腦的咚咚跑過來,泣聲撲了上來,“父皇,你怎么了?”
李顯穆幾人連忙向張太后和太子行禮。
朱瞻基見到朱祁鎮,臉上終于露出了笑容,帶著一絲寵溺,指向李顯穆幾人,“皇兒,以后就由這些大臣來輔佐你,你好好看看,日后有不懂的就問你皇祖母、母親,還有這四位大臣。”
朱祁鎮頓時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他雖然生長在宮中,耳濡目染之下,比同齡人成熟幾分,可他只有一個住在宮外的兄弟,和皇帝獨子沒有區別,從小并未受到過什么挫折。
東漢明帝時常夢到父皇劉秀和母親陰麗華,少年時一家三口幸福的生活,甚至會垂淚。
朱祁鎮和這個也差不多。
此時完全克制不住心中的悲傷,這般父子天性的親情,讓李顯穆也不由生出惻隱之心。
宣德十年帝崩,他為此做了許久的準備,當真到了這時,恍然有隔世之意。
見到朱祁鎮哭的停不下來,朱瞻基又是開心、又是難過,他還沒有真正開始教導自己的兒子,竟然就沒時間了。
“皇兒,過來。”
朱瞻基給孫皇后使了個眼色,孫皇后這才開口安撫住朱祁鎮,他不再啼哭,只是微微抽噎,淚眼婆娑的望向父皇,朱瞻基指著李顯穆道:“來拜見你表叔祖父。”
朱祁鎮瞧著有些瘦弱,雖有些畏懼,但還是緩緩向李顯穆拱手行禮道:“見過表叔祖父。”
“殿下不必多禮。”李顯穆亦向朱祁鎮回禮。
朱瞻基強提一口氣,鄭重叮囑道:“你表叔祖父受四朝皇帝信重,乃是宗家威重者,他輔佐三朝皇帝清平社稷,是國朝重臣中的重臣,一挑天下之擔,而虎視豺狼蠅狗,你日后政事上若是不懂之處,便詢問他。”
朱祁鎮怯生生清脆道:“回父皇,兒子明白了。”
朱瞻基又看向李顯穆,收起了先前遺憾的神色,“老師,你是宗家中的長者,太祖皇帝說你是大明麒麟,國朝將因你而興;太宗皇帝點你為狀元,盛贊你將為大明開太平,到先帝和朕時,太祖太宗所言,成真了。
自永樂二十四年為始,到宣德九年為終,十一年間,大明天下清平,功在你者,五成!
縱然是比起所謂古之名相,亦不遑多讓。
如今我將賓天,嗣主尚幼,若說這天下洶洶、社稷重擔,我又怎么可能真的放心交給他呢?
這偌大的錦繡江山,這萬里的大明社稷,列祖列宗的沉沉重任,我又怎么能不擔憂呢?”
朱瞻基越說越激動,一口氣說到最后,甚至就連氣都喘不上來,甚至重重的咳嗽起來,甚至直接有鮮血從唇齒間溢出。
驚得眾人立刻就要圍上去,殿中響徹驚呼。
“陛下,您別說了。”孫皇后泣聲上前抱著皇帝,“您別說了。”
朱瞻基拍了拍孫皇后的手臂,而后緩緩推開,“朕要說,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朕只能說,幸好有你。
老師,幸好有你啊!”
朱瞻基緊緊盯著李顯穆,眼珠通紅,臉色蒼白,聲音也有氣無力起來,可言語中卻依舊帶著堅定。
“軍中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或許當初太祖太宗盛贊老師時,也不曾想過,不過短短三十余年,我大明就要有幼主即位了。
自古以來,幼主即位,皆天下不穩,我大明諸王守邊,其勢頗大,中樞之重,誰來相保?
以朕所想——朕之母太后,朕之叔顯穆。
表叔、老師,朕崩后,萬里江山、幼主天下,你幫朕看著,別讓它敗壞了。
幫朕看著皇帝,讓他能安安穩穩的坐在皇位上,朕的統嗣,要留在宗廟。”
疾風知勁草、國亂顯忠臣。
在這個大明的關鍵時刻,除了張太后和孫皇后之外,朱瞻基最信任的便是李顯穆。
四位輔政大臣,李顯穆是當之無愧的第一。
這一番言語說出后,殿中眾人神色不一,皇帝這一番話前面都是信重之詞,是對輔政大臣所說之言,最后那一句,卻不一般。
皇帝這是擔心仁宗皇帝諸子日后為帝,太子出現意外,亦或者有什么“國賴長君”之言,到了那時,他就是絕嗣的皇帝,那在宗廟之中日后便是香火零落。
可以說是為帝者,最悲慘的一件事。
他不希望落到那等地方,所以希望日后,無論發生什么,李顯穆都能堅定的站在太子一方。
李顯穆是當朝第一重臣,一旦太子登基,他就是首席輔政大臣、又是四朝老臣,他還是宗人令,太祖皇帝的親外孫,這個身份是相當硬的,當今皇室之中,絕大多數都是他的晚輩。
有李顯穆力保,只要朱祁鎮不出現生命危險,那些“國賴長君”之言,便成不了氣候。
李顯穆聞言神情一肅,緩緩跪在地上,向朱瞻基行大禮,而后堅定道:“陛下放心,您的統序必將永列在大明宗廟之中,誰也不能撼動,大明江山,臣會和太后、皇后以及諸位輔政大臣一同看著,直到太子能親政。
數十年前,臣在太祖、太宗皇帝面前許下這樣的誓言,如今臣再在陛下面前許下這樣的誓言。
縱然泰山被磨成了石粒,縱然黃河細的如腰帶,臣依然會永遠守衛著大明社稷,日日如此,夜夜皆然,直到時間和生命的盡頭,鞠躬盡瘁,如此而已!”
一字字一句句,斬釘截鐵。
殿中幾人盡皆沉默著,神色復雜的望向李顯穆。
這樣肅然沉重的李顯穆,絕大多數人不曾見過,少數人曾在太祖皇帝的起居錄中見過,在太宗皇帝面前時見過。
李顯穆的聲音并不如何高,高不過青天白日雙飛燕、高不過泰山之巔雷鳴閃,可卻極有力量。
言語的力量。
如同席卷一切的大潮、如同泰山壓下來的磅礴,你聽著,就知道他的承諾有多重,你看著,就知道他的誓言如黃金,你盯著他的眼睛,里面只有執著,你望著他的臉,像是鋼鐵!
朱瞻基笑了起來,他沒有什么力氣,卻每一個人都能感覺到,他在大笑,他在朗聲大笑。
皇帝非常喜悅。
而后皇帝擺了擺手,用一種底色中夾雜著歡欣的語氣,“諸位愛卿出宮吧,天色不早了,早日回家,明天又會是一個艷陽天。”
沒有人動。
李顯穆、楊士奇、楊榮、楊溥,四人皆緊緊捏著拳,不時松開又蜷起,眼眶通紅。
“走吧。”
朱瞻基的臉色愈發蒼白,嘴唇上也無血色,他緩緩坐起,在床榻邊上,兩側是金黃的紗幔垂落,雕龍畫鳳的床架,他身形有些佝僂,可氣勢卻磅礴。
病榻好似龍椅。
凜然的氣勢自身體之內而生,他依舊是那個君臨天下、至高無上的皇帝,君威莫測、君威難測!
“既然諸卿不愿意走,那便最后給朕行個禮再走吧,你我君臣,今生不見了。”
四人齊刷刷跪倒在地,楊榮和楊溥終究沒能忍住,泣淚出聲,四人同聲齊音,“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朕萬歲難矣,大明萬歲或可為也!”朱瞻基嘆聲,“諸卿平身,退去吧。”
四人這才緩緩起身,向后退幾步,懷著沉重的心情,轉身正要緩緩離開,便聽病榻之處,皇帝輕聲而重音。
“諸卿莫憂,前路且行。”
四人豁然立在原地,回頭望向皇帝。
垂落的紗幔擋住了些燈光。
皇帝依舊坐在病榻上,他的身子不再佝僂,他的眼睛隱在暗中,深邃如淵,雖顯隨意,亦如真龍,方才所暗藏的勢也凜然冠于卓然。
他的臉上并無表情,眼中卻好似有笑,輕聲慢道:“日月山河還在,大明江山永在!”
“在君在朕,在諸位臣工!”
說罷,緩緩閉上了眼,四人俱無太多神情,今日至此,已然不知該說什么。
殿中幽幽,燈火搖曳。
宣德十年正月初三,宣德皇帝朱瞻基,于病中駕崩,宮中喪鐘大鳴。
依照宣宗皇帝遺愿,喪事從簡,葬于皇陵,舉朝哀悼九日,民間只服喪一月,莫要耽誤婚喪嫁娶。
治喪委員會再次由內閣首輔李顯穆代行,這已經是李顯穆第三次為皇帝治喪,讓人聞之唏噓。
廷議為大行皇帝上廟號“宣宗”,又上美謚,誦其功德,布于四方。
皇帝突然駕崩,舉朝震驚,外省諸官甚至來不及反應,畢竟之前皇帝還正常上朝理政。
天下驚然。
一朝天子一朝臣,沒想到竟然這么快就換了天子。
天下洶洶,暗流涌動。
十年時間,兩任天子,太子朱祁鎮,不過是個八歲的稚童,卻在此時,被推倒了天下最洶涌的風口浪尖之上。
很快便有傳言出。
其傳言也不出先前所料,國賴長君的確是有市場,很多人都接受不了一個八歲的天子,坐在皇位上。
在京城之中,張太后欲要立仁宗嫡子為帝的消息傳的到處都是。
李顯穆并未理會這些消息,他按部就班的為朱瞻基處理著身后事,這也是他所能送朱瞻基的最后一程。
一尊大明青天之上的太陽落下了,另外一尊太陽將升起,大明將會迎來一位新的君父。
數千萬生民,戰戰兢兢的仰視著。
就在京城。
明宣宗章皇帝,入廟,宣德年間,自此而終!
帝少而聰穎,頗類太宗,永樂間,于諸皇孫中卓然,仁廟為太子,失愛于成誼,其危而復安,首重顯穆,而太孫亦有力哉。
仁廟就國短年,宣宗踐祚,即位以來,躬行正道,內懲貪暴、外御北狄,政得太平、綱紀修明,倉廩充實、百業安居,蓋明興六十余年,故元之破,去之遠矣,蒸然有清平之象,帝之英略雄武,有似太宗,漢唐以降,守成令主,斯與帝比焉?
然閹宦之禍,此則宣宗之失也,著書人未敢沒功,亦不可諱過也。——《明史·宣宗本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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