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世家五百年_第29章朝會影書 :yingsx第29章朝會第29章朝會←→:
耀耀的光自外間而照入。
秋風帶來寒涼之意,拂動殿上群臣的衣擺,一晃一晃,不時貼在眾人腿上。
奉天殿上,群臣肅然垂首。
皇帝高居御座之上,殿上響徹著李顯穆清朗的聲音,他正在匯報黃河大堤案的最終結果。
在之前李顯穆和皇帝單獨匯報過,如今是向朝廷諸臣再敘述一次,畢竟這件事攪動了無數風云。
“…其涉事諸官吏,依照貪污金額不同,處以諸刑罰,殺之、流之。”
李顯穆列出了一大片要被擬定秋后問斬的名單,其中有四分之一甚至是滿門抄斬,其余的大部分也都抄家、流放。
聽的朝廷上群臣眼皮直跳,自從洪武年后,這是第一次因為一件案子,殺戮如此之重,卻又不敢說什么,許多人將目光投向了刑部尚書、大理寺卿、左都御史這三人。
可這三人手持笏板,眼觀鼻、耳觀心,好似什么都不知道,心中卻在暗罵,開什么玩笑,這件事好不容易結束,在這些細枝末節上糾纏,說不準那名單上就多幾個人了。
面無表情的將黃河大堤案在殿上敘述完后,李顯穆抬眼望向眼前黑壓壓的一片朝臣。
文武分列,左右分列。
諸勛貴、外戚等超品在前,公服上繡著禽獸,端的是威風八面。
“唉。”
高居于上首的皇帝突然長嘆一聲,其下的眾臣頓時心中一個咯噔。
朱瞻基環視眾人,眉宇有掩飾不住的憤然和蕭瑟,“當初老師向朕建議,建立反貪司,朕還以為小題大做。
朕本以為這朝中雖有貪腐,可卻不至于嚴重至此,建立反貪司,極可能是以十人治一人,造成冗官之患。
但想著老師勞苦功高,又從不犯錯,既然有此所求,朕便應允,若事有不逮,再取消即可。
沒想到啊。
老師果然是從不犯錯。
甘肅、黃河,接連兩樁大案,數之不清的官吏參與其中,朝廷的公器成了私人謀利的工具,大明的社稷卻半分也不被放在心中。
反貪司的官吏勤勤懇懇,卻遭受了生死的威脅,其人之惡,簡直罄竹難書,朕深恨之,若不能凌遲處死,以謝天下,朕妄為君父!
又如何能向反貪司諸人交待!
有何面目,坐視天下!”
朱瞻基有太多的話想要說,可此刻卻頗有些有心無力,這件事讓他實在是心寒。
當初李顯穆所說的吏治問題,就這樣赤裸裸的顯露在他的眼前,大明的社稷真的在被侵蝕。
“老師,此事是你所主辦,反貪司也是你一力要建立,你來說說吧。”
“臣遵旨。”
李顯穆先是鄭重向皇帝行禮,而后才面向群臣,他沉默著在想改說些什么。
而后想到了父親去世前的那七的大宏愿,以及父親交給李氏家族的終極愿望。
緩緩開口,“陛下讓本輔對群臣言之,我在想,無論什么話,總該有個開始,心中的千言萬語,總該有個提綱挈領,才不至于失了方向。
左思右想,便從我先父李忠文公說起吧。
我曾經讀張養浩,見‘列國周齊秦漢楚’之句,深感世事無常,再偉大的王朝也有寂滅之日,耳邊所目染的卻是太祖皇帝說‘千秋萬世’之語。
于是去問先父。
縱然我不說,諸位也都知道,千秋萬世是不可能了。”
殿中眾人神色沒有變化,包括皇帝。
歷史上真的相信王朝能千秋萬世的君主,基本上沒有幾個,秦始皇是真的想過要讓大秦傳到萬世,越往后,朝代更替越頻繁,這種想法就越淡,到了大明朝,誰都知道不可能千秋萬世,能盡量多的延續國祚就不錯了。
“縱然不能千秋萬世,可我大明生于大義煌煌,便應當高昭于青天之上,而凌于諸朝之上,縱然千百萬年后,大明真的不存,后人也該稱贊大明之風。
先父曾言,唐朝昌盛國祚不過三百,漢朝雖分為先后,也算是有四百年,宋朝遭逢大變,也算是三百余年,其余王朝,則盡皆短命,不足為憑。
以此而為之,大明應當有至少五百年之命,勝過漢唐。
先父為李氏定下的祖訓,待大明五百年時,后世子孫于家祭之時,上告祖宗英靈,大明已然遠邁前古!”
殿上所有人都被震驚了,五百年,一個聽起來就非常不現實的目標,李忠文公竟然會列為家族祖訓,就連身為皇帝的朱瞻基恐怕都沒想過大明能安穩的延續五百年。
“可若是任由這些敗壞社稷的蛀蟲侵蝕大明,莫說五百年,怕是兩百年大明就被啃噬個一干二凈了。”
李顯穆厲聲道:“本輔建立反貪司、改制工部,一樁樁一件件,都是為此而來,不妨告訴你們,甘肅假冒賑災案,讓本輔深深為之寒意深刻,日后本輔還要建立新的賑災體系,本輔要從源頭上、從制度上,對所有可能造成貪腐的方面,圍追堵截。
沒有人!
沒有人可以阻止本輔為大明盡忠的心。
本輔今日在此以劍劃開一道,向天下諸官吏宣言,膽敢有犯國者,今日被處死的人,便是其下場,此誓言自先父始,經由本輔,而后傳之李氏后世子孫,世世代代,永不忘誓。”
朱瞻基震驚的望向李顯穆,他本來是想要讓李顯穆說些老成持重之言,卻不曾想到李顯穆竟然說出這樣如同下戰書一樣的話來。
可轉瞬間,他便只覺有一股酥麻的感覺直沖天靈蓋,渾身鮮血都為之沸騰。
這朝廷之上的位高權重之臣,也只有李顯穆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了。
很多大臣都對他對李顯穆的信重不滿,甚至攻擊皇帝給李顯穆的權力太大,和前朝的宰相幾乎都沒有區別。
這有違于祖制。
但朱瞻基只覺得可笑,人心嫉妒的可恨之處啊。
朝堂上那些大臣怎么從來不看看,李顯穆是何等誠謹的人,對皇室既有深情厚誼,又有忠貞之心,凡事以天下為先,又能照顧皇帝的心情和需求。
天下之干吏、世事之宰相,上能輔弼君王,下能協和諸臣,這是上天賜給大明皇帝的大臣,生來就是要做宰相的。
大明雖然沒有宰相制度,但面對上天賜下的臣子,亦當從之。
皇帝尚且如此吃驚,何況其他大臣呢?
李顯穆實在是個重臣之中的異類。
古來能夠做到李顯穆這個級別的大臣,就算是性格剛強的人,也不會主動這么去得罪那么多朝臣。
這個世界有一個現實,花無百日紅。
政治上更是如此,今日得勢,明日失勢,這樣的例子實在是屢見不鮮,一般人都不會輕易的樹敵。
只有實在是利益沖突不可調和,才會走到敵對的程度。
可現在李顯穆直接就劃出了一條線,在政治上,這是一種頗為幼稚的舉動,就像是過家家一樣。
可越往深處去想,卻愈發覺得李顯穆此舉,當真是殺招。
李顯穆此刻已然積聚了一股極其龐大的政治力量,又在數次的政治運動中,鍛煉出來了一批有能力的心學黨人,這些人之所以追隨他,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為李顯穆和他的父親李祺,二人迥異于傳統士大夫的作風,讓這些不甘于蹉跎于傳統的士子,看到了希望。
且隨著李顯穆權勢的上升,以及心學的蓬勃向上、能人輩出,又加入了很多中立的人。
最后則是李顯穆通過一次次政治運動,重重打擊了敵對勢力,在這種情況下,他再發出這份宣言,就不是以卵擊石、自取滅亡,而是要其他人選邊站、二選一。
在商業上,這叫做壟斷。
在政治上,則比壟斷更嚴重,某種程度上來說,這是權臣之路!
只不過李顯穆做的太隱晦了,他的表現也太過于對皇權無害,甚至對外,他更像是一個直臣、孤臣。
直到現在,世人都認為李顯穆的威望來自于品德、能力,其權力來自于皇帝的信重,而非其組織建立李黨,有一張從上到下的關系網。
他一聲令下,就能讓整個反貪司全力運轉起來,就能讓一樁大案,水落石出,這一切都被掩蓋在了,孤直的人設之下。
大朝會在李顯穆的聲聲厲色下落下了帷幕,當群臣面上帶著懵然出殿后,紛紛將目光投向內閣首輔李顯穆。
下一瞬便看到有不少年輕官員靠了上去,李顯穆一改方才在殿中的厲色,臉上掛著溫煦的笑容,讓人只覺如沐春風。
“元輔一向重視年輕官員的培養,言稱要為國儲才,絕不能為了自己的權力就死死壓著不讓下面的臣子得到提拔。
否則一旦后繼無人,那社稷就有危險了。
這大概就是心學如今天才層出不窮的原因吧,據說古來的圣人,都擅長教育子弟,譬如至圣先師。”
這一番番話,自然流在有心人耳朵中,有人微笑,有人則皺起了眉頭,徑直離去。
針對李顯穆的殺局卻沒能奏效,不能沒能離間皇帝和李顯穆的關系,進而讓李顯穆下臺,反而還又讓他刷了一波聲望,又成了他的踏腳石,當真是越想越難受,此刻自然不愿意再見到李顯穆這幅春風得意的模樣。
反貪司接連辦下的兩樁貪腐大案,影響極其深遠,其涉及人數之多、涉及銀兩之大,都讓人觸目驚心。
最重要的是,這兩樁大案被查處后,證明貪腐已經不是偶然所見,而是深刻的侵蝕在大明的肌理之中,甚至不僅僅是胥吏,就連布政使級別的高級官吏,也參與其中。
注意,這是貪腐,而不是受賄!
貪腐和受賄是兩個涵蓋不同的罪名,用現代的名詞來解釋的話,受賄罪需同時滿足“利用職務便利”和“為他人謀取利益”兩個要件;貪污罪則強調對公共財物的非法占有,通常涉及侵吞、竊取等行為,無需為他人謀利。
官員收受一部分孝敬,這種事太多了,根本查不了。
況且我國自古以來就是個人情社會,借著人情往來的名義,很多時候是不好區分的。
就連李顯穆暫時也不打算去觸及這一片難以攻克的險關。
他現在查的主要就是對朝廷公共財產的貪污,世人所震驚的也正是這些。
貪污賑災糧款、貪污修建黃河大堤的錢款,這種事在歷史上常有,基本上都出現在王朝末年的劇本中。
災民得不到賑濟,于是揭竿而起,黃河修不好,于是決堤,毀滅一個搖搖欲墜的王朝。
遠的不提,大明前邊的元朝滅亡的直接導火索是什么呢?
不就是修黃河的錢款出了問題,結果“石人一只眼,挑動黃河天下反”,最后滅亡在農民起義的汪洋大海中。
前車之鑒,后事之師。
不論其他王朝怎么去做,作為僅僅建立數十年的大明,絕不該忘記這個慘痛的教訓。
滅亡的元朝的皇帝魂靈,可能還在北京城里,盯著大明的君臣看呢!
李顯穆在這一次的兩樁大案中,再次得到了不斐的聲望。
自大明開國以來,從來不曾有過如同他這般聲望卓著的人,此時的他簡直就是帶著光環。
太多的士子,認可他就是能夠解決如此大明暴露出來的問題的那個人。
甚至已經有很多人將他比作那些前朝的名相,能力如同唐朝的房杜姚宋,品德上則將其比作宋朝的范仲淹。
李顯穆則借著此番黃河大堤案,再次將先前成立的幾家官商清理了一番,將其中附從衙門的習氣狠狠清算。
他可不希望這幾個官商集團,又變成新的衙門,那就和他一開始的期待不符了。
不知不覺之中。
時間已然流逝,秋去冬來,暖春盛夏。
秋蟬逝去,寒霜覆雪,柳樹上生出嫩枝芽,繼而開出了盛放的花。
一年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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