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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犧牲

大明世家五百年_第26章犧牲影書  :yingsx第26章犧牲第26章犧牲←→:

  距離那一日反貪司眾人齊齊誓言,已然過去了幾日。

  余波卻漸次蕩漾開來,猶如石落水中,漣漪擴散。

  反貪司的宣言先是在開封府,而后伴著朝廷驛站、各處行商,傳遍了黃河南北,橫跨兩省十四府三十一州一百八十五縣,繼而縈繞在關關城鎮的上空,讓無數官吏為之膽寒,又讓無數百姓為之激然。

  發下大愿后,于謙很快就投入了具體的工作之中。

  這是一項繁瑣且精細的工作。

  此番清查,涉及三個最重的衙門,首在工部,次在承宣布政使司承接工部衙門,再次則是海道漕運衙門。

  這是涉及整修黃河大堤的三個部門。

  于謙自然不可能完全沒有頭緒就下來清查,就算是下來,也只會微服私訪,而不會直接宣戰。

  一來,李顯穆手中本就有一些蛛絲馬跡,二來,當初皇陵貪腐案中,就抓過一批工部官員,其中有一些人同樣涉及到永樂十八年的黃河大堤案中。

  當初皇陵貪腐案后,工部絕大多數部門改制為大明官商集團。

  有品級的正式官員被調走,有的進入了其他部門,有的則調往地方任職,剩下的胥吏大部分都被屏退,只留下一些熟悉本部事務、且較為精干的,轉為官商身份,又從外部選任了一些人,加上工部本身的技術人員,組成了如今大明的幾個官商工程集團。

  這雖然是正常的人事調動,但李顯穆也存了另外一個心思,那就是用行政力量將工部那個水潑不進、針扎不透的利益集團打散。

  人合力則強,人分力則弱。

  果不其然,在將他們分別調開后,其中絕大多數被抓后,很快就陷入了囚徒困境,開始陸陸續續的交待一些事情。

  其中絕大多數工部官員都被調往河南、山東,這便是有意識的要收拾他們,怕是當初這些官員被調往二省時,心中也極是驚愕吧。

  于謙手中拿著一份可能有嫌疑的名單,準備開始察查此事。

  反貪司的官員則奔赴二省諸府,官道之上,不時便見到有反貪司的馬車疾馳而過。

  伴隨著反貪司的名聲傳出,這個衙門在民間,漸漸和話本故事中的青天大老爺掛上了鉤,甚至出現了有百姓攔車告狀之事。

  但反貪司有自己的職責,他們是專職查貪污腐敗的部門,不好越權,于是只能轉交都察院、監察御史。

  二省針對黃河大堤案的調查如火如荼,異變陡生!

  九月正是秋高氣爽之時。

  河南、山東正處于農忙時節,可這兩省,不止兩省,淮河以北諸省包括北直隸燕山以南地區,都正處于連綿陰雨之下。

  淅瀝瀝的雨水不間斷的落下,連日而來,天上時時刻刻皆是陰云密布,甚至七日之久,不見天日。

  春雨貴如油,秋雨害萬家。

  秋收時最怕的就是遇到下雨,更何況是這般連日的陰雨綿綿,會極大的傷害地里的作物。

  連日的陰雨對河南和山東的反貪行動也造成了極大的影響,出行變的很不方便,不止一次有馬車陷入泥水之中。

  最讓人心生寒意的,則是在這連綿的陰雨沉暗中,有鬼魅之影出沒。

  鬼魅自然是人,卻懷著惡毒的心思,比鬼的害人之心還要深百倍!

  縱然不是暴雨,可連綿陰雨之下,以古代的條件出現意外情況也太過容易。

  在政治斗爭中,可能就是必然!

  于是反貪司中,自然便有人會“意外”!

  于謙怕是自己都沒想到,他帶來的棺材,不曾裝進自己,卻要先為同袍收斂了。

  反貪司河南分司衙門。

  衙門正堂中,圍聚著一群反貪司官吏,在眾人面前置著一具尸體,上蒙著一塊白布,眾人臉上皆帶著低沉之色。

  “趙城,河南開封人,宣德二年的新科進士,出身寒門,自幼家貧,家中有一個老母親、一個妹妹,他的母親替別人家洗衣、縫補衣裳,將他拉扯大。

  他從秀才時期接觸到了心學,從此奉為圭臬,潛心研究心學,在永樂二十三年的秋闈中,當時四川的主考官是我們心學一脈的士人,他文辭雖然弱一些,但觀點鮮明,天縱聰穎,有可取之處,于是主考官特意點了他的名字,列在那一年第十二。

  中舉后,家中條件有所緩解,又被主考官推薦入國子監就讀,三年半后下場參加宣德二年的春闈,高中二甲第五十六名。

  他一向以李忠文公和守正公為偶像,在朝廷宣布建立反貪司后,他主動請纓進入,因為他身家清白,得以允許,在甘肅假冒賑災案中,不辭勞苦,功勞不小,這次也是主動前往比較艱險的泰山一地。

  結果在泰山遭遇了意外,可能是遭遇了綠林山匪,被發現時是在河流的下游,已經斷氣。”

  于謙靜靜聽著,手卻緊緊蜷起捏成拳,手指泛青透紫,手背之上,青筋暴起,可想而知他此刻心中情緒波動之大。

  宣德二年的進士,那就是今年才剛剛考中,距離如今才半年,年紀才二十七,一個肩負著家人期望的年輕俊彥,就這么離開了。

  于謙沉默了良久,緩緩吐出兩個字——“厚葬!”

  說罷卻不曾移動腳步,屋中也沒人離開,良久于謙才緩緩道:“這件事我會向京城匯報,既然是綠林山匪,那就剿匪。

  敢殺朝廷命官的人,必須死!”

  見眾人依舊沒有挪移開腳步,于謙回身望去。

  “于司憲,您真的覺得子明是死在綠林山匪手中嗎?

  山匪只求財,誰會平白無故攻擊朝廷命官,他們的膽子很大,但只對普通百姓,反貪司不是他們敢招惹的。”

  屋中眾人豁然抬起頭,雖然沒說話,但于謙知道大部分人都是這樣想的。

  趙城之死,可能是一場意外,但不太可能是意外。

  泰山一向是匪患叢生之處,綠林好漢這個詞就是發源在山東,死在匪患手中有可能,但太巧了。

  于謙心中思緒難平,緩緩道:“胸有驚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將軍。

  我也懷疑這件事沒有那么簡單,但現在我們的人手不夠,所以才要將這件事上報。

  趙城死在山東,可能是山東問題嚴重,但也有可能是河南這邊想要禍水東引。

  若是趙城真的死在這些貪官污吏手中,那我們更要查明真相,而后為他報仇。

  我們肩負著重擔而來,這不是早就有所預料的嗎?

  趙城先我們一步犧牲了,相信我,朝廷不會忘記他的貢獻,守正公和陛下,也不會讓他白白犧牲。

  腳踏黑暗,守望光明!

  黑暗之中滿是血腥和犧牲,諸位,共勉啊!”

  眾人帶著些悲戚,齊聲應“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待眾人皆離開后,于謙眼中陡然閃過寒光,他是真正的聰明人,越聰明的人,就越喜歡懷疑,他才是最懷疑這件事有其他首尾的人。

  回到屋內后,于謙當即提筆寫信,將此事上報,待寫完后,他將自己的近人喊進來,將信交給其中一人,“立刻帶著這封信上京,交給我師叔守正公。”

  近侍匆匆帶了信件離開。

  于謙安靜地坐在桌前,桌上茶水緩緩變涼,蒸騰的熱氣漸漸消散。

  趙城突然去世,勢必會影響當前局勢,一個正經朝廷命官在查案時出現意外,有可能把事情徹底鬧大。

  有人狗急跳墻,可跳過墻后,所面對是更嚴酷的現實。

  反貪司在河南和山東的動作,一直都傳在京城之中,無數雙眼睛在盯著這里,這一次和皇陵貪腐案以及甘肅假冒賑災案不同,參與在黃河大堤案中的官員更多,輸送給不同利益集團的利益也更多。

  不僅僅是那三個部門的文官,在后面還有不少勛貴、甚至太監、商人,無數只豬拼命的在工程錢款這個豬槽里面吃食。

  李顯穆早就預料到事情不會那么順利,卻沒有想到,這么快就有人出事了。

  一般來說,這種案件雖然危險,但大多數情況下,還不至于真的對朝廷命官下手。

  畢竟辦案才需要證據,而反恐只需要坐標。

  卻不曾想到,還是有蠢人這么干了。

  既然如此,那局勢就必須升級了!

  翌日。

  華蓋殿中。

  一眾朝廷重臣皆面色凝重,皇帝朱瞻基坐在簾身之后,好似對此次廷議沒有任何表示。

  李顯穆主持廷議。

  “此次廷議商議之事,便是反貪司在河南、山東之事,反貪司官員趙城,死在了山東,這是對朝廷的挑釁。

  今日便商議一下,接下來的應對之舉。”

  李顯穆環視眾人道:“朝廷命官代表著什么?每一個朝廷命官都代表著大明,每一個人的生死,都應當由陛下的圣旨所決定。

  這是上天賜予陛下生殺予奪的權力。

  亦或,由朝廷的公議所決定,這是陛下將生殺予奪的權力,賜給公家,如皇帝親行!

  其余任何單獨的人,都絕無權力剝奪一個朝廷命官的生死,誰違背了這一點,誰就是叛逆,誰就是在觸動、撼動整個大明的體制,在冒犯皇帝陛下的神圣!”

  皇帝至高無上的、由上天所賜下的、不容任何私人染指的權力。

  這是高度凝結的定義,清晰的解釋了一切,朱瞻基微微垂眸,眼中閃過笑意。

  殿中寂然。

  可李顯穆真正的重點卻在于,后面的那一句,皇帝賜下了這份權力,給予了公共機器,就是如今的衙門,是律法,是三法司。

  這同樣是清晰的路徑。

  聽到李顯穆如此拔高趙城,眾人皆有些懵然,這和他們的觀念有悖,“他只是一個低級的官員,且沒有持節,怎么能夠代表朝廷呢?”

  古代乃是家國。

  皇帝就是國家。

  能夠代表國家的臣子,都是持節的,即持有皇帝的節杖,現在一個普通的臣子,某種程度上就是家奴。

  家奴怎么能代表國家呢?

  李顯穆淡淡道:“這世上有各等人,區別他們貴賤的是什么呢?便是身上的功名和官職,這些都是由陛下所賜下的。

  陛下賜下血脈,便是皇族,陛下賜下爵位,便是貴族,陛下賜下官職,便是士大夫。

  一切貴賤、榮辱,都只在陛下之間。

  匪冒犯官,便是逆的人冒犯正的人,便是那些不服從朝廷的人,不屑于陛下的統治,不認可現在的秩序。”

  話音落下。

  華蓋殿中已然是一片寂然。

  無人言語。

  沉默,是現在的華蓋殿。

  空氣恍若凝結。

  眾人無論是誰,與李顯穆關系如何,此刻心中都閃過了一句話,真不愧是李顯穆啊。

  永遠如此的語出驚人。

  永遠讓人這般吃驚。

  可又讓人覺得,真是有道理啊。

  眾人抬起頭,卻沒有望向李顯穆,而是望向了垂簾后的皇帝。

  垂簾聽政,一般都是形容皇太后的,可今日皇帝卻搞了這么一出,他們不知道皇帝在做什么。

  “元輔所說有道理。”

  良久,他們聽到了皇帝出言,“趙城之死,涉及朝廷顏面,當厚葬、重賞,朝廷要重視,元輔與諸位愛卿,應當拿出個章程。”

  皇帝一錘定音。

  眾人重新望向李顯穆,有人眼神閃爍,目光中帶著莫名的意味,這就是李顯穆為什么一直圣寵不衰的原因。

  他永遠能說在皇帝心中。

  “先派人去調查一下趙城的死因,派錦衣衛從開始調查,再派人開始清剿當地匪徒,看看到底和當地匪徒有沒有關系。”

  錦衣衛。

  眾人微微皺眉,李顯穆竟然準備動用錦衣衛,這哪里是去調查匪徒,分明就是直接懷疑趙城死于河南、山東內部,所以直接打算去查官吏了。

  “而后再從京營、錦衣衛中,派出人手,和反貪司一起行動,這一次出事,證明在山東、河南有一批窮兇極惡的人存在,僅僅依靠反貪司已經不夠了,必須投入更多的力量進入其中。”

  這才是李顯穆真正的目的。

  借著趙城之死,向山東、河南投入更多的政治力量,既然改變山東、河南兩省的勢力對比!

  這般嫻熟的政治手段,讓眾人為之觸動,有人想要反對,卻不知該說什么。

  趙城之死,這個政治借口,實在是太硬了,硬到李顯穆可以強硬推行!

  犧牲,不會白費。

  李顯穆環視眾人,誰敢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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