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世家五百年_第24章來不及影書 :yingsx第24章來不及第24章來不及←→:
李顯穆不敢耽擱,匆匆走進寢殿。
快速掃過殿中,昨夜宮娥點在銅爐中的龍涎香已冷,只剩下殘灰落在蓋上,有些被微風吹散,在清晨照進殿中的光柱里打著旋兒。
殿頂藻井的金漆云龍紋黯淡無光,好似龍目低垂。
張皇后依舊守在病榻前,李顯穆匆匆走到病榻前,一眼掃過,皇帝的臉色比剛醒來時,又差了幾分。
簡直比殿中窗欞上的窗紙還要單薄。
尤其是毫無血色,嘴唇雖然沒有干裂,但卻淡白得幾乎與皮膚快要融為一體。
方才和太子以及皇后的那番話,讓他的為數不多的精力耗損嚴重,竟然連眼皮也難以睜開了。
“陛下,微臣來了。”李顯穆不敢高聲語,微微俯身,將聲音壓得極低,確保皇帝能夠聽到。
朱高熾的眼皮也有些青色。
“明…達。”
氣息不負方才和太子說話時的連續,有如游絲,好似一觸即斷。
李顯穆一聽心中已然有不妙之色,下一瞬,他的瞳孔驟然失焦,因為皇帝沒在說話,而是無力地閉上了眼,好似被風掐滅的燈,只剩下冒煙的燈芯。
“陛下!”
“陛下!”
張皇后失聲驚呼,卻不敢高聲語,只碎成幾縷尖銳的顫音。
李顯穆強忍住心中駭然,半跪在榻前,指尖扣住皇帝右腕,他略通一些醫術。
指腹之下,皇帝的脈動細若草籽破殼,可以說弱到了極點。
但好在連綿不絕,如疾風之中的勁草,搖擺摧折,卻始終堅持著未曾折斷。
他暗暗吐出一口濁氣。
“皇后娘娘,陛下暫且無事!”
皇帝暫時無事,但李顯穆心中卻更冷。
父親給出的皇帝大限是十日之后,可縱然他再傻也知道,那只是最勉力支撐的數字,一旦有任何變故,都會提前去世。
朱瞻基聽到母后的驚呼再次走進,金冠下的發絲黏在額角,像一道道黑色淚痕。
“父皇怎么了?”
“陛下方才正要說話,卻因為精力不濟而昏過去了。”李顯穆聲音沙啞,“現在不知道什么時候能醒過來。”
朱瞻基眸中一暗,而后焦聲道:“父皇先前想要召見諸位內閣諸位大學士,現在眾人已至正殿,父皇驟然昏迷,如何是好?”
李顯穆沉聲果斷道:“太子殿下,如今陛下的情況是瞞不住諸位內閣大學士的,不如直接相告。
否則若是有什么流言傳出去,則極為不妙。
陛下既然暫時昏迷,便由太子殿下代替陛下接見眾臣。”
朱瞻基只略一猶豫便應下此事,張皇后在這里繼續守著皇帝,二人則步至華蓋殿的正殿之中,
五位內閣大學士各自站定,緋袍下擺被晨風吹得微微鼓動,露出內里月白襯里,縱然是這般焦急,依舊有名臣風度。
只是五人臉上都帶著濃濃的疑惑。
方才這一路行來,無論是宮人還是宮中禁衛都是一幅如臨大敵的模樣,讓眾人早就心存疑慮,知曉定然是宮中發生了不得了的大事。
而且,內閣首席大學士李顯穆今日竟然沒有去內閣當值,現在也不在華蓋殿中,這詭異的一幕,讓幾人更是猜測紛紛。
幾人正猜測之間,便見到匆忙的腳步聲步來,抬頭一眼,竟然是太子朱瞻基和首席大學士李顯穆二人聯袂而至,再一看二人略顯滄桑的模樣,竟然像是一晚上未曾休息。
一個更大的疑問出現在他們心頭,皇帝呢?
不等詢問,朱瞻基便開門見山的扔出了驚世駭俗的消息,“陛下昨夜突發疾病,今晨醒來了一會兒,諸位臣工進殿前,又昏迷了過去,不能見諸位臣工了。”
殿中一靜。
晨風仿佛也被這句話斬斷了頸,銅鶴燈里的火苗猛地躥高,又倏地低伏,燈芯發出“噼啪”一聲細響。
內閣五人皆神情呆滯,不敢相信太子之言。
明明昨日皇帝還很正常的和他們商議國事,甚至還定下了分拆諸省的大規劃,怎么今日就…
李顯穆接話道:“早晨時陛下和太子與皇后交待了些事,召見我時驟然昏迷,本來召諸位來,是陛下有事要交待。
可如今的形勢,只能希望陛下清醒時,能再做交待。”
殿中幾人的臉色已然是一陣白一陣紅,不愿意相信自己所聽到的。
“如今陛下昏迷不醒,未來還不知會如何,有些事總是要和諸位說一下。
首先陛下昏迷之事,要嚴格保密,萬萬不能泄露出去,以免引起混亂,以及給有心之人可趁之機。”
內閣五人聞言頓時心中一凜。
他們都太聰明了,立刻就知道李顯穆所說的乃是漢王,若是此刻皇帝陷入昏迷中的消息,讓漢王以及同黨知道,極其有可能會生出亂來。
若是連續兩個皇帝先后不足一年駕崩,朝野之中還不知道會傳出什么危險的謠言。
此刻眾人只能感到慶幸,慶幸皇帝終究是堅持到了當上皇帝的這一刻,慶幸朱瞻基是太子而不是太孫。
否則依據皇帝子為皇帝的慣例,又要先追封皇帝,才能繼位,那豈不是重演靖難之事。
“元輔,那朝臣如何?三日一朝的朝會總不能推脫,六部往來的文書又怎么辦?”
朱瞻基沉聲道:“父皇先前醒來時,讓孤暫且處理政務,至于朝會,就說父皇抱恙,暫且停下朝會事宜,至于六部文書…”
“六部文書就就由內閣交通內外吧。”李顯穆沉聲道:“內閣大學士是朝中唯一日日進宮的,由內閣來溝通不至于引起注意。”
內閣五人皆是目光一凝,這可就不是簡單的溝通內外了,這是再次擴大了內閣的職權。
非常時期行非常之法。
況且朱高熾和朱瞻基在六部和內閣中,都以內閣為重,于是徑直答應。
“既然如此就依照老師所言,暫且不讓六部尚書等入宮,交由內閣溝通內外,朝會暫且停下,一切待父皇蘇醒再說。”
眾人齊齊應聲,卻沒人問若是皇帝醒不來怎么辦?
朱瞻基轉向李顯穆道:“老師,你昨夜一夜未睡,還是先回去休息吧,一定要保重身體,大明可不能缺了您啊。”
內閣眾人紛紛低頭,果然李顯穆昨夜沒出宮,皇室對李顯穆可真的是信任至極了。
“那臣就先回府中了,若是宮中朝中有事,殿下遣人去喚微臣便是。”
李顯穆先應下,又轉向內閣眾人,沉聲囑咐道:“士奇、子榮,內閣中諸事且交給你們二人,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務必謹慎戒懼!”
幾人鄭重點頭后,李顯穆便出宮去。
人常說觸景生情,可情景本就是交融之物。
李顯穆此刻心境頗為晦暗,出得宮門,但見長街兩側郁郁蔥蔥的楊柳,卻沒心情,反而只瞧見路邊青石板縫的積水,時而聚合,時而破碎。
這一幕讓他更是煩躁。
回到府中后,妻子張婉立刻迎上來,李顯穆一眼就看到了她眼底含著焦急之色,“夫君,昨晚?”
李顯穆昨夜被留在宮中徹夜未歸,張婉也輾轉反側難以入睡,不知道發生了何事。
不等她細問,李顯穆便直接擺擺手道:“娘子不必擔心,無事。”
李顯穆雖然這么說,可張婉和他同床共枕十幾年,豈能看不出他的言不由衷,以及深深的憂愁。
但她沒再問,而是為李顯穆取下冠冕、解下朝服,溫聲道:“夫君,妾身讓人為您溫上水,沐浴一番再休息吧。”
“有勞娘子了。”一晚上沒睡,李顯穆身上的確有幾分疲累,此刻泡個澡恰好能驅除滿身的疲憊。
浴房里銅爐早燃,柏木與沉水香交雜的暖意從雕花門縫里絲絲縷縷地逸出來。
李顯穆靠在浴桶中,嗅著蒸騰而起的水霧中的藥香,好似天上的白云,不斷變幻著,熱意從渾身每個細胞涌來,李顯穆漸漸有了困意。
他強行清醒過來,又想到了宮中不知是否還能再次醒來的皇帝。
張婉從外間推門而進,身邊帶著幾個丫頭,李顯穆頭也不回道:“不必侍奉。”
外邊旭日東升,光正熾熱如烘爐,一縷縷光穿過浴房的細格窗欞,照在水汽上,竟然折出一道極淡的彩虹。
一雙柔荑落在李顯穆肩上,李顯穆一怔,回頭望過去,竟然是妻子張婉。
“娘子你怎么親自來了?”
他們這樣的大戶人家,女主人是不親自侍奉人的,何況張婉這樣的出身,怕是從小都沒學過侍奉男人沐浴,方才他還以為是府中的侍女。
“夫君心情不佳,回到家中總不能讓你繼續憂心,妾身心情不好時,便喜歡在熱水中泡一會兒,再活絡一下筋骨。”
“唉。”
李顯穆深深嘆了一口氣,任由張婉為了揉捏肩膀,悲戚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為夫從來沒想過竟然會如此。”
張婉心中升起了極大的疑惑,她幾乎不曾在丈夫身上看到這種悲傷的情緒,上一次還是婆母去世的時候。
到底發生了什么,竟然能夠讓她這個幾乎能扛得起上天的丈夫,如此低落。
沒有人回答她,李顯穆沒再說話,浴房中一片靜悄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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