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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狹路相逢,無可幸免

大明世家五百年_第157章狹路相逢,無可幸免!影書  :yingsx第157章狹路相逢,無可幸免!第157章狹路相逢,無可幸免!←→:

  夏秋之交的應天府驕陽熾烈,熱浪層層灑落在人間,可此時文廟中的所有人,身上卻皆生出了冷汗,透心的寒意自骨髓中發出。

  不好!

  鬧大了!

  這下難以收場了!

  萬古以來,諸王朝皆以孝治天下!

  父慈子孝,子孝父慈,世人誰不知李顯穆守喪三年,結廬而居,言必稱先父如何,又孜孜不倦推行心學,乃是天下有名的大孝子。

  世人誰又不知,李忠文公生前最寵愛李顯穆這個兒子,甚至將自己的祭祀權交給了李顯穆這一脈。

  這等親近的父子天倫,放在世上也是極少見的。

  如今南直隸諸生當著父親的面罵兒子,當著李忠文公的面罵李顯穆禍亂天下,若李顯穆不作出應對,他當真無顏面對先父。

  前來哭廟的南直隸諸生被李顯穆之言一說,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么,他們又干了什么蠢事,立時臉色煞白,有人甚至戰戰兢兢,難以站穩。

  他們前來哭廟,并非要和李顯穆拼個你死我活,畢竟皇帝寵臣、身份地位完全凌駕于他們之上,他們又有什么資格拼個你死我活,只要想要借著輿論的壓力,希望李顯穆能夠顧惜羽毛和士林中的名聲,主動退卻。

  可如今卻弄巧成拙,反而將雙方放在了不死不休的境地之中,這與先前所想,大相徑庭,這是有死無生之路啊!

  “我等并未…”

  有人想要解釋,可卻沒有機會了。

  天地間的風陡然變大了幾分,站著上首的李顯穆,風吹過他的衣角,而后向后卷去,露出腰間所配的寶劍。

  李顯穆一手按住劍柄,漠然道:“既然今日諸位前來哭廟,這等士林大事,本官身為江南巡撫,自然當秉公處理,恰好如今江南諸二三品堂官俱在此地,便一同聽上下錯對吧。”

  南京六部堂官臉上滿是對前來哭廟諸生的憤然之色,又讓他們在這等不利的境地之中,面對這位江南巡撫。

  而哭廟諸生則面色大變后,有少數人重新恢復了些勇氣,低聲對身邊人吼道:“事已至此,難道還能退縮嗎?

  既然李顯穆要和我們辯上一辯,那總要沖一條生路出來,不然在此坐以待斃嗎?”

  一言驚醒夢中人!

  這已經不是先前的交糧稅的小事,欠了糧稅大不了就是補交,但哭廟之事,有重大的政治含義,一旦被定性為聚眾鬧事、蔑視朝廷,可以說非死即流放。

  按照往日政治慣例,雙方可互退一步,達成媾和。

  可今日他們所面對的江南巡撫卻極為特殊,在文廟這個特殊場合中,李顯穆是一步也不能退!

  恰如…

  大明朝第一個在太廟中被問罪的皇帝,是建文,其后他便被當今圣上廢除了帝位,貶為庶人。

  皇帝尚且如此,何況其他人?

  李顯穆今日一退,身上就有了污點,日后哪有面目再入文廟祭拜先父?

  天地雖廣袤無垠,可此刻卻如狹路相逢,不分出個高低勝負,無人可幸免而離。

  文廟中氣氛愈發凝滯,此刻即便是再遲鈍的人也明白發生了什么,于是再無一人能輕松寫意,皆深深凝住了眉,望向立在文廟偏殿門前,正扶劍而立的李顯穆,恰逢東向,璀璨的金光映在他身后,恍若鍍上了一層金身,就連飄散的發絲都熒著輝光,恍若自圣光中走出的神圣。

  “本閣代圣上巡撫江南,不法事一力平之。”

  有士子上前高聲問道:“民間有笑言:堂下何人,狀告本官?

  如今此事涉及撫臺,卻由撫臺而判,如何能確保公平?”

  “此事有江南諸生在場,亦有南京六部堂官、有南直隸三司、有應天府尹,有記錄之人,上有青天、下有黃土,此事之后甚至要上呈陛下,流傳千年萬世。

  天證、地證、人證,有何不公?”

  李顯穆朗聲而道,甚至帶著一絲清晰可聞的笑聲,伴隨著這一番番話,那些士子臉上的煞白卻愈發的重。

  那些置身于事外的江南官員見狀無奈的搖搖頭道,還沒有開始互相辯駁,就已然是這幅模樣,今日還想全身而退嗎?

  “既然自哭廟之事而起,便由哭廟開始一一正本清源。”李顯穆可不管他們心中如何想,朗聲傳遍文廟之中,“南直隸諸生,向過往儒門諸圣哭訴本閣踐踏江南,乃至于禍亂天下,是也不是?”

  事已至此,諸士子已然別無他法,只能應聲而答。

  “是!”

  “江南諸生乃是朝廷欽封的功名,乃是大明的棟梁基石,卻被撫臺無端扣押,甚至要剝奪功名,若真能如此,天下諸士子孜孜不倦一生所尋求的,便是這等輕易而會失去的嗎?社稷天下,科舉大業,豈不成了一個笑話?”

  “還望撫臺以天下大局為重,赦免諸生,而使江南安定!”

  這話一出,鼓噪者眾多,實在是功名之事,事關重大,多少人將一輩子都落在了上面,可現在卻說剝奪就剝奪,他們自然無法忍受,這可是哭廟事件的直接導火索。

  “何等荒謬,顛倒黑白!”

  李顯穆向前踏一步,指著臺階下眾人大聲喝道:“好一個無端扣押,好一個成了笑話,若不知情者,真以為是本閣踐踏江南,有意與爾等南直隸諸生為難了!

  捫心自問,本閣可曾為難過江南諸生?

  本閣入江南,乃是奉圣上之命,清查妖術之事以及白蓮教之事,可本閣入江南后,爾等眾人,可曾聽聞過,本閣因妖術之事、白蓮教之事,抓過任何一個江南士子。”

  李顯穆這一言,頓時讓眾人都愣了一下,而后響起了一道道疑惑之聲,夾雜著“還真是”、“撫臺竟然沒再提過此事”。

  在場的官員之中,基本上都參加過當初的接風宴,對當初李顯穆的驕狂姿態印象極為深刻,當初所有人都以為江南勢必要腥風血雨,可沒想到卻是風平浪靜。

  直到李顯穆開始追查奏銷之事,追查糧稅之事,江南才又起風云,可此事明顯就比白蓮教之事小了很多。

  如今看來,這是巡撫的有意為之!

  “本閣深知,無論妖術之事,還是白蓮教之事,皆事關朝廷大局,一旦落在某個人的身上,便是滿門抄斬的大罪,若是因捕風捉影而大肆追查,甚至構陷株連,江南勢必將陷入尸山血海之中,無數人將含冤而死。”

  李顯穆語重心長道:“

  若本閣愿意,借著妖術和白蓮教之事,殺江南個滾滾人頭,豈非更易之事?

  而后將那些‘白蓮教逆黨’抄家滅族,南征大軍的糧草怕也早就齊備,還會有今日之事嗎?

  江南乃朝廷賦稅重地,江南安則天下安,本閣深諳大局為重,是以一直暗中調查,這正是本閣對江南之呵護,對江南百姓的愛護。

  本閣乃是正統儒門子弟,不是酷吏,自然不會做那些,踏無辜諸生之骨、以血染紅官袍之事。

  如今卻有爾等奸刻諸生,說本閣踐踏江南、禍亂天下,豈非荒謬至極、豈非顛倒黑白嗎?”

  他話音剛落,便已然有人高聲喝彩道:“撫臺所言甚是,妖術子虛烏有,江南安定,在撫臺之功也!”

  隨著時間推移,來到文廟外的士子越來越多,有拖欠糧食的,自然就有不拖欠,或者拖欠不多的已經補交的。

  如今這些人皆為李顯穆之言喝彩,甚至就連江南許多官員都為之喝彩,妖術之事始終是壓在他們頭上的一把利劍,可如今聽撫臺的意思,似乎并不打算真的追究,至少不打算殺人。

  人心就是如此。

  妖術之事本就子虛烏有,李顯穆本來也做不出那種無端構陷之事,可此時一說,竟然像是李顯穆在向眾人賜下恩賜一樣。

  這其中的邏輯就像是——“我本有把你們都殺了的機會,可我放過了你們,沒殺你們,于是你們都欠我一條命。”

  聽著很荒謬,可放在現實中,能殺卻不殺,還真算得上是恩情了。

  哭廟諸生沒想到李顯穆竟然會找到這樣的角度來回應。

  李顯穆話中的意思很簡單:你們說我踐踏江南、禍亂天下,可真正能踐踏江南、讓江南血流漂櫓的妖術白蓮教之事,我都直接放棄了,我對江南只有深深的關愛和庇護,現在你們說我踐踏江南,豈不是最可笑之事嗎?

  這回應太過于巧妙,若直接反駁奏銷之事,勢必要陷入定義的苦戰之中,現在直接用一個更極端的事情,便將奏銷之事徹底壓住。

  僅僅幾句話,場中的局勢便已然偏向了李顯穆。

  很多人都開始思考,撫臺既然連妖術和白蓮教之事都輕輕放過,為何一定要追著奏銷之事不放呢?

  說明在撫臺心中,這件事更重要!

  拿到了主動權后,李顯穆一刻不停的說道:“既然本閣未曾有踐踏江南之舉,那便再說諸生方才所言的剝奪功名之事。

  爾等可還記得自己剛讀書時,曾說過的話嗎?

  看你們這些人中,有些很是年輕,應當是永樂三年亦或永樂六年的學子,應當在國子監中讀過書。”

  李顯穆頓了一下,而后帶著深深的懷念之聲,指著西邊的位置,“在還沒有遷都的時候,那里是臨安公主府,本閣幼時曾住在那里,先父還不曾逝去。”

  伴隨著李顯穆的講述,文廟內外的嘈雜之聲漸漸靜了下來,只剩下李顯穆的聲音自高階而落下,穿透了廟宇墻壁,由輕風送入眾人耳中,“在父親臨終前,本閣記得那些永樂三年初,寒冬之時,先父就在那條巷子中,見了當時前來京城應試的舉子,可有人還記得先父曾說過什么,最后又說了什么嗎?”

  “李忠文公講了很多,教導我們要不忘讀書時的初心。”

  “李忠文公說:此心光明、亦復何言!”

  “李忠文公說:知行合一致良知!”

  “李忠文公說:不涼熱血!”

  “李忠文公最后說了…”

  “橫渠四句。”

  一字字、一句句,從不同的學子口中道出,聲音逐漸低落下去,氣氛也低沉了下去。

  人總是這樣,當思及那些歷史上的偉大人物時,思及那些耀目的光輝,便會自慚形穢,更何況他們曾親眼見到驕陽!

  李顯穆望著這一幕,思緒仿佛回到了數年之前,那時他還是稚童。

  “原來還有這么多人記著。”

  李顯穆感慨道:“我曾問先父,為何身體已然弱到這等程度,卻還是要強撐著見諸生士子,又有何用處呢?

  先父對我說:‘我如今是天下讀書人的榜樣,我想在每一個讀書人心中點燃一把火,今日我多見一個人,日后或許大明朝就多一個為國為民的好官,哪怕只有一兩個人因為見過我,而心向光明,那便是我的榮耀了。’

  我那時明白了,可現在我又有些不明白了。

  先父是成功了,還是失敗了呢?

  你們這些人,是記在了心中,還是早已拋卻了呢?”

  有人尚有羞恥之心,已然低下了頭,更多的人在嘆息,卻不知該說什么。

  在璀璨的太陽面前,那點點陰暗照的纖毫畢現,那點心中的小躍在眼前,讓人不由想要躲藏起來。、

  亦有人昂著首、挺著胸,他的衣裳是略帶寒酸的,可此刻卻高昂著頭,他是不曾辜負李忠文公的。

  李顯穆臉上并沒有憤然和指責,他只是舉起劍鞘一一指過去,“朝廷立下了稅賦的法度,你們倚仗著身份的特權,讓自己少交,這已然是極度的敗壞了。

  蒼天和圣人也為你們恥辱。

  若早早知曉了罪和錯,尚有幾分可原諒之地,可你們不思悔改,竟然還鬧到了文廟之中,妄圖以圣人之尊,來為你們的敗壞和罪行背書。

  何其的荒謬!

  何其的荒誕?

  神圣之所在,又怎能容納你們這樣的骯臟呢?”

  有士子無法再承受李顯穆的指責了,他已然感到自己的命運再深深的向深淵滑落,他高聲的控訴,“撫臺,可一向便是如此,豈…”

  “夠了!”

  李顯穆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怒喝,凌厲如刀,陰云飄蕩,遮住了太陽一角,文廟之中,落下一片陰影,恰好在諸生頭頂,“從來如此!

  從來如此…

  便對嗎?”

  一個人在驕陽熾光中璀璨,一群人在陰影中瑟然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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