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勝利即正義_創業在晚唐__筆尖中文 “滴答”
“滴答”
漏壺里的水一滴一滴地漏著下來,淌在下面的水盆中,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巨大的營帳內,只有七個人,卻并不孤獨。
趙懷安和趙六、豆胖子還有他的四個義子就在軍帳內,沒有人說話。
趙懷安盤腿趺坐在席子上,呼吸隨著水滴聲,平緩又和諧。
這是老道士教他的,他之前看老道士整天晨昏作課,笑著問,這可是道家導引術,習之能得長生否?
那老道士似乎并沒有意識到趙懷安在開玩笑,而是很認真回道:
“全者,人王也。一個人最完滿的就是成為王者,王者可救萬民,王者可興社稷,王者可留名千古,永垂不朽。而長生?那不過是避世者的囈語,無稽之談罷了。據說當年秦始皇向西求仙問藥,在昆侖遍尋各處都無所獲,最后刻石而還。此后天下,別說王者能得長生了,就是五十便算是高壽!使君,還求這個?”
趙懷安聽這老道士說什么王者活過五十都算高壽,明顯有覺得被冒犯到。
不過老道士倒是說,他從十二歲開始趺坐導引,能不能長生,他不曉得的,反正他今年已經六十有二了。
趙懷安來了興趣,便和老道士學了這導引術,然后便也做起了功課,一段時間下來,益壽不益壽,他不曉得,但卻再沒了頭腦發昏的癥狀。
自勢力大了后,趙懷安雖然不需要再親臨一線,可腦子卻一刻沒休息過,尤其是到了戰場,高密度的信息如潮水一般涌來,他必須抓住關鍵的,并及時作出回應。
如此時間長了,必然腦昏腦脹,這不是他體能高就能避免的了的。
可只要他如此導引二十分鐘,每次都專注在自己的呼吸中,在似睡非睡中,他精神上的疲憊都能很快舒緩。
如此,趙懷安也就更喜歡在戰前做這樣的功課,讓自己保持清醒的頭腦。
此刻,趙懷安徹底放松著身心,身邊的趙六、豆胖子還有四個義子都是他最信任的人,而該交待的事情,他也在戰前徹底交待過了,此刻他只需要放松自己。
直到最后一滴水滴在溢滿的水盆中,趙文忠舉著手中的小木槌,敲擊著手中的銅缽,銅缽顫抖,清靈的聲音傳出,傳到了趙懷安的耳邊。
趙懷安睜開了眼睛,看向趙六,問道:
“刮東南風了嗎?”
趙六搖頭,外頭有人專門觀察著旗幟方向,刮東南風的話,會有人舉牌示意。
就在趙六搖頭的時候,外頭一陣腳步聲,然后就看見王彥章走到帳邊,將一塊手牌遞給了帳邊的趙文英,然后又退了出去。
趙文英小碎步走過來,然后遞給了趙懷安,然后就又退到了帳邊,扶刀候著。
趙懷安接過手牌,上面寫著:
“東南風已至!”
趙懷安將手牌放在了身側,向著前方空氣,問了一句:
“草軍是惡人多,還是好人多?”
趙六幾個人不曉得趙懷安是否在問自己,最后還是趙六回了句:
“額覺得,草軍還是可憐人多。要不是這場大災,他們當中大部分人都還是種地的百姓,一年辛苦混個溫飽,但好過現在流血斷頭。”
趙懷安不置可否,而是又問了一句:
“那這是天災還是人禍?”
那邊豆胖子回了這句話:
“大郎,這天災人禍都有吧。這又是蝗蟲又是水災的,這老百姓受災嚴重,而朝廷又不賑災,所以釀成了此禍。”
趙懷安點了點頭,這個時候才望向趙六和豆胖子,說道:
“如果這些草軍既是可憐人,又是天災人禍所逼,那咱們殺這些草軍算什么?是鎮壓他們的劊子手嗎?”
趙六和豆胖子都愣住了,然后還是豆胖子說了句話:
“他們要是餓死了,那是良民,可他們拿起鋤頭和刀槍開始搶了,那他們就是暴民,而咱們是在除暴安民!這不就是咱們的旗幟嗎?”
趙六也說道:
“是啊,大郎,你想這些干什么?殺就對了!”
趙懷安哈哈一笑,他指了指趙六和豆胖子,問了一個尖銳的:
“人家都要餓死了,然后去搶,這不是應該的嗎?我如果是他們,都快要餓死了,我還殺人呢!所以啊,你們說的都只是對了一半,我今個卻想明白了另一半!”
豆胖子幾人好奇,便要聽趙懷安說道。
趙懷安指了指帳篷外,說道:
“人和動物的區別就是,動物做事不要理由,而人要!老虎吃鹿牛,不會問為什么要吃!雄鷹吃蛇兔,也不會問為什么?可咱們需要!”
“現在的兄弟們是不會想這些的,因為上頭發賞錢,有功勞領,在他們眼里那些草軍就是敵人,殺他們就殺了,也不需要理由。”
“可整天不明不白地這么殺人,人命在咱們眼里也就和豬狗沒什么分別。”
“那我請問,如果殺人不需要理由,那是不是殺咱們也不需要理由?如果今日殺那些草軍如牛羊,那日后殺自己人,是不是也是這樣?”
“我不想我們這些人最后和畜生沒什么分別,我也不想以后擔驚受怕,哪天下面人也帶人來殺我!所以,我需要告訴兄弟們,我們為啥要殺!為了什么,在殺!”
趙六、豆胖子還有四個義子都在沉默。
他們都明白了,尤其是四個義子似乎理解到義父心中的那種不安。
大概意思就是,趙懷安在擔心那永無止境的殺戮,人不再為了目的而殺人,殺人就是目的。
此時趙懷安繼續說道:
“殺戮似乎就是個怪圈,今日我殺你,明日我又被別人殺,沒有人是安全的,因為人人都可殺!那這樣下去,人會瘋!這世道也會瘋!最后什么時候才能停呢?只有死了一代人了,兩代人了,等殺到最后人人都怕,那個時候人心才會渴望安定了。”
“我仿佛看穿未來,仿佛那樣殺戮的世界會整整持續百年。其實這也沒什么不好的,正如草木一般,成了灰后又獲得了新生,而這世道也是一樣的,治亂的循環誰也避免不了,有大亂就有大治,被鮮血澆灌過的泥土總能長出好莊稼!”
“如果我是一個局外人,我會喝著茶,抖著腿和你們說這些,說這些都是天道,是循環。可現在我卻是置身事內,不僅是我,還有你們,你們身邊的每個人,他們都是活生生在這個時代的一員。我認識你們,所以我再也說不出那樣的話了。”
“于是我在想,我能做些什么?我能改變什么?是少死些人,還是讓這場屠殺再短一點。而就在今天,我想明白了。”
“我要的是什么?我要的是勝利!我要的是一個接著一個的勝利!”
“因為只有勝利者不被指責,因為只有勝利者可以制定規矩,因為也只有勝利者才能改變天下!”
“所以,勝利就是正義!”
“我們今日殺草賊,只為一個,那就是我和你們都需要勝利!而不論今日在我們面前的是誰,他的身份是什么?他都無法勝過這份正義!”
“因為我清楚,我也無比確認,只有當最后的勝利者是我們,一切才會改變,才會變好。所以,與其將性命和未來操之于他人之手,那不如就讓我們來!讓我們來改寫這一切!”
說完這些,趙懷安站了起來,舉起手中的“藏鋒”,怒吼道:
“所以,就在今天,為我帶來勝利吧!”
話落,趙六和豆胖子連忙起身,趙文忠等四名義子也面向義父,帳外候著的一干保義將也齊齊面向軍帳,他們所有人都大吼:
“喏!”
此時,趙懷安抽出“藏鋒”,下著第一道命令:
“全軍出擊!目標曹州!殺!“
于是,趙六等人齊齊振臂,大吼:
“殺!”
就在這時,軍營南處的白溝水上,火光沖天,近百艘火船迎著西南風,徹底撞在了這些漕船上。
火光很快吞噬著一艘艘漕船,黑煙籠罩在白溝水上空。
保義軍距離白溝水最近,所以看得最清楚,宣武軍故意留在白溝水上的二十艘空漕船就這樣被火光給吞噬了。
此時,趙懷安也聞聲出來了,在帳外,五六十名保義將已經披甲候在了這里多時了,從趙懷安說第一句開始,他們就在帳外恭聽著。
他們徹底領悟了使君的想法,也明白了他們到底要什么!就如使君說的那樣,他們要的就是勝利!因為只有他們勝了,一切才是對的。
這一刻,這些保義將們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
“拿下曹州城,拿下這場勝利!”
趙懷安就這樣站著,看著西面的火光沖天,他仿佛能看見曹州南城上,那些草軍將領們在呼呼高叫,他們以為他們贏了!
這個時候,四個義子已經給他穿戴好了甲胄,當趙懷安將這套皮毛墊好的全身鐵鎧穿戴好時,一直在戰場游奕的踏白們,帶來了消息:
“草軍開北門,襲奔宣武軍!”
趙懷安點了點頭,隨后踏上了那臺四驢驅動車,環視眾將,說道:
“干吧!”
眾將齊齊抱拳,隨后各自奔馬回到了軍陣。
隨著軍營內震天徹地的鼓角聲,第一支保義軍開出了軍營,隨后就是無數旌旗飄揚,保義軍一共九個都,合計精兵武士三千五百衙內馬步軍,刀槊向天,精甲曜日,魚貫出營。
最先出營的是壽州牙兵組成的赤心都。
他們從營內奔出后,就騎著騾子小步跑向五里之外的北門。
本來按照趙懷安的估計,敵軍率先襲擊的應該是他,畢竟他在三支藩軍中,是唯一一支與草軍有血債的,不趁亂打他,還會打誰?
最后的結果,草軍竟然放過了保義軍,而是跑到北面去打宣武軍了。
這一變化,直接造成的結果就是,本要作為全軍先鋒的赤心都,需要奔到五里外去作戰。
不過好在有騾子代步,最后除了會影響他們進攻的時間,其余影響并不大。
此時,赤心都內,都將張翱騎著戰馬,舉著馬槊眺望著前方,身后的扈騎高舉著一面“赤心”旗緊緊跟隨。
他能看到兩側荒蕪廢棄的農田,也能聽到前方隱隱傳來的喊殺聲,在他的身側,一名名赤心都武士裹著絳色披風,卷著塵土,埋頭趕路。
這副景象讓張翱忍不住在想,同樣是一支軍隊,這些壽州的牙兵在老刺史麾下和在趙使君麾下,差別為何會這么大?
那位趙使君似乎總有一種神奇的魔力,能讓人為他效死。
就如他張翱不也是這樣?他也是一個有抱負的人,他也覺得自己很能,甚至有時候他會忍不住想,如果他沒遇到趙大,他是不是也能在壽州開創一番事業。
但當他見到了趙大后,見到了他那番偉大的演講后,他卻愿意為這人而死!
也許世上總是有這樣的人,他們的語言能擊中靈魂,讓人忍不住追隨他,效忠他!
駐馬觀察的功夫,張翱看到有牙兵要奔下大道,從下面的野田那邊插近路,于是連忙下令:
“全都沿著土道直行,不可下野田,各團各隊按照旗幟依次而行!”
隨著張翱下令,身后扈騎們沿著隊伍縱馬高吼著,于是本要混亂的騾子隊再次恢復了秩序,如一條長龍筆直地奔向曹州北城。
卷著煙塵,赤心都一路奔到了城北,正好撞到了一支準備從側翼兜抄宣武軍的草軍隊伍。
劉康乂這個隊是沖在最前面的,他遠遠就看到了這支草軍隊伍,只看這些人連甲具都沒有多少,用的兵刃也是長短各異,五花八門,顯然并沒有集中整訓過。
于是,即便對方人數更多,劉康乂都毫不猶豫下令:
“下騾子,列進攻陣!”
隨著他這聲大吼,身邊幾個扈騎也齊齊大吼,這些人能成為扈騎,武藝倒是其次,最重要的就是得有個好嗓門。
對于這些隊一級的指揮,用吼永遠是最快速,也是最清晰的信息傳遞。
當隊將的吼叫聲傳到五個什將耳朵里后,這些人紛紛大吼,沖身邊人大吼:
“快快快,下騾子!”
說著,這些人就開始放下了騾速,在快停下時,便已經跳下了騾子。
他們每十個人為一個小陣,列著三三三一的小陣,由每個什將親自帶著一個三人陣,舉著旗槍站在最前。
在他們的身后,到處都是騾子的嘶鳴聲,十匹騾子在空了后,直接被留在了原地,這會正“昂昂“的叫著,戰場巨大的噪音惹得這些騾子心煩意亂,但被訓練后,卻依舊傻傻地留在了原地。
隨著一陣陣嘈亂的腳步聲,劉康乂他們隊已經率先完成了列陣,在他的身后,更多的赤心都也已趕到,都不約而同選擇了下騾步戰。
劉康乂并沒有理會后面,而是從騾子側面取下一面厚重的牌盾,這面足有十斤的,需要雙手持握的牌盾,被他用單臂就輕而易舉地舉了起來。
他走到所在扈兵什的最前,大吼一聲:
“殺!”
說完,左右各兩個什的軍陣就猛沖向對面,而劉康乂自己,也舉著牌盾,握著橫刀就殺了過去。
正常情況下,他們是不會選擇用橫刀的,因為這種刀不具備破甲的能力,所以只能對付一些無甲目標。
而一般來說,軍中野戰的,很少有無甲目標的,所以橫刀幾乎沒有武士會用。
可現在,遇到那些甲胄都沒有幾件的草軍,這些橫刀卻成了殺器了。
隨著劉康乂的吼叫,兩側的赤心武士越奔越快,披甲的選鋒沖在最前,大概十名長弓手則留在了原地,開始向對面先攢射了一波箭矢。
十支箭矢一下子落在了對面人群中,卻幾乎沒掀起任何聲浪,那些草軍這會也在激勵中,舉著牌盾沖了上來。
就在這時,劉康乂似乎發現,有更多的草軍似乎正往他們這個方向上奔。
但劉康乂沒有慌張,反而更加興奮,大吼地沖進了敵陣內。
這些草軍并不能稱呼為陣,但因為人數足夠多,也的確站得足夠密。
劉康乂用牌盾撞翻一人后,然后橫刀擦著牌盾就刺進了另外一人的脖子里,鮮血從傷口處噴涌,隨后緩緩倒地。
下一刻,一聲巨大的撞擊聲從牌盾處傳來,一名草軍直接跳起來撞上了劉康乂的牌盾,然后劉康乂一動沒動,而那人卻飛了出去。
雙方的體能差距太大了。
劉康乂膀大腰圓,身高足有七尺八,全身上下披甲后近似有二百六十斤,而那些草軍呢?各個瘦骨嶙峋,弱不禁風,他們不像是來戰斗的,而是像在自殺。
但他沒有絲毫猶豫,牌盾持在胸口,人半蹲著,然后一刀斬斷了一名草軍的小腿,對方哀嚎地栽倒在地,然后被劉康乂用牌盾給硬生生擠塌了胸膛。
正當劉康乂準備繼續收割時,對面射來了一支箭矢,然后正正好好的插在了他的牌盾上。
巨大的力道扎得牌盾直顫,劉康乂下意識將半個身子貓在了牌盾下,兜鍪擋在前,眼前快速掃了眼前方。
然后他就看見,一支穿著鱗甲和兩襠鎧的草軍小隊,人人穿著黃色罩甲衫,就向自己的小隊奔來。
再看見他們的后方,一支草軍的弓弩手正要繼續射箭,劉康乂大吼:
“盾陣!”
下一瞬,對面的箭矢就密集地射向了這邊,將這尺寸大的戰場,插滿了箭矢。
箭雨結束,當劉康乂將插滿箭矢的牌盾丟在一邊,用橫刀劈掉甲胄上的箭矢,看了一圈大體無恙的部下們,隨后大吼一聲,帶著牙兵們沖了過去。
在他們的后方,赤心都的后續援軍已經全部列陣完畢,四個隊排成完整的橫陣擠滿土道,隨后在一聲聲短促的銅哨聲中,壓了上去!badaoge/book/140121/53496208.html
請:m.badao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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