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白旗_創業在晚唐__筆尖中文 趙懷安天蒙蒙亮就抵達了蒼龍嶺,請兵用了兩刻。
雖然只有鮮于岳的千余突將,還有折宗本的百人落雕都,但他也只能帶著這些援兵回去了。
畢竟有援兵和沒援兵還是有本質區別的。
此時趙懷安已經一夜未眠,雖然下午補了會,但眼睛已經通紅,再從大帳中出來,腳步都有點發虛。
趙懷安這幅樣子,旁邊的折宗本頗為擔憂的說了句:
“趙都將,你這樣就是到了漢源,也是去送死,要不在這里先休息一陣。”
趙懷安頂著滿眼血絲,笑著對折宗本道:
“不妨事,先到那再說,要是戰況不急,總是有休息的時間,要是急了,在這里每耽擱一會,都是貽誤戰機。”
折宗本沒有再勸,他復雜地看了一眼趙懷安,心中涌動著一股從來沒有過的情緒。
這個趙大,不過是個壽州人,卻愿意連夜奔行危險山路,來為袍澤們求援軍,即便是只帶了少部分援兵回去,卻依舊義無反顧回去。
這樣的人物,他折宗本沒有見過,別說他以前老東家河東軍沒見過,就是此時聚集七八道諸藩軍,都沒有這樣的人物。
此人簡直不是這個時代的!那一腔熱血和豪氣,到底是從哪里來的呢?這個時代還能養出這樣的豪杰?
不可思議!
其實這一次去救援西川軍,雖然使相點了他帶百騎隨趙大,可不用折宗本去請示,他都知道這一仗該怎么打的。
正想著,忽然從坡上下來一人,正是掌書記裴铏,他一路小跑下來,后頭還跟著八個昆侖奴抬著一步輦下來。
裴铏過來,氣喘吁吁,拉著趙懷安道:
“趙大,使相讓你坐著步輦走。”
然后他指著自己身后的八個昆侖奴,介紹道:
“你別看這八個黑里嘛漆的,但這腳程絲毫不弱于騾子,別擔心會誤事。”
說完,裴铏自己小聲說了句:
“趙大,你是個人物,得回來啊,咱們到時候還要一起吃酒,你上次不是說東海有個美猴王嗎?這個本子好,我好喜歡,我等你回來講呢。”
趙懷安望著裴铏,心里涌現著感動。
這個時代糟糕透了,這是趙懷安來的第一天就知道的,然后他見過了很多人,也遇到了很多事,這一想法沒有改變,反而更加深了。
可即便是這樣一個道德的末世,他趙大依舊遇到了一些有趣的人,他們有血有肉,有自己的愛恨情仇,他們也和自己一樣,是這個時代的異類。
但正是這幫人,讓自己發現,原來這個時代是值得的,是他們讓自己沒有變成顏師會那樣的人,沒有被這個污濁的時代給同化。
遇到這些人,何其有幸啊!
趙懷安沒有多說什么,怕一語成讖,只是拍了拍裴铏,笑了笑,就躺上了高駢的那架步輦,調笑了句:
“不錯,使相的步輦,到底是舒服!”
說完,他就對折宗本說了句:
“一會等我大兄來了,咱們就出發吧。”
折宗本點頭,正要說話,卻發現趙懷安已經仰在步輦上睡著了。
看著那架使相的步輦,折宗本忍不住懷疑:
“難道是我想錯了!”
然后下一瞬,他重重的點頭。
是的,使相必是讓我全力以赴,這才不弱我們落雕都之名!
在趙懷安微鼾中,鮮于岳已帶著千余突將奔了過來,在看到趙懷安睡著后,他和折宗本對了一眼,互相點頭示意。
然后眾軍就帶著沉睡著的趙懷安,直奔西南二十里外的漢源戰場。
乾符二年,三月二十九日,午時,漢源谷地中央戰場。
作為衙內五都,楊茂言是布置在中部戰場最北面的,他的周圍有維州李順之,雅州張承簡兩部,合計兵力在兩千不到。
此時,戰場兩側的號角一直不斷,不斷有敵我雙方的哨騎穿越戰場,有些撞到了直接就是一場血殺。
楊茂言此時已經立好了車陣,和趙懷安他們那邊一樣,他也是帶著戰車下坡的,然后在兩個時辰前,他就下令全軍就地列陣,不再繼續出發。
他還在猶豫。
這個時候,他麾下的五百牙軍正咬著肉干,不斷聽附近戰場動天徹地的廝殺聲,不少人猶疑道:
“我軍怎么還不參戰?”
這些牙軍都是老卒,戰場經驗非常豐富,他們很明白,戰機就在一瞬,你不去抓住,那就會被敵軍抓住,不是你坐在這邊等就能安穩活的。
現在周邊幾個軍陣都爆發戰斗,他們這個時候必須立刻行動。
要么進攻,要么撤退,他們這些人都能接受,可留在戰場上傻坐著,這是幾個意思?
眾多飽經權力斗爭的牙兵,心里似乎都明白了什么,相熟的都開始竊竊私語,時不時還看向后面空地那邊。
這些都被沖入陣的李繼昌看在眼里,心里一片憂愁。
李繼昌是楊慶復帳外的牙兵,剛剛奉了楊慶復的軍令,來中部戰場哨探。
彼時,當楊慶復發現兩側坡地爆發出南詔人的怒吼時,他就派遣了一批牙騎到戰場各處,一方面是激勵士氣,一方面也是作為督戰。
李繼昌是在本陣飽食了一頓后才出發的,整個人的精神狀態還是很飽滿的,并沒有因為此時戰場西川軍出現了劣勢就如何喪氣。
可當他帶著一隊牙騎穿行于戰場的時候,這份飽滿樂觀漸漸蕩然無存。
一路上,光他們就遇到了三隊南詔軍的哨騎,一番血殺下來,出發前的五人牙騎,等奔到楊茂言這邊已經就剩李繼昌和一個叫朱能的牙騎。
袍澤們的戰死固然是讓李繼昌難受的原因,可真正讓他心憂的則是,明明前線依舊還有萬余大軍在,可敵軍的哨騎就能出現在戰場后方,這意味什么?
意味著,西川軍已經徹底喪失了戰場的主動權。
果然,當李繼昌二人趕到時,果發現楊茂言竟然真的逡巡不前,所目牙兵全都士氣低落。
李繼昌心里越發焦躁,過陣時,牙兵們都認得他,所以很快放開陣角的口子,讓李繼昌入內,但戰馬卻被扣了下來。
李繼昌二人沿著軍道一路奔襲,忽然在到了一處帷幕時,一刀光閃光,下意識偏開了頭,然后這刀就斬在了他的肩膀上。
被偷襲的李繼昌大吼一聲,抓著肩膀上的刀,直接撞進了帷幕里,后面朱能也沖了進來。
一進來二人就發現,四五個本軍牙兵竟然就伏在里面,其中一個李繼昌還認識,竟然是楊茂言的侄子,楊思敏。
電光火石間,李繼昌毫不猶豫就將刀斬在了一名牙兵脖子上,怒擊下,那人的腦袋直接被劈飛了。
而旁邊的朱能則抓住兩個捅過來的橫刀,然后以傷換招,殺死了這兩人。
但那邊李繼昌卻受到了重擊,他在斬殺那牙兵時,楊思敏直接抽刀斬在了他的護頸上,也是知道這里有鐵甲,那楊思敏直接將刀一拖,然后順著甲片劃在了李繼昌的脖子上。
李繼昌慘叫一聲,脖頸處鮮血淋漓,他發了瘋似地用刀搠在了楊思敏的胸口,甲胄崩斷了手里的刀,卻正好被他用斷刃捅進了楊思敏的眼睛里。
李繼昌忍著巨痛,將手里的刀柄一轉,徹底殺死了這位楊思敏。
可他心里沒有一點高興,而是深深的恐懼。
楊思敏是誰?他是楊茂言的侄子,而楊茂言正是楊帥的族親啊,衙內五都中有三個姓楊的,都是楊帥的族人或者義子。
這也是楊帥發現戰場形勢不對后,當即就讓他來找楊茂言的原因,不是因為他兵力有多少,而是因為他能被信任。
可現在,楊茂言的侄子竟然在半道,還是在陣內襲殺他,這即便不是楊茂言的意思,也說明此時這支牙軍出了叛徒。
脖子上的血一直在流,李繼昌有點目眩,他拿一塊白巾給自己稍微包扎了下,然后讓朱能留在這里斷后,然后他自己直奔前面楊茂言的帳幕。
即便有一絲可能,他也要完成節帥的軍令。
一路奔來,再無危險,可李繼昌的血也是越流越多,當天沖進幕帳的時候,就看見那位留著長髯,儀表堂堂的楊茂言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
李繼昌踉蹌奔到楊茂言面前,附近幾個牙兵已經抽刀奔了過來,沒有時間了。
他抓住楊茂言的衣擺,大吼:
“節帥有令,命你部向東北,截擊右路過來的南詔軍,護住中路本陣。”
楊茂言下意識回道:
“尊令!”
可在看到幾個牙將緩緩地站到李繼昌的身后,然后一刀砍掉了李繼昌的首級,他才反應過來。
望著滾在地上的李繼昌,楊茂言訥訥:
“為何要這般,這李繼昌是個好漢子!”
可現在說這些又有什么用呢?
只見一個臉上有刀疤的軍將,抱拳道:
“都將,現在局勢難道還不明朗嗎?我軍激戰半日,后方的高駢依舊無一兵一卒過來,這明顯是以我軍為棄子!這個時候,咱們在這里把家底都拼光,此戰就算打贏了,回去也不是和李押衙還有安軍使一樣?隨便找個由頭就能殺掉咱們!”
那邊同樣有個牙將也沖著楊茂言怒吼:
“老楊,你還在想什么!此時咱們就在戰場,南詔軍已經在北路完成了包抄,很快就殺到咱們這邊,再猶豫,之前南詔人的條件還能作數?”
“是啊,都將,下令吧。咱們也不是投南詔人,就是明知不可為還為之,那不是蠢嗎?我軍得南詔人默許,只要我軍不出戰,他們就會放過我軍,這是在為我西川武人留骨血呀!”
楊茂言半天不說話,然后在眾將終于要不耐煩的時候,小聲問了句:
“可楊帥還在后面,我等不戰,他該如何?”
一眾牙將不說話了,說到底他們心中都知道對不起楊慶復,他們這些人哪個不是受過楊慶復的恩?四年前,他們這些人能活著,哪個不是楊慶復的功勞?
更不用說平日衣食用度,哪個短過他們?所以這會話說得再好聽,也知道是在背叛楊慶復。
但他們也想活著啊,他們背后也有一大家子,戰死在這里固然快意了,可誰會記得他們的功?是西川百姓還是那位高駢?不都是恨不得他們死嗎!
他們這些牙兵什么口碑,他們自己會不清楚?
于是他們將目光看向了那個臉上有刀疤的軍將,讓他去說。
這人望著楊茂言,說了這樣一句話:
“南詔人素愛楊帥,如何會殺他呢?后面咱們少不得還要在楊帥下面繼續效命呢!”
一聽這話,那楊茂言微笑點頭,釋然道:
“確是這般道理!”
于是,在眾將面,他下令:
“掛面白旗吧,不過上面得寫‘免戰’二字!咱們到底不是要投降南詔人!”
在場軍將們喜笑顏開,忙讓人去辦了。
至于白旗上寫什么,誰又在乎呢?
此時,楊茂言看了一眼草甸上的李繼昌尸首,嘆了句:
“都是自家兄弟,給他葬一下吧!”
眾將蔑笑,還是唱喏去辦了。
少頃,楊茂言部衙內軍高掛白旗,并陸續撤出了陣地,將后面的維州李順之,雅州張承簡兩部全部暴露出來,而在他們的身后,正是交戰著的另外四個衙內都。
再然后,近萬南詔軍步、騎從這條缺口沖進來中部戰場。
自開戰以來,黃頭軍的兩位軍使,李鋌和郭琪就站在城樓上望陣。
當他們看到南詔軍擊潰了西川軍的右翼后,他們就知道遭了。
因為換言之,此時南詔軍的左翼大軍實已突破到了西川軍的右后方,一旦敵軍轉向,中路的牙軍危矣。
可更讓他們牙碎的是,楊茂言那部竟然掛起了白旗,甚至還主動放開缺口撤離了。
這下子,二人皆從對方眼里看到了恐懼。
他們明白,這一戰要輸了。
現在,他們必須立即作出行動。
李鋌將絳色的抹額扎在額頭上,在牙兵的幫助下穿戴好了甲胄,然后對郭琪道:
“老郭,你繼續守在城內,我料高駢必然是會出擊的,這一次他以我等西川吏士的血肉做魚餌,如何會放過南詔軍?所以你守在城內,等高駢大軍到來,能活下的!只是,請盡力多收攏西川吏士,這些都是我軍的骨血啊!”
郭琪不安,看著李鋌甲胄在身要去拼命,焦急道:
“老李,你不和我一起守城?以我兩黃頭軍,守在城內,南詔軍不足懼啊!何必出城浪戰呢?”
李鋌這會已經掛上了絳色披風,他回頭笑著對郭琪道:
“這次不浪了,我去救節帥!”
說完,他捧著兜鍪,下了城。
在那里老鄧帶著百余黃頭軍突騎等在那里,在看到李鋌來了后,歡呼!
就這樣,城頭上的郭琪,只能看著李鋌帶著百余騎直奔后方楊慶復大纛處!
在那里,楊慶復的描金大纛依然矗立著。
與此同時,在谷地戰場的南線,保義都也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保義都與維州、眉州二軍合營后,就布車陣于坡上。
除了郭從云、丁懷義、劉知俊、劉信四隊突騎自開戰前就不在,三營戰兵一千三百六十八人全部在陣。
本來保義都和維州、眉州合營后,遇到的又是“靈活”的劍川軍,所以壓力是不大的。
可戰場形勢說變就變,誰也沒想到中路軍崩了。
南線的這些保義都吏士們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何事,但并不影響他們明白眼下的處境。
中路軍的崩潰,意味著他們南線的這幾只軍隊很快就要被敵軍包圍了。
果不其然,越來越多的南詔游軍已經殺到南下,此時正攻打著右翼的眉州兵。
山行章、徐耕二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半個時辰后,他們再堅持不住,向趙懷安這邊派出了一名求援兵。
可這個從戰陣中一路突出來的眉州好漢連趙懷安的面都沒見到,只是在帳外對話。
王進在帳內,聽著外頭講著右翼陣地的血腥艱難,壓低嗓子,堅定道:
“我會發援兵過去,但請兄弟告訴你家都將,今日就是我們兄弟的死期,不要想著撤了,一旦離開陣地,我們會如同豬狗一樣被屠戮,而在這里,我們卻可以像武人一樣戰死!”
“回去告訴你家都將,此戰,唯死而已!”
帳外沉默了,王進能聽到急促的呼吸,忽然外頭響起:
“明白!能與趙都將共赴死,有什么不能的!”
王進胸口一堵,壓著情緒,哼道:
“好兄弟,那我們黃泉路上見!”
于是,甲片撞擊中,帳外復歸安靜。
此時,王進和趙六的額頭全是汗,他們聽著外面爆發的廝殺聲,呼吸同樣急促。
忽然,趙六捏拳砸在案幾上,對王進道:
“老王,額們帶兵殺下去吧,這樣下去,老山、老徐都得死光了!”
王進的壓力非常大,他第一次理解到一個領兵將所要承擔的責任。
他努力壓住煩躁,沉聲道:
“繼續守在這,咱們要信都將!他一定會帶來援兵的!”
趙六點了點頭,望向了南方,那里是大渡河,是黎州軍鄉黨們戰死的地方,也是他和趙大成為生死兄弟的地方!
他信趙大!badaoge/book/140121/52836890.html
請:m.badao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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