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論戰_創業在晚唐__筆尖中文 兩日后,川西行營前軍抵達雞棟關外。
旌旗飄蕩十余里,趙懷安帶著一眾隊將和幕僚還有義社郞、義子們立在關門外,等候著楊慶復的到來。
昨日,楊慶復的牙兵就催馬入關,告知趙懷安,楊帥領我川西兵一萬兩千眾先發,讓趙懷安迎接。
于是,今天一大早,趙懷安讓輜重營煮了熱湯、飯食,然后就帶著眾將候在了關外。
沒多久,楊慶復的隊伍就來了,其人帶著兒子和黃頭軍郭琪等軍將騎馬走在最前,身后多達一萬兩千的川西藩兵并萬余民夫走在最后。
一字長蛇,一眼望不到頭。
楊慶復遠遠的看到趙懷安候在關外,哈哈大笑,隨后縱馬奔來。
其人甚至在距離趙大十余步的時候,就下了戰馬,然后龍行虎步的走了過來。
趙大連忙去迎,正要下拜,就被楊慶復粗壯的手臂給托住了。
趙大莫名對這個場景很熟悉,這不是他一直用的嗎?
然后他就聽楊慶復大笑:
“趙大,我果然沒看錯你,這一戰你是打出了我川西軍的骨氣,打出了我川西軍的威風!好啊!”
趙懷安正要謙虛幾句,忽然就聽到楊慶復緊跟了一句:
“如何?打了這一戰后,有何感受?”
趙大正想請教,畢竟眼前的楊慶復是川西藩中少有的參與過大兵團作戰的將領。
哦,之前還有兩個,就是那個李驤和安再榮,他們兩人都和楊慶復一樣,參加過四年前的成都保衛戰。
但可惜,這兩已經被高駢砍了。
所以,趙大也將這一次的一些想法和困惑和楊慶復講來:
“節帥,這一戰末將感覺打得稀里糊涂的,也太僥幸了。現在想起來,都后怕,幸虧我軍吏士奮戰,我唐武運庇佑,下了那場大雨,不然這會節帥怕是見不到末將了。”
當趙大稱自己為節帥的時候,楊慶復還是很高興的,只覺得趙大是個有眼力見的,非是藩內那些丘八能比的。
這些人就知道稱呼自己為“大帥”,卻忘了他楊慶復也是節度副使,再是個副的,他也是個節啊!
現在高駢被稱呼為“使相”,那他楊慶復被呼為“節帥”不是正好?
還是趙大貼人心,說話好聽。
但等趙大把一番話說完后,楊慶復臉上閃過了一絲尷尬。
畢竟下這個命令的是他楊慶復,但他本意是讓趙懷安奔襲雞棟關,就算打不下,也能積累一點軍功。
但誰想到,雞棟關內竟然會有一支南詔軍的騎軍,甚至還主動出關奔襲趙大,正如趙大剛剛說的,不是他運好,這一次他楊慶復看的,恐怕就是趙懷安的人頭了。
楊慶復沉吟了一下,搖頭道:
“不要把什么都歸于運氣,也不要都歸功于他人。你這一次的軍報我看了,此戰能贏的關鍵就是你將兵力全部押上,不然什么下雨、吏士奮戰,都挽回不了敗局。”
說完,楊慶復看著趙大,意味深長道:
“趙大,到了我們這個位置,你知道什么最重要嗎?”
趙大想了幾個答案,但都不太確定,只能搖頭。
然后就聽楊慶復吐出兩句話:
“勇氣!”
這個答案出乎趙懷安的意料,下意識疑惑問了句:
“勇氣?我等也需披堅執銳嗎?”
楊慶復笑了下,然后指了指自己:
“我說的勇氣不是這種十人勇,而是敢于壓上一切的決絕。”
“趙大,你覺得戰爭是什么?戰爭就是一場迷霧,所有人,包括我們這些統兵將,其實都是盲人,看不到、聽不到,哪有什么算無遺策,哪有什么多智如妖?大多數情況,我們可能連敵軍的兵力到底有多少都不清楚,對方將帥何種性格,更是無從得知!”
“這個時候,我們能靠什么?靠的就是我們這些人鐵一般的意志,對勝利的信心。而這些東西怎么來的?就是打勝仗!”
“有時候,事情就奇在這,你越是打勝仗,就會越打勝仗!其實你看看你們保義都不就是這樣嗎?我讓你們出城守金馬寨,那會你們還是群烏合。但這兩月仗打下來,勝仗不斷,你再看看保義都上下?人人信心振奮!”
“我打個比方,這會你們保義都在野外忽然與南詔軍遭遇,你一聲令下,下面的人打不打?”
趙懷安想了一下,頗有信心道:
“末將一聲令下,所部兄弟不說刀山火海,但隨我旗幟向前,死不旋踵,末將還是有信心的!”
楊慶復點了點頭,然后對趙懷安道:
“是啊,就是這個道理!夫戰!勇氣也!你有千人隨你效命,敵有千人死戰呼?所以一旦遭遇,勇者越勇,怯者越怯,勝負就定了!”
趙懷安聽著這些,狐疑地看了一眼楊慶復,懷疑這個老楊在哄自己,打勝仗靠的是這些?那《孫子兵法》還要讀干嘛?
但老楊又是軍中宿將,老前輩了,說這些話,他也不知道如何回,只能重復了句:
“楊帥,打仗靠勇氣就行了嗎?”
楊慶復哈哈大笑,拍了拍趙大:
“逗你的,打仗哪有那么簡單呀!當年飛將李廣不勇乎?不還是累累敗仗!”
“所以啊,今日我就是說一個事,你記著了。”
趙懷安斂衣受教,就聽楊慶復說了這樣一句哲理:
“趙大,你且記得,運氣不好的,是做不了將帥的!記住我這句話!”
此刻,趙懷安只能半懂不懂,但這不妨礙他感受到楊慶復語言中的期望,于是他鄭重下拜:
“末將雖然不能一下子明白節帥的金玉良言,但一定會時刻記在心里,終有一日能參悟到節帥的智慧!”
要說趙大會說話呢,楊慶復哈哈大笑,拍了拍趙大的肩膀:
“哪有什么智慧,不過是一些經驗之談吧,至于說到運氣,我看你趙大就是個好運的,努力吧。”
趙懷安頭都沒抬,說了句:
“末將哪有什么運氣,都是楊帥抬愛罷了!”
卻不想楊慶復歪頭來了句:
“有我抬愛,不是運氣嗎?趙大,且勉之,他日必成凌云志。”
趙大愣了一下,啞然,再次一拜。
最后楊慶復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走吧,到你營內吃頓飯,大軍繼續出發!”
趙大一直重視吃飯席面,所以即便在軍中,他還是努力籌措了一場不錯的席面來招待楊慶復和川西諸將。
他甚至還讓趙六去想辦法搞到了一頭牛,這會提前就放在火塘上烤了。
再加上一些豬、羊、雞、鵝,這一頓的檔次還是不低的,所以包括楊慶復在內的川西將們都吃得很舒服。
這種偏商務性的宴請,規格一定不能差了,尤其是領導在的時候,更要用心。
這是一種相互確定,既是對領導的尊重,也是讓領導知道你很尊重他。
一旦上下有這種互信,那很多事情都能順利走下去。
只是可惜,因為一會楊慶復吃完飯要繼續南下雅州,所以就沒怎么喝酒,到底還是少了兩分熱鬧。
趙大專門看了一下,見楊慶復就著紅燒肉吃了兩碗飯,忍住了偷笑。
見楊慶復扭頭看向自己,趙懷安忙站了起來,抱拳請戰:
“節帥,此番南下雅州,末將愿為先鋒!”
趙大說完這話的時候,不少保義將,尤其是郭從云,皆疑惑地看了過來。
都將之前不還說功勞立不完,要讓別人多立功的機會嗎?這會怎么又請功了?
正當他們疑惑,上面吃完飯,正用濕巾抹嘴上油的楊慶復極就開口了:
“你呀,你呀,雞棟關都拿下了,也給大伙些機會。”
話落,旁邊的黃頭將郭琪也跟著在笑,他也開口打趣:
“趙大,你保義都如此猛,上來就是吃肉,啃骨頭,但也給兄弟們喝口湯呀,不然咱們也對下面沒個交待啊!”
趙懷安訕笑,摸了摸頭,又坐了下來。
于是,川西軍將們哈哈大笑,覺得終于把這個“呼保義”給壓了下去。
而保義將們也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唯有張龜年老神在在,知道都將這番作為的含義:
其實能不能請到戰,其實一點也不重要,但有沒有為節帥分憂的心,那可太重要了!
咱們這位都將啊,越發不簡單!
可忽然,他看到對面坐著的何惟道,見這人也面帶微笑,心里提高了警惕。
而那邊何惟道敏銳地察覺到張龜年的目光,忙舉起水杯,向張龜年遙敬,而張龜年同樣面帶微笑舉杯回應。
趙懷安這邊坐下,那邊忽然站起了一人,卻是之前給高駢獻舞的山行章。
山行章一站起來,抱拳對上頭的楊慶復,故作粗豪道:
“大帥,有肉無酒也就算了,又豈能無舞?我這就給大帥獻上一舞!”
說完,也不管楊慶復同意不同意,就走到場中開始跳。
但尷尬的是,全場沒一個用筷子打節拍的,就這樣看著山行章自顧自地跳著,連趙大都為他尷尬。
可別說,這老山也不是凡人,這種尷尬氛圍中,這山行章竟然絲毫沒影響到,一連跳了三支舞,支支賣力,等都跳完后,是汗濕袍衫。
山行章停下大喘氣時,全場沒人說話,直到上首的楊慶復帶頭拍了一下手掌,眾人才鼓掌。
那山行章明顯長吁了一下,然后對楊慶復彎腰行禮,然后退回來席位。
席位上,趙懷安看著那山行章這般賣力,倒真有點佩服這人。
哎,估計這個老山也吃夠了生活的苦,太想進步了。
就在趙懷安正感嘆著呢,不想旁邊一個聲音傳來,正是那西山羌都將任可知,這老任看那山行章的背影,嗤笑了聲:
“難得我川西諸將聚在一起說話,這山行章卻在這上竄下跳的,活像個山里的大馬猴。”
趙懷安聽了這話,就知道話里有話,忙壓低聲音:
“老任,你講講,這咋回事,和我講講?”
千萬別嘲笑咱趙大八卦,要知道多少事都藏在這八卦里呢。
雖然趙大和任可知才見了兩面,但卻已經很有淵源了。
原來這位西山羌的都將,竟然是趙大老朋友任從海的親大兄,怪不得之前趙大看此人眼熟了。
而之前任從海也和自家大兄說過,講自己結識了位軍中豪杰。
一開始人任可知還不當回事,只覺得自己愚蠢的弟弟,又交了個酒肉朋友。
可當任可知真的和這位軍中“呼保義”打交道了,即便挑剔如他,也對這位趙大贊一句,好漢子!
這會見趙大問,任可知就說了這些天的事情。
原來那日迎高駢,那山行章又是跳又是鞠躬隨駕,就是想投人家高駢的帳下。
但誰知道,人家那位高使相真乃天上人也,如何看得上這個阿諛的山行章?理都沒理一下這人。
這下子這山行章慘了。
別看川西諸將各個恨不得舔高駢的靴子,但看到山行章這樣,卻絲毫不影響他們鄙夷其人,甚至落井下石。
但這最多也就是丟丟面子罷了,可好死不死,楊慶復被任為前部統帥先行南下攻打雅州,而那山行章就隸在前軍下,隨同南下。
至此就不是什么面子了,而是得要命!
一旦山行章不能讓楊慶復息怒,他很可能會被派到最危險的任務,到時候必死無疑。
所以現在山行章才跳得那么賣力,不就是想活一命嘛!
而楊慶復也不知道為何高興,竟然還真的就放過了其人,這讓任可知頗為遺憾呀。
趙大聽著這些八卦,再看向對面頗為蕭索的山行章時,那一刻,他看到了很多人。
短暫的小宴很快就結束了,楊慶復也的確雷厲風行,吃完飯就帶著軍將們出關去追趕前面的部隊了。
之前他們用餐的時候,川西軍的主力部隊依舊在往雅州行軍,絲毫不停。
楊帥治軍可見一斑。
趙大帶著全體隊將核心,將川西諸將送出關,其中那個任可知還主動說,等他回來,就請趙大吃酒。
而楊慶復在臨走時,也悄聲和趙大說了一事,那就是高使相已經知道了,讓趙大耐心等待,他料使相必有反應。
高駢知道什么事呢?
原來,此前,趙大在上報此次戰役的軍報時,除了將戰役前后講出了花外,還專門讓何惟道帶著他的符節去楊慶復處,傳了他的口信。
趙大讓何惟道帶的話,就是關于顏師會為軍中叛徒的事情,他希望楊慶復把這事匯報給高駢,不要使得昔日白術水的悲劇再次上演。
而楊慶復也的確夠意思,他還真的就幫趙大淌了這個渾水,將這事添油加醋的匯報給了高駢。
只是高駢就回了句“知道了!”,然后就沒然后了。
至于他剛剛和趙大說的什么“使相必有反應”,不過是楊慶復安趙大心罷了,人高駢到底啥心思,他是一點沒底。
趙大當然不知道這些,只一個勁感謝,直夸楊慶復這個老大哥靠譜!
楊慶復揮手表示這算個啥事,然后也不敢和趙大繼續深聊這個事,就領著諸將,帶著數百突騎,轟隆隆南下。
馬蹄翻飛,沿著山道,很快就消失不見。
望著楊慶復等人遠去,邊上的老六感嘆了句:
“楊帥人不錯!山行章都那樣,楊帥都給人家一條活路,比那高駢強多了。”
王鐸也贊嘆地點點頭,感嘆:
“高使相過于殘酷了,想那李驤和安再榮兩人,我也聽過,也是我軍中好漢了,就這么死在了自己人手上,哎!”
嘆完氣,王鐸還補了一句:
“人頭到底和韭菜不一樣,割掉了可就真的長不出來了!”
此言一出,趙六的眼睛更紅了,他想到了老帥,可這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他忽然想起來一事,問趙大:
“我看突將們都隨楊帥南下了,但怎么沒看到老岳他們呢?”
趙大聳聳肩,沒理老六,而是當著眾將感嘆了句:
“楊帥人是不錯,就是可惜了。”
至于可惜什么,趙大沒講,他扭頭對王鐸吩咐了句:
“老王,你一會把關里的那些人都放了,也供了三天飯了,還想咋的,真訛上我了?告訴他們,我趙大也沒有余糧!”
趙懷安說的是之前拿下關后,此前逃入山林的一些蜀人實在沒辦法了,不知道從哪里聽到他趙懷安人傻米多,最是個好人,然后就奔到雞棟關來就食。
最后趙懷安沒辦法,勉強收下了,但這會后續大軍要不斷從雞棟關南下,再讓這些山民留在關內就不合適了,所以趙大就讓王鐸那邊安排一下,把這些人送到后方安置。
這一次南詔入侵,田荒了不少,總有地供這些人種的。
這事來的也莫名其妙的,也不知道怎么的,邛、雅、黎州的山區就傳他趙大是個人傻錢多的,也不知道是誰造這個謠,但凡被他趙大抓住,非捶死他不可。
翌日,趙大帶著保義都兒郎們在關內訓練,各隊將都作為隊頭下一線手把手教吏士們技藝,而這會咱們趙大也赤著胳膊,在王進的督促下,學武藝。
他學的是弓箭!
哎,也怪他之前在高駢面前沒完全坦誠,讓高駢真以為他趙大善射,后面臨走的時候,還讓趙大后面有空和他一起畋獵。
雖然這多半也是人家高駢客套,畢竟作為節度使,肯定忙,哪有時間帶他趙大玩打獵的游戲。
但趙大卻不能不練啊,萬一哪天人高駢真想起這事,讓他當中校射,那他趙大可就丟大人了。
于是,趁著現在不忙,隊伍在關內休整,他也好好把這弓術練練。
以前鮮于岳也教過趙大,所以射箭的操法他都知道,本來他就想按照那個繼續練。
但王進在作為趙大的弓術教頭后,卻推翻了鮮于岳的操法,而是讓趙大就舉弓吊著一袋石子,然后不斷瞄靶射箭。
王進告訴趙大,他現在其實已經掌握了射擊的要領,而且臂力本身就強,已經不需要熬力了,之所以現在射不準,就是一個原因,射得少了。
所以,這會王進就在旁邊一絲不茍地督促著,看著趙大一箭一箭地射擊。
到現在,趙大已經拉了快一刻了,此刻兩膀子是又脹又酸,但沒到時間,王進就是不讓停。
趙大都有點后悔讓王進來教自己了。
終于,銅爐里的香燃盡,趙大一把扔掉了長弓,沒有任何形象地癱軟在地上,大喘氣。
可沒聽趙大休息多久,王進就走了過來,看著自己。
又到了新一輪練習了!
此時的沉默震耳欲聾,趙大下意識將眼睛往下瞟,不敢看王進的眼睛。
這老王真的是只要咱練不死,就往死里練咱啊啊!
正當趙大哀嘆,忽然聽到外面趙六笑著奔了過來:
“趙大,你快來看看,誰來了!”
話落,趙大直接從地上彈了起來,然后拉著王進直奔過去。
客人來了不去迎接,這不是讓人說他趙大不禮貌嘛!badaoge/book/140121/52637653.html
請:m.badao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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